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暖黄色壁灯沿着两侧墙壁排列过去,在地毯上投下一排均匀的光晕。
真梦踏出电梯,脚步没有停顿。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跟随着真梦,比他的步子更轻一些。
「哇……」
梦映看着酒店的走廊,顿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走廊两侧铺着深色的地毯,壁灯在墙面上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目光从壁灯滑到墙纸的花纹上,又从角落的装饰画移到天花板的线条处,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移到下一处。
「你以前没住过酒店吗?」
真梦微微侧过头,看着感到好奇的梦映,问了一句。
「住过是住过……但都是那种很普通的。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是吗。那今晚就当是体验了。」
「体验……在这种地方体验什么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说到一半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接下去了。
真梦没再回应,沿着走廊朝前走。同时眼神扫过门上的门牌号,在心里数着数字。
很快,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金属门牌在壁灯照射下泛着哑光,上面印着404号。
「……」
真梦将钥匙插进锁孔,手却停在了门把手上。
「……真梦先生?你还好吗?」
梦映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试探意味地问道真梦。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定身了一样,手指死死按住钥匙,却没有要转动钥匙的迹象。金属钥匙的边缘正在微微嵌进他的指腹,留下细小的压痕。
「啊、啊……我没事……」
大概是想到了下午的那行字,真梦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到底会面对什么。但他还是选择面对这件事,毕竟错过这件事后,自己可能就会错过更多的信息。
回过神来后,真梦试着转了一下钥匙。
「……?」
然后,直到指节泛白,钥匙依然卡在锁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住了。
「转不动……?」
他又看了一遍门牌上的号码,把钥匙拔出来又插回去。两个号码对得上,锁孔的形状也对得上,但钥匙就是转不动。再次用力转动钥匙,哪怕用力手腕上浮现出筋脉的轮廓。钥匙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钥匙貌似卡了在锁孔里,拔不出来,也转不动。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打不开吗?」
「是的……而且钥匙也拔不出来了。」
看着卡在锁孔里的钥匙,真梦微微皱起了眉头。
「会不会是锁芯老化,导致钥匙卡在里面了?」
「不太可能,这种规模的酒店一般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就算锁芯老化,也会特别标注出来,或是进行现场维修。」
说到这里,真梦的目光再次落在门牌号上。
404。四层,四号。
「404……」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数字,而这个数字正是房间的号码。
见状,真梦把钥匙松开了一些,然后重新握住,向另一个方向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解开。
「……诶?怎么现在突然好了?」
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梦映不可置信地说道。
「……」
真梦看着那把已经解开的锁,手指按住钥匙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刚才转动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那一瞬间的顺畅感反而让他有些说不清的在意。
「未免……太轻松了……」
「轻松?什么轻松?」
听到真梦的嘀咕,梦映疑惑地问道。
「不,没什么。进去吧。」
没有理会梦映的提问,真梦拧开门把手,便走进了房间。梦映虽然有些一头雾水,但还是跟在了真梦身后,和他一起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黑暗比走廊里更浓。窗帘闭合着,只有路灯的光从缝隙处透进来,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门口感应灯亮起,在他们身后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真梦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亮了起来,白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床铺着白色床单,叠得很整齐。枕头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台遥控器和一本酒店信息手册。所有物品都摆放在各自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真梦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浴室门是敞开的,里面的毛巾叠放整齐,洗浴用品排列成一条直线。窗帘边缘垂落自然,没有异常的褶皱。床上的压痕看起来像是熨烫时留下的痕迹。
「……」
和认真检查房间的真梦不同,梦映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墙壁的方向,手指反复拽着卫衣的袖口,时不时还看着在房间来回走动的真梦。
检查完周围的情况之后,真梦坐在了床沿上。
「梦映。」
「哇啊啊啊啊——,什么什么?」
