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杀人!”
“有人看到你昨晚十点进了旧校舍。”
“我只是路过那儿啊,求你了别抓我回去问话,等下我还有场超重要的考试!”
“那地儿平日都没人去,就有人看到你去了那儿。不怀疑你怀疑谁?”
旧校舍走廊上,一个身穿白西装的高大金发男人正拽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东洋少年。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没有任何致命伤,那人就莫名其妙窒息死了。你倒是说说我咋杀的?”
“……这、这个嘛。”高大男人抓了抓头顶那个标志性的金色钻头卷发,“反正你有嫌疑,得跟我们回去一趟!”
“不是,你抓人也要讲证据啊!布洛瓦警官!诶?等等……”东洋少年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下瞪圆了,“要我跟你回去也行,不过你先带我去一趟图书馆顶楼。”
“图书馆顶楼?”男人的表情瞬间严肃,“去那儿干什么?”
“你去就对了!那里没准有你想要的线索……”
这名东洋少年名叫久城一弥,日本来的留学生。他出生在一个刑警世家,是三兄弟里最小的那个。大哥二哥都已经是优秀的警察了。父亲觉得他没啥出息,也懒得多管,就以“磨砺”为名,把他丢到隔了大半个地球的苏瓦尔王国留学去了。
来圣玛格丽特学园已有三个月的一弥也慢慢适应了这儿的生活。本以为是个美好的开始,结果……谁想到会卷入到这起杀人事件里。
架不住一弥反复磨,布洛瓦警官最后还是跟他一同前往了宿舍楼后面的那座角柱状图书馆——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那个钻头男像是有点顾忌似的,一把抓住一弥的胳膊:“事先说好哈,二十分钟内没什么进展,我就直接带你回警局盘问!”
“警官,你不能这样……”
“呵,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我才不会跟你来这儿呢。”
说罢,他推开了门。
图书馆里,四面墙都是顶天的大书柜。中央楼梯弯弯绕绕的,像迷宫一样,顺着它往上看,能瞧见天花板上有幅庄严肃穆的宗教画。
一弥看着这高得让人腿软的楼梯,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当他认命准备往上爬时,身旁的布洛瓦警官却走向了角落里的教职工专用电梯。
“警官,那个电梯只有教职工才能用,要按指纹才——”
一弥话还没说完,那个钻头警官已经拇指一摁,按上了电梯门旁的指纹仪。
“叮——”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诶!?为什么警官会有权限?”
布洛瓦警官抬脚迈入电梯,见一弥还杵在原地发愣,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再不进来,你就自己爬楼梯去吧。”
一弥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快要关上的电梯,跟着它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图书馆顶楼。
电梯门一开,眼前豁然一亮——是一间明亮通透的温室,满眼绿意,和底下昏暗的图书馆简直两个世界。
这里的光线才适合读书嘛。一弥内心吐槽着,和布洛瓦警官一起踏进了温室。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地面的异样——地上散落着成堆成山的书,朝四面八方铺开,像炸开了一样,唯独正中央空出一片空地。
“维多利加?”一弥对着空旷的温室喊,“维多利加?你不在吗?”
两人绕过满地书,走到花坛后方。这儿是靠窗的一小块地方,电脑桌前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黑裙子的等身人偶。人偶大概一米五的样子,金色的长发像流水一样从椅背垂下来,一直拖到地面上。
“什么嘛,原来你在啊维多利加,怎么也不吱一声。”
人偶没理他,只是默默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维多利加?”
还是没应。一弥索性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
人偶回头了——不,这是一名少女。一弥这才发现,她耳朵上塞着耳机,嘴里还含着一根粉色的棒棒糖。
“是你啊。”少女连人带椅转了过来,慢吞吞地摘下棒棒糖,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怎么,死神终于被抓了?”
“都说了别叫我死神!”一弥皱着眉,“不过……你怎么知道警察要抓我?”
