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梦先生——————!!!”
梦映的惊呼在巷子里骤然炸开。
在利刃即将砍上脖颈的前一瞬,真梦几乎是凭着脊柱深处窜上来的本能,猛地将头往下一扎,同时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朝一侧扭去。
刀刃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但他自己也被这股惯性带得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两步,身体朝着一旁歪倒下去。
“唔……”
真梦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撑地面,可手腕传来的虚脱感让他整个人直接侧摔下去。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伤处上,让手腕处传来了抗议般的痛感,沿着小臂一路窜到肩膀。
而此时,噬梦者似乎是用力过猛,利刃不偏不倚地卡进了石板缝隙之间,发出金属与石料摩擦的干涩声响,看样子一时半会拔不出来。
“真梦先生!你没事吧————!?”
“先别管这个了,趁现在赶紧跑——!”
从地上爬起来后,真梦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灰,一把拽住梦映的胳膊,朝巷子另一头的出口冲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碰撞。两双鞋底交替叩击着石板的声响,在雾气的裹挟下显得格外清晰。真梦一边拽着梦映跑,一边飞快地扫视两侧的墙壁、墙角、那些半掩的木门和堆叠的木箱。试图从这些零碎的遮蔽物中找到一处能藏身的缝隙。
但他很清楚,这种东躲西藏的打法撑不了多久。噬梦者拥有类似定位的能力,而他和梦映毫无疑问已经暴露在了它们的感应范围里。这一点,在无限回廊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计划?眼前的情况根本来不及做计划。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拉开距离,哪怕只是多争取几秒。
“可恶,柯罗莉亚!那本书上有什么新内容吗?现在赶紧告诉我——!”
真梦把空出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书页没有任何变化,还停留在弗洛萨斯的介绍上。”
听到这,真梦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步子绊倒。
“认真的——!?刚才刀口可是直接贴着我的脖子划过去的,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啊喂!哪怕我深入到差点掉脑袋的地步,书上也一点新的内容都没有吗!?”
“没骗你,的确是没有新内容出现。另外提醒你一句,这处地方和正常的梦境不同,你最好小心一点,别真把小命弄丢了。”
柯罗莉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尾音里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多少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嘁……有新消息立刻告诉我。”
真梦甩下这句话,便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街道上。
两人此时已经穿出巷子,来到一条更宽的主街上。
“还是这么多雾吗……”
和刚才那条街道一样,这条路上原本应该出现的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翻涌的白雾像活物一般缭绕在四周。视线被压缩到了极致,超过十米开外的景物就只剩下模糊的色块。朝街对面看过去,连对面建筑的轮廓都融化在了雾里。
除了眼前这一小段距离,唯一能勉强辨认的,就是远处那座钟楼的影子。这座钟楼比现实中任何一座钟楼都要精美,钟楼的指针在内部灯光的照射和月光的映衬下,泛着一种过于精致的光泽。
但那些指针的转动毫无规律可言。它们跳脱了一切物理法则,时而顺时针疾转,时而逆时针回旋,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行。
更要命的是,刚才的噬梦者似乎已经摆脱开了束缚,不远处传来了撕心裂肺地吼叫声。
“吼吼吼吼吼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声如同刀尖般刺入耳朵里,让两人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唔……”
“可恶……”
真梦咬着牙撑住身体的同时,伸手拉住了梦映的胳膊,防止她脚下不稳,连带着怀里抱着的觉一同摔倒在地。
这时,被梦映抱着的觉缓缓睁开了眼。
“……这里是?”
感觉到怀里的动静后,梦映连忙低下头去。
“啊,觉酱,你醒了啊?身体又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梦映赶紧询问道它的身体情况,语气中夹带着担忧。
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先转动着脑袋,将周围的环境确认了一遍。确认暂时没有直接威胁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还好,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我们被追击了,正在找一个能够躲避的地方。”
听完,觉稍稍沉默了一拍,然后强撑起身子,从梦映的怀里挣脱开来,朝着地面跳去。
“等、等一下,你的伤————”
“先不要管我的伤了,现在眼下的情况更重要。”
梦映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觉一口打断。
虽然觉的身体已经做了处理,但是疼痛感带来的刺激也是实打实的,落地的那一瞬间,觉浑身都痉挛了一下,几根被血黏在一起的毛发微微颤了颤。
但它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而是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真梦。
“真……梦,我没有叫错吧喵?”