梦映像是被那一声从自己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整个身体弹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啊……反应这么大……」
「没、没在想什么!」
「当真?」
「当然是真、真的!」
肯定在想什么事情啦……
看着梦映的反应,真梦一眼断定出她刚才绝对在胡思乱想。
「好了,没什么事就躺下来吧。」
说完,真梦便脱了鞋,躺在了床的左侧。
「等等等等——现在吗?在这里?」
「这种事情肯定是越早越好。而且在这里不躺下来还能干什么?」
「可是……这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没什么可是的。想要得到答案就只能主动起来。」
「但是这也太主动了点吧——?!」
梦映的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连耳廓都透着粉色。
看着面红耳赤、大吵大闹的梦映,真梦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吧?既然柯罗莉亚和雷泽罗都对那些事情闭口不谈,那我们就必须主动去问,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他们回应我们。更何况,如果真的进入了梦境串联,说不定两个人一起去问会更方便一些。」
「说、说的倒是没问题啦……」
「所以赶快躺好吧,要不然能问的时间就更少了。」
说完,真梦拍了拍床位的右侧。
梦映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朝床边走来。和真梦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躺了下来。
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头顶米黄色的天花板。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传入两人耳内的只有楼下街道偶尔传来车辆鸣笛声。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呐,真梦先生。」
「嗯?」
梦映率先打破了沉寂的气氛,小声地说道。
「你是不是每次住酒店都会这样检查一圈啊?」
「习惯了,确认一下周围的环境。」
「但你是医生诶……又不是侦探……」
「医生也要确认环境,确认完了才能放心。」
会想起刚才真梦的行为,梦映有些不解地问道。
「紧张了?」
「没、没紧张啊。」
「但是你的手在发抖……」
「我、我的手可没有发抖,不要乱说。」
「好吧,我会假装看不到然后承认你的手没有发抖。前提是我需要在你放开抓着我的身体的手之后我才会承认。」
梦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此时自己正抓着真梦的小臂。
「哇啊啊啊啊啊,抱歉……」
「没关系。」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尴尬。
「……呐,真梦先生。」
「嗯?」
「你为什么会选择学医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一开始就想当医生的人。」
「是吗。你觉得我像什么?」
「嗯……说不准。可能像那种会坐在研究室里对着显微镜发呆的人吧。」
「那也算研究相关的工作了,差不多。」
「所以到底为什么?」
听到梦映这么问,真梦盯着天花板上某处细微的纹路,沉默了好一会。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为了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又或许是单纯地想要帮助他人。」
「疑惑?」
「嗯,我小时候做过很多奇怪的梦。梦里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比现实中的事情还清楚。但身边的人都觉得我在胡扯。后来我就想,那就自己弄明白吧。」
「这样啊……那你的症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九年前。我在海利斯医院检查出来的,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
「这么早吗?我是在七年前才检查出来欸——」
「呵呵……其实,我的症状比九年前更早。」
说到这里,真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脸上突然多了一种复杂的神情。
「很小的时候,这种症状就开始了。梦到各种奇怪的东西,醒来之后全部记得住。但是家里人都以为我在胡扯,以为我是为了逃避学习。结果就是他们打过我,骂过我,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出去。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说。」
「怎么会……」
「后来我学乖了,不再跟任何人讲梦里的事。自己记在脑子里就好。直到十六岁那年我一个人去了医院检查,结果……」
「结果什么?」
「没有任何结果。检查报告和我的症状没有分毫关系。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
「那……」
「离开医院之后回到家又被打了一顿,原因是因为我自己偷偷跑出去了。从那之后我就决定自己学医。自己学,自己研究,为自己的身体找答案。后来我考入了医学科,学了各种知识,毕业后就成了现在的精神科医生。」
「……」
「不过……」
真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一个精神科医生却无法用科学理论解释自己的症状。虽然有点讽刺,但也算公平吧。你觉得呢?」
真梦转头看向梦映的方向,想听听她的回答。
「呼……呼……」
然而,此时的梦映已经睡了过去。脸的一半埋在枕头里,像是一只正在缓慢地沉入自己世界的小动物,呼吸均匀而绵长。
「……」
看到这一幕,真梦也只好收回目光,无奈地笑了笑。
「讽刺……也算公平吗……」
真梦看着天花板,不断嘀咕着什么。
很快,真梦也觉得自己的眼皮发沉,渐渐睡了过去。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现实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