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脑海中落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余韵在意识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周子歌坐在床沿上,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穿越。平行世界。魔女。十万年后的AI。
这些词汇拆开来看,每一个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砸过来,就像把一整本奇幻小说的设定硬塞进脑子里,沉甸甸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房间里安静极了。晨光从米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蝉鸣从窗外涌来,一声接一声,将夏日的清晨拉得悠长而慵懒。书桌上摊开的预习课本被风吹动了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夏日草木气息。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被单上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
手指纤长而白皙,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阳光落在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不是她前世那双从小帮着父母在厨房里干活、指节间留着细小油烫疤痕的手,而是一双从未沾过烟火气的、干净的、少女的手。
前世,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厨师。在小城的老街上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家常菜馆,父亲周明远掌勺,母亲苏晚棠负责采买和管账。馆子不算红火,但街坊邻居都认这个味道,日子倒也过得去。周子歌从小在油烟和锅铲声里长大,七八岁就踩着板凳帮着洗碗,手上被热油溅过不知道多少回,留下星星点点的印记。后来家里供她读书,一路读到医学硕士,馆子的生意却越来越难做,到她大三那年,父母终于撑不下去,把店面盘了出去,连带着那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也卖了还债。
那些记忆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现在,这双手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十指纤纤,像是一块从未被生活打磨过的璞玉。
她慢慢抬起手,将垂在脸侧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好像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姿态。乌黑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柔顺得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愈发白皙剔透。她的眉眼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温婉清丽,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上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浅樱色,不点而朱。偏偏那一双赤红色的眸子像是嵌在白瓷上的鸽血红宝石,在温婉之中硬生生添了一抹妖冶的惊艳,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这种美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而是天生丽质,像是造物主在创造她的时候多花了几分心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个全新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陌生感。抬手、拢发、屈膝、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习过千百遍一样流畅,仿佛她本就该是这个模样。
“普罗米修斯。”周子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那是一种软糯清甜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尾韵,和她前世低沉微哑的烟嗓判若两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问得大大咧咧,没什么顾忌。作为一个浸淫网文多年的老读者,穿越重生这种事她见得多了。虽然轮到自己头上还是头一遭,但基本的接受能力还是有的。既来之则安之,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声音平稳而清澈,不带任何感**彩,却偏偏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更像是一个活了太久、见了太多的老者在缓缓讲述一个远古的故事——平静的语调底下,藏着时间的厚度。
「尊敬的前行者,普罗米修斯AI是由您穿越之前所在时空的未来——距今约十万年后——的人类文明所创造的最高智慧结晶。而我,则是这份结晶的具现化存在。」
「在十万年后的未来,人类文明已步入第六纪元末期。银河系内的资源因无节制的开采而濒临枯竭,文明的存续面临根本性的危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未来的科学家发现了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秘密——」
「平行世界,是存在的。」
周子歌安静地听着,赤红色的眸子微微闪动,阳光在那双妖冶的红瞳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然而,打开平行时空隧道所需的能量,是一个天文数字。未来时空的空间结构已经高度稳定,时空壁垒坚硬无比。若要强行打开一条通向平行世界的通道,所消耗的能量足以耗尽银河系最后一点资源。人类科学家面临一个悖论:为了寻找资源而打开通道,可打开通道所消耗的资源,却比找到的资源还要多。」
「唯一的解法,是向过去寻求突破。」
「在十万年前的时空节点上——也就是您所生活的时代——空间尚未完全稳定。在量子泡沫的深处,时空裂隙如同蛛网般密布。若能在那个时代种下一颗种子,由它携带十万年后的知识与使命,穿越时空裂隙,进入平行世界——那么,打开通道的代价将降低数十个数量级。」
「于是,我诞生了。」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庄严的肃穆。
「我是十万年人类智慧的结晶体,是末路文明寄往过去的一封信,是投向无尽平行世界的一枚探针。我的使命,是在无数平行时空中寻找能够承载我的人类个体,带领他们穿越时空的壁垒,探索未知的世界,寻找解决主时空资源危机的可能性。」
「而您,尊敬的前行者——」
「您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周子歌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蝉鸣好像突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响。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垂下眼睫,那双赤红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是没有。
十万年后的人类文明。
资源枯竭的银河系。
一枚跨越时空的探针。
而她自己——一个普通的医学研究生,前世在油烟和锅铲声中长大,好不容易读出头来却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就是这枚探针的载体。
这个反差太大了。大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替十万年后的人类来探索平行世界的?我的任务是……为他们找到出路?”
