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月，陆知遥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节奏。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因为教学楼太大而找错教室，也会因为课程表上的时间安排和初中不同而忘记提前准备东西。
但一个月过去以后，这些问题已经慢慢消失。
他甚至已经熟悉了学校里一些很细小的事情。
比如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卖得最快，通常十二点十分以后就很难买到；比如教学楼三楼靠近楼梯口的饮水机经常没有水，需要去另一边接；比如下雨天的时候，操场旁边那条路最容易积水，走过去鞋子很容易湿。
这些事情没有人专门告诉他。
都是他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高中生活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新鲜。
更多时候，它只是把每天重复的事情换了一个地方。
上课。
下课。
写作业。
考试。
然后等待下一天。
不过对于陆知遥来说，这种规律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他不喜欢太多无法预料的变化。
周三上午，班主任临时通知下午进行第一次月考前的小测验。
教室里顿时传来一阵哀嚎。
“不是吧？才开学多久？”
“高中老师是不是都这样？动不动就考试。”
“我昨天数学作业还没写完。”
陈宇坐在后面，一边翻书一边抱怨。
陆知遥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说已经写完了吗？”
陈宇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
“昨天放学你说的。”
“你记这个干什么？”
陆知遥愣了一下。
“顺便记住了。”
陈宇沉默几秒。
然后摇头。
“你这个能力用来记知识点多好。”
陆知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些。
可能只是因为别人说过的话，他习惯性会放在心里。
这件事小时候陆思瑶就发现过。
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工作很忙。
结果第二天，陆知遥偷偷把家里的垃圾都整理好了。
那时候他才小学。
陆思瑶问他为什么突然做这些。
他说：
“因为你昨天说累。”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
听到了，就想帮忙。
长大以后，这个习惯也没有完全消失。
小测验结束以后，班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成绩还没有出来。
所以大家暂时不用面对排名。
陆知遥回到座位，发现苏未晚正在整理试卷。
她的桌面上放着几张草稿纸。
上面写满了计算过程。
“你数学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
苏未晚问。
陆知遥想了一下。
“做出来了。”
“最后一步是不是要分类讨论？”
“嗯。”
“我那里卡了一会儿。”
陆知遥把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不会刻意讲得很复杂。
如果别人听不懂，他会换一种方式解释。
这一点苏未晚很早就发现了。
很多成绩不错的人讲题时，会习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
他们觉得自己理解了，别人应该也能理解。
但陆知遥不是。
他会先考虑对方哪里不明白。
然后从最简单的地方重新讲。
“你其实挺适合当老师。”
苏未晚突然说道。
陆知遥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讲东西比较有耐心。”
“有吗？”
“有。”
陆知遥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不会的时候，也希望别人慢慢讲。”
这个回答让苏未晚停了一下。
她看着陆知遥。
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
只是很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以前经常问别人问题？”
“嗯。”
“别人都会教你？”
“不会。”
陆知遥笑了一下。
“所以知道那种感觉。”
苏未晚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看着试卷。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陆知遥这个人，比刚认识的时候复杂一些。
第一眼看上去。
他只是一个性格安静、不太主动的男生。
但相处久一点以后，会发现他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却经常帮助别人。
他不喜欢主动交朋友。
却会认真记住朋友说过的话。
他看起来很普通。
但很多小事情上，又比别人更细心。
放学以后。
陆知遥没有马上离开。
因为今天轮到他和几个同学打扫卫生。
高中不像初中。
老师不会每天站在那里监督。
很多事情都需要学生自己完成。
有人负责擦黑板。
有人负责扫地。
有人负责倒垃圾。
陆知遥负责整理讲台。
等最后一个同学离开以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未晚。
“你还没走？”
陆知遥问。
苏未晚把自己的书放进书包。
“等你。”
“为什么？”