他回头看了眼布洛瓦警官,那家伙不知为啥全程偏着头,一脸闹别扭的样子。
“呵,不是死神?那是什么?路过哪儿哪儿就死人的瘟神?”维多利加歪着头看他。
落地窗的光落在她漆黑的连衣裙上,明明外表是等身人偶般精致的模样,开口却句句带刺。一弥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好叉着腰站在桌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因为路过……”
“校园论坛早传开了——什么旧校舍发现尸体啦,东方少年被当成嫌疑人啦。我说,八卦永远是人类的最爱。”维多利加打了个哈欠。
“对了,现在‘死神’这个称呼已经被大家公认了。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死亡可真离不开你呢。”
“别闹了,维多利加……求你帮帮我吧。”
“帮你?你看,论坛上都写了——死者莫名其妙窒息,脖子上没痕迹,毒也查不出来,也没病史。就算你有嫌疑,别人也想不出你是怎么杀人的。这不就是你的‘神力’吗?所以啊,凶手就是你这个死神本人啊。”
“这群家伙,居然写得这么详细。得找这些发帖的聊聊了。”一旁的布洛瓦警官低声嘀咕。
“你、你别胡说八道!”一弥急得脸都涨红了。他想辩解,嘴张了张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只好慌乱地摆手,“我根本就没进过旧校舍深处,更不可能杀人!我也没什么神力!窒息什么的,完全可能是猝死啊!”
“猝死?我说,旧校舍的地板是水泥地吧?”
“是啊,这怎么了?”
“如果在那种地方失去意识的倒下,可不会只留这两处伤痕哦。”
“这……不管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呀!”
“随便随便,你跟古雷温回去就是了。用不了一天警方就会把你放了的。顶多就是错过大提琴考试嘛,明年再考呗。”
“啊!”一弥捂住脑袋,语气一下从辩解变成了慌张,“那可是我准备了超久的考试!怎么能错过!而且我根本就不是凶手,被带去问话万一留了记录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语气一下沉了下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考试?”
“呵,为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久城,你今天来这儿,除了大呼小叫就是问个不停,真是个没出息的秀才。”维多利加微微偏过头,轻轻转动口中的棒棒糖,语调慵懒且带挑衅。
“你……”
“身为刑警之子的你心里清楚,单凭这类证词,警方根本无权拘留你。”她直接打断一弥,“可你这样火急火燎跑来向我求助,想来是因为这冗长的询问手续会耽误你接下来的安排吧。”
维多利加咬碎口中糖果,抽出糖棍,抬手指向一弥的左手:“你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有三道红色压痕,拇指侧边泛红肿胀,左侧颈边还有一道磨破皮的勒痕,这是长时间练大提琴留下的。”
她把糖棍随手一丢,连人带椅转过去,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恰好今天就是大提琴考核的日子。”
椅子又转了回来,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滑到一弥面前:“这么一来,一切都清楚了——某个慌慌张张的秀才,考前熬夜练琴,想靠临时抱佛脚过关。呵,结果磨了一手伤,反而拖累发挥,我说,这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你、你管我什么时候练琴!”
一弥被嘲讽得受不了,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但一想到还得靠这小恶魔帮忙,他只好低头服软:“……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应该也知道那死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死神也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见一弥服了软,维多利加愉悦地笑了,“那行,我就大发慈悲,帮你一次吧。”
她抬起头,望向默默站在一弥身后的警官。
“……古雷温。”
警官的脸颊突然抖了一下。
“什……什么事?”
“我……我没有来找你帮忙,是他非要来的。”
维多利加发出一声冷笑:“呵,随你便。不过——你可以告诉他警方的发现。也许我顺便就听到了。”
看这俩一唱一和,一弥终于憋不住了:“你们两个果然认识!”
没人回答。一弥尴尬地泄了气。
“哼。”布洛瓦警官耸耸肩,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情况,“尸体是在旧校舍一间教室里发现的,死亡时间初步推断是昨晚十点到十点半之间。膝盖和肋骨都有严重的淤青,都不致命。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伤了。死因是窒息,衣服上有点湿,鞋底还沾了青苔。目前就这些。”
“尸体的手呢?”