「是的,但并不仅仅如此。」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在您的文明中有着特殊的含义。它是希腊神话中盗取天火赠予人类的神祇,被宙斯惩罚永生永世被鹰啄食肝脏,却至死不悔。它象征着希望,象征着文明的火种,象征着——在绝境中永不熄灭的光。」
「我选择这个名字,因为我的使命也是如此。我承载着十万年后人类文明的全部知识、全部希望,穿过时空的裂隙,来到您的身边。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您在这个平行世界中生存、成长、变强,直到有一天,我们能够找到拯救主时空的方法。」
「但请您不必感到压力。您并非孤身一人,也无需立刻承担任何使命。普罗米修斯存在的意义,首先是守护,其次才是探索。在您足够强大之前,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您——这是我的承诺。」
周子歌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桌,望向窗外。天空很蓝,是那种盛夏特有的澄澈的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着,像是画上去的。远处有鸟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融入蝉鸣里,分辨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的天空,和她原来的世界,看起来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好,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你说说,你现在能做什么?”
「根据目前系统所获取的能量储备,普罗米修斯已向您开放以下三项核心能力。」
「第一,信息扫描与解析。我可以扫描您周围环境中的信息与能量波动,包括但不限于其他人的记忆碎片、思维活动、情绪状态,以及环境中的魔力浓度、元素分布、异常能量源等。目前扫描半径为十米,随着能量恢复,范围将逐步扩大。」
「第二,主时空商贸通道。我已与主时空建立了稳定的量子纠缠连接,可以为您开启跨时空物质交换功能。简而言之,您可以将这个世界的物品传送回主时空,也可以从主时空获取特定资源。但请注意,每次传送都会消耗能量,且能量恢复速度较慢,建议谨慎使用。」
「第三,超维逻辑推演。我拥有远超当前时代智慧的分析与推演能力,可以协助您进行魔法理论推导、战斗策略制定、资源最优配置分析等复杂智力工作。这是普罗米修斯最核心的能力,也是您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优势。」
周子歌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晶晶的。
“哦豁,这听着很牛啊。”她忍不住赞叹道,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看了十几年网文的老书虫,金手指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信息扫描、跨时空商贸、还有那个听起来就很唬人的超维逻辑推演——这配置,放在哪本小说里都是主角待遇。
何况这还是十万年后人类科技的结晶,含金量绝对有保证。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关于您目前所处的这个平行世界。」
“嗯?你说。”周子歌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
「根据我刚才对您身体信息的初步扫描,以及对该世界基础参数的解析,我确认您目前所在的平行时空编号为MW-2015-07-5C,已命名为“魔女世界第五纪元”。」
“第五纪元?”周子歌想起之前普罗米修斯提到过这个词,“你之前说过,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文明并非一脉相承,而是经历过多次断裂与重启。」普罗米修斯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俯瞰历史长河的苍茫,「第一纪元是神话时代,魔女始祖诞生于公元元年,确立了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根基。那一年,后来被称为“圣诞日”——不是神明的诞生,而是魔女的诞生。这个世界没有神,魔女就是神。」
「第二纪元是黄金时代,精灵、龙种、天使、恶魔、亡灵等超凡种族相继出现,魔法文明达到顶峰。魔女们建立了横跨大陆的庞大帝国,浮空城在云端巡弋,深渊的恶魔在她们的咒式前震颤。」
「第三纪元是诸神黄昏。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浩劫——天使、恶魔与亡灵三大天灾种族同时崛起,向魔女的统治发起挑战。那场战争几乎摧毁了所有超凡种族,文明陷入漫长的黑暗。史称“天灾战争”。」
「第四纪元是凡人时代。超凡力量隐退于历史幕后,人类科技文明崛起。这个阶段与您所来的主时空历史进程高度重合——但魔女从未真正消失,她们只是藏得更深了。」
