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荒原，天地间只剩呼啸不息的冷风
两军阵营隔河对峙，灯火遥遥相对，一边是龙族规整肃穆的暖光，一边是不死族诡谲暗沉的幽火，一暖一寒，割裂整片黑夜
防线已然加固完毕，营地渐渐归于沉静，只剩巡逻士兵沉稳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维娅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于河岸最高的崖石之上
晚风掀起她染尘的衣袍，腰侧未愈的旧伤被冷风侵袭，隐隐传来细密的痛感，可这点肉身苦楚，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煎熬
她目光沉沉望着对岸死寂的军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里温热的自然之心
晶石微微发烫，轻轻震颤，像是在感知对岸那股同源却被黑暗扭曲的气息
她不信。
不信那个温柔善良、会在春日里替她捡拾落花、会在深夜里陪她静坐赏月的莉丝，会彻底沦为屠戮生灵的魔将
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有隐情。
就在维娅心绪纷乱之际，河面无风自动，薄薄的黑雾自水面升腾而起，悄无声息地漫过河道，拂上龙族这边的岸堤
没有杀气，没有戾气，只有一缕熟悉到刻骨的气息，穿透沉沉夜色，精准落在她身前
维娅瞳孔微缩，骤然转身。
月下清风凛冽，河雾翻涌之间，一道纤细的黑衣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莉丝卸去了上阵的战甲，只着一身贴身黑衫，墨发随意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清冷眉眼
周身缠绕的黑暗魔气淡去大半，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落寞的孤凉，依稀能窥见昔日温柔的轮廓
她是独自过来的。
不带一兵一卒，不携寸缕杀机，就这么踏过生死相隔的战场，来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月下无声
千言万语堵在维娅喉头，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低语：“你怎么敢过来？不怕我当场拿下你？”
莉丝抬眸，幽暗的瞳孔映着清冷月色，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
她缓步上前，步伐缓慢而从容，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你不会。”
她的语气很轻，笃定又悲凉。
短短三个字，瞬间击溃了维娅所有筑起的防备。
是啊，她不会。
哪怕两军为敌，哪怕兵刃相向，哪怕整片大陆都将彼此视作仇敌，她这辈子，都绝不会伤害莉丝分毫
维娅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眼底的坚硬寸寸碎裂，只剩下满目复杂的痛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莉丝，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统领不死族，为什么你要攻打龙都边境？”
她步步逼近，想要一个真相，想要解开缠绕心底所有的谜团
可莉丝只是轻轻偏过头，避开她灼热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没有为什么。我坠入黑暗，厌倦了光明，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维娅声音微颤，胸口剧烈起伏， “昔日你最厌恶不死族的杀伐战乱，最心疼流离失所的百姓，你告诉我，你只是单纯厌倦光明？”
过往的温柔悉数涌上心头，对比此刻的冰冷决绝，刺得她心口鲜血淋漓
莉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的手克制不住地轻颤
没有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就被冰冷的黑暗覆盖
“人总是会变的。”
她抬眼，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冰冷
“维娅，别再活在过去了。今日的我，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不信！”维娅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你的气息没变，你的眼神深处还有温度，你根本就没有彻底沉沦！”
衣襟内的自然之心骤然亮起浓郁的绿光，柔和的本源之力悄然萦绕在两人周身，轻轻触碰着莉丝身上的黑暗魔气
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霸道阴冷的黑暗魔气，在触碰到自然本源的瞬间，竟下意识地退缩、软化，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透着一丝委屈的臣服
莉丝的身躯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苍白。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被维娅精准捕捉。
她骤然明白，困住莉丝的从不是本心，是强行桎梏她的黑暗枷锁！
“你被人控制了，对不对？”
维娅压低声音，带着急切的心疼，“是幕后的黑暗势力，是他们逼你开战，逼你与我为敌！”
莉丝心头巨震，眼底的冷漠彻底裂开一道缝隙，翻涌出汹涌的情绪
可仅仅一瞬，她便强行压下所有破绽，猛地后退一步，周身黑雾暴涨，彻底隔绝了自然之心的暖意
“够了。”她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刻意的疏离与狠绝，“今夜我来，只是想提醒你。”
“明日开战，我不会留手。”
“若是你念及旧情败在我刀下，死在这片战场，只能怪你自己愚蠢。”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维娅怔怔地看着她冰冷绝情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昔日挚爱亲手斩断所有过往，眼底泛起一层微红
“所以，你宁愿亲手杀了我？”
莉丝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她眼底汹涌的血泪与隐忍
“各为其主，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周身黑雾翻涌而起，化作一道残影，转身就要踏入茫茫夜色，重返敌营
“莉丝！”
维娅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黑雾，尽数落空
冷风呼啸而过，空荡荡的崖石之上，只剩她一人孑然伫立
对岸不死族的幽火依旧摇曳，那道黑衣身影静静立回将台之上，重新披上冰冷的战甲，变回那个杀伐果断、无情无义的魔族将领
一步之隔，是旧梦温柔
千里之距，是生死仇敌
维娅仰头望着清冷孤月，喉间涌上无尽的苦涩
她终于彻底明白
明日的战场，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千军万马的不死魔族，更是她刻骨铭心、最不愿刀刃相向的心上人
一边是家国万民，一身重任
一边是挚爱旧梦，入骨深情。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解的酷刑
晚风凄烈，月色寒凉，大战前夕，整片荒原，只剩无尽的两难与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