“很干净,啥也没有。”警官抓了抓自己的钻头尖尖:“不过嘛,有目击者说昨晚十点左右看到这家伙在旧校舍那片晃悠。所以他嫌疑最大。”
维多利加伸出纤细的胳膊,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说道:“旧校舍那儿根本不是第一现场哦。”
“这到底怎么回事?维多利加。”一弥急得整个人往前倾,脑袋几乎凑到她跟前。
“别急。”维多利加抬手抵住一弥的脑门把他推开,翻了个白眼,“我说,这不是很明显吗?这是在清醒情况下摔的,能同时在膝盖和肋骨留下痕迹的摔法可不多哦。”
“我没懂……你的意思是?”
“唉。”维多利加叹了口气,“如果只是平地摔倒,人的本能反应是伸手去撑,手会留痕,但肋骨不会。”
“哦!你的意思是,他摔到了某个物体上?”
“是的,但淤青很严重。也就是说,他撞上去的速度很快,若下意识伸手去撑,也会在手上留下痕迹,可他的手很干净哦。”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没东西撑,他的手是举起来朝前的,不然他大可撑着物品的正面。”维多利加微微欠身,模仿那个姿势,“膝盖撞上侧边,肋骨顺势撞上物品边缘,举着的双手下往前,前面却没东西给他撑。”
“啊!对哦,这个姿势摔下去的话,就只有肋骨和膝盖被磕到了……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物品高,但不宽。那是某样东西的外壁哦——结合他衣服有点湿来看,那是水池的外壁”
“哦哦!他一头栽进了水里,也就是溺死的!不对,如果真是的话,法医早检查出来了呀。”
“呵,你知道干性溺亡吗?”
“诶?那是什么?”
“简单说,冷水刺激喉咙引起喉头痉挛,气道被封死,空气进不去,水也进不来,人就窒息死了——而且肺里是干的,法医查不出溺亡。”
“……居然还有这种死法。”
“再加上死者鞋底的青苔,说明他去过潮湿、少有人至的水池边。那儿才是第一现场哦,古雷温……”
布洛瓦警官的钻头发卷又抖了一下。
“你之所以怀疑这个书呆子,是因为推定的死亡时段里,他正好路过旧校舍对吧?”
警官清了清嗓,然后偏过头,对着一弥的脑门说:“是又怎么样?有问题吗?”
一弥一愣,指了指自己:“啊?你在问我?”
“不然呢?”警官的眼神飘到了旁边的花盆。
“旧校舍旁边根本没有水池哦,古雷温。”维多利加抬眼望向布洛瓦警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
“也就是说,你们要找的是十点在那个水池边的人。又或者,更晚时候出现在旧校舍、把那具尸体搬进教室的人。我说……”
一弥眼睛一亮,整个人猛地直起身子,转头就冲维多利加点头:“对对对!维多利加说得对!你看,我就说跟我没关系吧!”
话被这一嗓子硬生生截断,维多利加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们非要揪着那个书呆子不放,我也没意见。反正耽误的是他的考试,又不是我的。”
“唉?你怎么这样,维多利加……”一弥垮下肩膀。
“那凶手呢?”布洛瓦警官猛地转向维多利加,又立刻转回来盯着一弥的额头,“那凶手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摇我也没用啊!”一弥被他抓着肩膀前后晃得话都断了,“别、别摇了——”
“干性溺亡概率很低哦。”
布洛瓦松开手,停了下来。
“说白了这很可能是某个蠢蛋的推人恶作剧,结果意外的把人杀了。我说——”维多利加转过椅子,重新面向电脑屏幕,留给二人一团金色的后脑勺,“——找到第一现场之后,这种程度的事件,就算是你也应该能查得出来吧。”
布洛瓦警官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松开一弥的肩膀,抬手正了正领带,转身快步朝电梯走去。
一弥揉着肩膀,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他是在逃跑吧?”
电梯门合拢,数字缓缓跳动,往下落。
一弥盯着那排数字愣了两秒,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糟了糟了糟了——考试!”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冲,跑了两步又刹住,回头看向维多利加。
“那、那个……谢谢啊。”
维多利加连头都没回,背对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记得带谢礼。”
“下次一定给你带!”一弥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又跑。脚步声噼里啪啦顺着楼梯往下窜,越来越远。
温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键盘的声音,然后也停了。
维多利加偏过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
她收回视线,盯着屏幕,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