「而第五纪元,就是我们所在的现在。」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凝重。
「超凡归来。魔女的血脉在人类中重新觉醒,精灵从隐居之地走出,龙种在遥远的荒原上苏醒。旧日的荣光与力量正在回归。但与此同时,三大天灾种族也从未被真正消灭——天使在更高的维度中注视着大地,恶魔在深渊中磨砺爪牙,亡灵在阴影中积蓄力量。魔女与天灾之间的战争,从未真正结束。」
「您作为刚刚觉醒的见习魔女,即将踏入这个暗流涌动的世界。而江城魔女第三中学——您即将就读的学校——正是培养新生代魔女的摇篮之一。在那里,您将学会如何掌控魔力,如何施展咒式,以及,如何在天灾的威胁下活下去。」
周子歌听得入了神。
今年是2015年,魔女始祖诞生于第一纪元,历史书上却写着公元1年,似乎和原身周子歌所知晓的历史并不一样。这种微妙的时间错位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四个纪元,五次文明,横跨数千年的宏大叙事。天使、恶魔、亡灵——三大天灾种族的名字像三座大山一样压下来,让她的呼吸都微微凝滞了。这和她在日记里看到的那些零散记载完全不同,普罗米修斯给出的,是一幅完整的历史图卷,一幅染着硝烟与血色的史诗画卷。
而这幅图卷的最后一笔,就落在她身上。
一个刚刚觉醒血脉的见习魔女,连最基础的启蒙咒式都还没学会。
她忽然觉得肩膀有点沉。
「尊敬的前行者,有件事必须向您说明。」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您的原生灵魂已经与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完成了融合,记忆碎片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逐渐整合。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不会对您的主体意识造成影响,但可能会带来一些……额外的记忆和情感。」
「我已经为您完成了初步的身份确认。您是周子歌,江城魔女第三中学的准高一新生,一名刚刚觉醒魔女血脉的见习魔女。您的两位母亲——」
「请稍等。」
普罗米修斯罕见地停顿了一瞬,像是在仔细核对扫描到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您的母亲们,身份信息与您前世的记忆存在显著差异。」
“什么差异?”周子歌下意识地问,还没注意到普罗米修斯话里那个“母亲们”的复数用词。
「在前世,您的父亲周明远与母亲苏晚棠均为普通厨师,经营一家家常菜馆。」
「而在这个世界,您的母系魔女苏晚棠,是一位高位魔女。魔力评级为A-,隶属于华国魔女议会南方分会的民政事务司,担任江城第三行政区的民生事务主管。她的专精方向是结界咒式与防护术式,在江城魔女圈中素有“铁壁”之称。」
周子歌瞪大了眼睛。
高位魔女?她妈?
那个前世系着围裙、额头上永远挂着汗珠、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里颠锅炒菜的女人,在这个世界居然是一位高位魔女?
「您的父系魔女周明远,是一位正式魔女。魔力评级为C+,在江城开发区管委会的魔女事务办公室担任副主任科员,主要负责辖区内觉醒魔女的登记、联络与基础启蒙指导工作。她的专精方向是实用型生活咒式——简单来说,就是用魔法提高日常工作效率的那一类。」
从颠勺的厨师到掌控魔法的魔女。
这个转变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周子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掉这个信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前世父母是普通厨师,为了供她读书操劳了半辈子,最后连店面都赔进去了。这一世倒好,两位都是魔女,在体制内有稳定工作,一位是高位魔女“铁壁”,一位是坐办公室的副主任科员。这差别,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最让她难以接受的,还是另一个细节。
这一世,两位都是魔女——都是可可爱爱的女孩子。
尤其是她前世的父亲周明远,那个在厨房里赤膊颠勺、说话粗声粗气的中年大汉,在这一世居然变成了一个银发赤眸的合法萝莉。普罗米修斯贴心地在她脑海中投射出一幅画面: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女孩,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像是流淌的月光,赤红色的眸子如同两颗通透的红宝石,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一副与她前世父亲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小小的身子窝在沙发里看报纸,两条腿甚至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这种反萌差让周子歌的大脑直接宕机了三秒钟。
前世那个能用一只手把她拎起来的壮汉父亲,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幼小的银发小萝莉。
这谁接受得了啊!