“顺路。”
陆知遥点点头。
他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
苏未晚住的地方确实和他同方向。
所以一起走也很正常。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已经没有白天那么吵。
晚自习还没有开始。
很多学生正在操场活动。
有人跑步。
有人打篮球。
有人坐在树下聊天。
陆知遥走得不快。
苏未晚也配合他的速度。
“你每天都这样回家？”
她问。
“嗯。”
“一个人？”
“以前是。”
“现在呢？”
陆知遥看了她一眼。
“现在有时候一起。”
苏未晚笑了一下。
“你说话挺奇怪。”
“哪里？”
“明明是很普通的事情，你说出来总感觉很认真。”
陆知遥想了想。
“可能习惯吧。”
“你姐姐也是这样教你的？”
听到姐姐两个字。
陆知遥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很多习惯不像一个人养成的。”
苏未晚说道。
“像有人一直提醒你。”
陆知遥没有否认。
“我姐确实管我比较多。”
“你们关系很好？”
“嗯。”
他回答得很快。
“很好。”
苏未晚看着他。
没有再问。
但是她记住了。
陆知遥的生活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姐姐。
晚上回家以后。
陆思瑶正在厨房做饭。
她最近很少亲自下厨。
因为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
但只要有时间，她还是会做。
“今天回来挺早。”
她说道。
“嗯，没晚自习。”
陆知遥放下书包。
“我帮你。”
“不用。”
“我闲着也是闲着。”
陆思瑶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把洗菜的事情交给他。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
这种场景已经持续很多年。
小时候陆知遥只能帮忙拿东西。
现在已经可以真正做一些事情。
“学校怎么样？”
陆思瑶问。
“挺好的。”
“最近考试了吗？”
“小测。”
“成绩怎么样？”
“还没出来。”
陆思瑶点头。
然后像是不经意一样问：
“苏未晚呢？”
陆知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问她？”
“不能问？”
“不是。”
他说。
“就是感觉你最近经常问。”
陆思瑶笑了笑。
“因为你最近也经常提。”
陆知遥想反驳。
但想了想。
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陆知遥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发现，最近自己确实提到过苏未晚几次。
第一次是因为她帮自己带了一支笔。
第二次是因为她提醒自己交作业。
第三次是因为小组活动的时候，两个人刚好分到了一组。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其实都不算什么。
可如果一天一天累积下来，一个原本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并且占据了一些话题，好像也很正常。
“她挺好的。”
陆知遥说道。
陆思瑶正在切菜，听到这句话以后，动作没有停。
“怎么个好法？”
又来了。
陆知遥觉得姐姐最近好像特别喜欢问这种问题。
以前她问朋友的时候，也只是问一句“怎么样”。
很少会继续追问。
“就是……”
陆知遥认真想了一会儿。
“学习挺认真，人也很好相处。”
“还有呢？”
“还有？”
“嗯。”
陆知遥有些无奈。
“姐，你这是在问同学评价吗？”
陆思瑶笑了一下。
“随便聊聊。”
陆知遥没有继续怀疑。
他知道陆思瑶有时候会对一些事情比较好奇。
尤其是和他有关的。
“她比较细心。”
想了一会儿，他补充了一句。
“比我细心。”
陆思瑶听见这句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比你细心？”
“嗯。”
“这么评价别人，不像你。”
“为什么？”
“你平时很少注意这些。”
陆知遥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发现了。
以前他很少会主动评价一个人。
认识一个新同学以后，最多就是记住名字。
至于对方是什么性格，和谁关系好，平时有什么习惯，他不会特别关注。
可是苏未晚好像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只是相处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笔帽放在右边。
比如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轻轻皱眉。
比如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这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
可能只是因为同桌的位置太近。
每天抬头低头，都能看到。
“吃饭吧。”
陆思瑶把菜端上桌。
没有继续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陆知遥是真的开始认识一个新的人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同学。
而是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些痕迹。
晚饭结束以后。
陆知遥回房间写作业。
陆思瑶坐在客厅处理工作。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打开了很久。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拿起手机。
翻开了和陆知遥的聊天记录。
其实内容很少。
大部分都是简单的问候。
“吃饭了吗？”
“到了吗？”
“今天回家晚一点。”
“知道了。”
这些聊天记录如果给别人看，可能会觉得很普通。
甚至有点不像姐弟之间的聊天。
但陆思瑶很清楚。
陆知遥不是一个喜欢表达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会主动说。
小时候他摔倒了，不哭也不告诉别人。
别人问起来，他才说没事。
初中的时候被同学误会，他回家以后也只是安静写作业。
如果不是她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可能他根本不会主动提。
所以这么多年。
陆思瑶习惯了主动观察。
观察他的情绪。
观察他的生活。
观察他身边出现的人。
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第二天上午。
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情。
学校准备举办一次新生交流活动。
每个班需要准备一个节目。
消息一出来，班里立刻热闹起来。
“我们表演什么？”
“唱歌？”
“太普通了吧。”
“跳舞？”
“谁跳？”
教室里讨论声不断。
陆知遥坐在位置上，没有参与。
这种集体活动，他通常不会主动报名。
不是不愿意。
只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站在人群中。
陈宇转过来。
“知遥，你参加吗？”
陆知遥摇头。
“不了。”
“为什么？”
“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
陆知遥笑了一下。
“算了。”
陈宇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苏未晚突然开口。
“他不适合。”
陈宇愣住。
“你这么了解？”
苏未晚看了一眼陆知遥。
“他不喜欢被很多人看。”
陆知遥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很准确。
准确到他自己都没有说过。
“你怎么知道？”
苏未晚低头翻书。
“猜的。”
又是这个回答。
陆知遥发现，她好像很喜欢说猜的。
但实际上。
她猜中的次数有点多。
下午放学。
班级活动负责人留下来讨论节目。
陆知遥本来准备直接走。
但老师临时叫住他。
“陆知遥，你等一下。”
他回头。
“老师？”
“你字写得不错，帮忙设计一下节目海报。”
陆知遥愣了一下。
“我？”
“嗯。”
老师点头。
“你平时作业字迹很清楚。”
这种理由让他没有办法拒绝。
所以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等教室里的人少了一些以后，他坐在位置上开始设计。
苏未晚没有离开。
她留下来整理自己的资料。
“你不用回去吗？”
陆知遥问。
“等你。”
“又等？”
“嗯。”
“为什么？”
苏未晚看着他。
“因为你做这个会很慢。”
陆知遥沉默。
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我有那么慢吗？”
“有。”
“……”
“但是挺好的。”
“哪里好？”
“认真。”
陆知遥低头继续画。
没有注意到苏未晚看他的时间比看资料更多。
一个小时后。
海报终于完成。
陆知遥松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结束了。”
苏未晚看了一眼。
“很好。”
“真的？”
“嗯。”
“我还以为会很普通。”
苏未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觉得。
陆知遥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他总是低估自己。
别人夸他，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而是怀疑。
好像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肯定。
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依旧坐同一辆公交。
陆知遥靠在窗边。
苏未晚坐在旁边。
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刹了一下。
陆知遥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
苏未晚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动作很快。
快到陆知遥都没有反应过来。
“谢谢。”
他说。
苏未晚笑了。
“你真的没救了。”
“什么？”
“除了谢谢，你是不是不会说别的？”
陆知遥想了想。
“可能。”
苏未晚看着窗外。
没有继续说话。
可是她心里已经越来越确定。
陆知遥这个人，比她刚开始想象的更加容易接近。
也更加容易被影响。
当天晚上。
陆思瑶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公司助理发来的。
“陆总，您让我查的学校活动资料整理好了。”
她点开文件。
里面只有一些普通信息。
高一三班
学生名单
班级情况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未晚
陆思瑶没有继续往下翻。
只是把文件关闭
她知道这样做并不完全正确
可是她还是想知道
那个逐渐进入弟弟生活的人
到底是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