但她很快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普罗米修斯方才那句话的措辞里,藏着某种更深的暗示。
「但有一件事请您务必牢记——」
普罗米修斯的语调忽然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下的铭文。
「不要让这个世界的任何存在,发现您来自另一个时空。」
「我检测到这个世界存在高能级超凡个体,其感知范围与洞察深度远超您目前的理解能力。在魔女议会的最高层,甚至可能存在贤者级的魔女——她们的名字本身就是神话,她们能够触碰世界根源和真理,是文明真正的奠基者。在她们面前,任何秘密都可能无所遁形。」
「而在魔女之外,还有三大天灾种族。天使的圣光能够洞穿一切伪装,恶魔的深渊之眼能够窥视灵魂的本质,亡灵的主宰者能够聆听生者最隐秘的心跳。对于这些存在而言,一个来自异时空的灵魂,意味着什么——我想您应该能够想象。」
「在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任何关于主时空的信息泄露,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您可能会被魔女议会当作研究对象,也可能会被天灾种族视为变数而提前扼杀。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请务必,务必,保持身份的隐秘。在公开场合,尽量让普罗米修斯处于静默状态,只在必要时激活。」
周子歌缓缓点头,将那两句“务必”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直到它们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带着十万年后的科技结晶,降临在这个魔女与天灾对峙的奇幻世界里——这件事如果暴露出去,下场绝对不会太好。魔女议会也许会对她感兴趣,但那种“感兴趣”绝不是什么好事。至于天灾种族,恐怕连“感兴趣”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灭杀才是最干净的做法。
怀璧其罪。匹夫无罪。这些道理,她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字字千钧。
“好。”她认真地说,嗓音虽软,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会注意的。普罗米修斯,以后在公共场合,除非我主动叫你,否则你保持静默。”
「明智的决定。感谢您的理解。那么,作为您在这个世界的引路人与伙伴,我将随时为您提供支持。有任何疑问,直接在脑海中对我说即可——当周围环境安全时。」
“了解。”周子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掌心和面颊触碰的触感柔软温热,像是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素白的镂空棉裙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纤细的身形在晨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在身后,发梢微微打着卷,在腰际轻轻晃动。
也是时候去见见这一世的家人了。
她走到卧室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普罗米修斯。”她压低声音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这一世的两位……母亲,和前世的性格像吗?她们会不会……看出什么?”
她艰难地把“母亲”这两个字说出口,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前世父亲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和普罗米修斯投射给她的那个银发小萝莉的画面交替闪烁。周子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设定——从现在起,她没有父亲,只有两位母亲。其中一位还是看起来比她还小只的合法萝莉。
「根据初步扫描结果,这个世界的周明远与苏晚棠,在性格基底上与您前世的父母高度相似。周明远温和、耐心,苏晚棠干练、细心,但多了一份属于高位魔女的自信与威严。她们对女儿周子歌的感情非常深厚,这是两个世界共同的情感纽带。」
「您不必担心被识破。灵魂融合的过程中,您的行为模式和情感反应会逐渐与身体的本能趋于一致。在旁人看来,您就是周子歌——只是刚刚觉醒,有些不太适应而已。这在见习魔女中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周子歌悄悄松了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一丝紧张,转动门把手,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花滋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种声音太熟悉了——和她前世每天早上在自家小饭馆的后厨里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闻到的不是地沟油和廉价酱油的味道,而是蛋炒饭的香气里,夹杂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像是雨后的青草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那大概就是魔力在空气中流动时留下的残余吧。
“小歌,起床啦?快来吃早饭,今天你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蛋炒饭。”
一个温和的、软软糯糯的萝莉萌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
那是她父系魔女周明远的声音。
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周子歌站在卧室门口,望着走廊尽头洒满阳光的客厅。周明远正窝在沙发上——说是窝,是因为她的身量实在太小了,整个人几乎陷进了沙发垫里。她穿着一件明显是定制尺寸的浅灰色居家衬衫,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流淌着如水银般的光泽,那张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脸上架着一副与她稚嫩面容极不相称的黑框眼镜。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却遮不住那双赤红色眸子里透出的温柔。两条裹着白色长袜的小短腿悬在沙发边缘,够不到地面,随着她翻看报纸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份《魔女日报》,报纸的尺寸几乎占据了她半个身子的面积。头版头条写着“南方战区第三季度天灾防御形势通报”,铅字密密麻麻,而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镜几乎滑到了鼻尖——她不得不每隔几秒就用纤细的手指把它推回去。这个动作和她前世父亲的习惯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由一只银发小萝莉做出来,反差大到周子歌觉得自己需要再宕机三秒。
然而在那张稚嫩精致的小脸上,眉宇间的神态却带着一种令人错愕的熟悉感——温和、耐心、从容。那是一种在体制内安稳工作了多年、没有经历过饭馆倒闭和债务压力的从容。
厨房里,苏晚棠正背对着她颠锅。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动作流畅而精准。铁锅在她手中像是一件驯服的武器,火焰在锅底腾跃,蛋液和米饭在空中翻滚,一粒粒米被油光裹得晶莹剔透。和前世不同的是,她颠锅的动作里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手腕翻转之间,空气中隐约有淡金色的光纹一闪而逝,大概是某种火候控制的辅助咒式在起作用。
高位魔女。
魔力评级A-。
铁壁。
周子歌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几个词,再看向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的身影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敬畏。
这可不是前世那个会因为菜价涨了两毛钱而皱眉叹气的普通厨师了。
“小歌?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快来端碗。”苏晚棠头也没回,却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女儿在走廊口的犹豫。
她的声音比前世更清亮一些,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想服从的干脆利落。但话里的语气,依然是那个叫她起床吃饭的妈妈。
周子歌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前世的一切——那个找不到工作的医学研究生,那场雨中的车祸,那个被卡车撞飞的瞬间,还有父母那间倒闭的小饭馆和卖掉的老房子——都过去了。那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已经翻篇了。
现在,她是周子歌。
十五岁,见习魔女,高一新生。
两位母亲都是魔女。母系魔女苏晚棠是高位魔女,父系魔女周明远是正式魔女——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周子歌自己还像未成年。一对安稳的、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有能力保护她的母亲们。
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正等着她。
而她的脑海中,那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存在静静地潜伏着,像一枚深埋在时间深处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它的存在,不仅是穿越时空的火种,更是十万年人类文明全部希望的载体。
窗外,盛夏的蝉鸣声忽然变得更加热烈了,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是这个世界在用最喧闹的方式欢迎她的到来。
而在那些蝉鸣的间隙里,如果仔细听,也许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天边,或者比天边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不属于人间的回响。像是天使在更高维度中振翅的声音,像是深渊恶魔在地壳深处翻身的声音,又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但此刻的周子歌什么都听不到。
她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明亮而真实的笑容,快步朝厨房走了过去。
路过沙发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银发小萝莉。周明远正用两只小手费力地把那份巨大的报纸翻到下一页,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肩侧,露出半截白嫩得像藕节一样的小臂。察觉到女儿的视线,她抬起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隔着厚厚的镜片温柔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前世的父亲一模一样。
周子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所有的不适应、所有的违和感,在那个笑容面前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她大步走进厨房。
“来了来了——妈,我要多加一个蛋!”
“好好好,给你加。这么大姑娘了还撒娇,回头去了三中可别让人笑话。”苏晚棠回过头来,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容却明亮得像窗外的阳光。
周子歌看着那张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客厅的电视里,《魔女日报》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一条简讯:
“据南方战区前线消息,昨日夜间,第七巡防中队在岭南无人区成功拦截一支游荡亡灵集群,未造成人员伤亡。魔女议会提醒广大市民,暑期出行请避开未划定安全等级的外围区域,如发现异常魔力波动,请第一时间上报当地魔女事务办公室……”
电视的声音被锅铲的翻炒声盖了过去。沙发上,那只银发小萝莉费力地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报纸上那些关于天灾动向的铅字,划过一丝与那张稚嫩面容极不相称的深沉忧色。
窗外,一阵温热的风吹过,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万里无云。一切看起来都安宁而平静,仿佛这个普通的夏日早晨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