觉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犹豫。
“当然没有。看你这样子……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
“……如果按同比例换算成人的话,挨上这么一下还说没事绝对是胡扯。只是现在有更要命的东西来了,没工夫管我自己的身体喵。”
看着觉微微颤抖却又执拗地站在原地的那副模样,真梦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吧,那对于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想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现在的情况很麻烦……我们被包围了。”
“什——”
真梦猛地扭头,目光朝着四周落去。
可不管怎么看,眼前的景象除了不断翻涌着的白雾,就是钟楼隐隐发出的光亮,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但他很快想到,觉作为梦境生物,有着过人的感官肯定是毋庸置疑的。既然它说到被包围了,那情况肯定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是走投无路了吗?”
真梦一边向觉确认,一边仍在用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雾。
“说不准,如果那家伙好说话的话……”
“那家伙……?”
真梦还没来得及追问——
“吼吼吼吼吼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再次撕裂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刺耳的声音让真梦和梦映两人顿时浑身发软,费了好大力气才撑住身体。而本就压抑的环境被这声音一搅,空气里的寒意一下子暴涨了好几倍。
“不妙——”
真梦听到声音的后,第一反应是赶紧迈开腿跑。
但很快,他便发现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一直落在迷雾里,对刚才这道声音完全没有反应。
是它没有听到?还是它对这声音不屑一顾?
真梦心里浮起一个问号。
再侧头一看,梦映也站在原地,她的身体在发抖,膝盖几乎要并到一起,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挪动自己的身体半步。
这样一来,原本以冷静见长的真梦,反而成了三人中最像是慌不择路的那一个。
僵了不到一秒,真梦收回了那只抬起的脚,重新站了回去。
“真梦,新的消息出现了。”
柯罗莉亚的声音再次从脑海里浮现。
“真的?上面写了什么?”
“噬梦者……不,应该说,一个更高级的噬梦者出现了。”
“更高级的噬梦者……?”
真梦听到这条消息,微微皱紧了眉头。
“没错,要是我的感应没错的话,这家伙就在你们附近。”
“啊啊,我当然知道……不过,为什么本身就属于高等智慧生物的噬梦者,却还有更高级的存在呢?”
普通噬梦者的能力,真梦从那时候就已经了解过了——伪装、顺承记忆、替代意识、通过梦境侵入现实。这些放在任何生物学分类里,都已经属于顶尖的智慧层次了。甚至可以说,噬梦者这类群体已经超越了能用科学解释的范畴,更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独立生物。
更高阶的又是什么概念?
就目前而言,他从噬梦者身上摸清的新能力只有一个,那就是【定位】。如果柯罗莉亚说的那种更高阶的存在真的存在,它又会多出什么?真梦对此完全摸不透。
“把它当作是个领头的就行,只是比一般的噬梦者会更聪明一些。相对的,危险程度也高好几个档次。接下来你小心行事,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
“慢着,你刚才只说了有更高级的噬梦者存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内容了?”
“还有,这家伙似乎能影响心智,然后控制他人。但是书上没有记载是怎么影响的,还需要你继续深入才能看到。”
“好吧好吧,真是有够麻烦的……”
真梦放下抵在太阳穴上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有新消息了?”
开口的是觉。但它没有回头,视线始终锁在雾里的某一个点上,只是将耳朵微微朝真梦的方向转了转。
“嗯,接下来要面对的这家伙可能有点棘手……它有影响心智的能力,而且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他人。”
真梦说完之后,觉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雾光中微微颤了颤。
“这样啊……那我知道是谁了……”
“……?”
就在这时,迷雾突然缓缓散开。那些之前还凝滞不动的白色雾气开始朝两侧退却。原本模糊不清的街道、建筑轮廓、路灯和石柱,一切景象都在一点一点地显露出它们原本的形状。
“来了……”
觉压低了声音,背脊微微弓起。
待迷雾散开一大半后,从中缓缓走出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它的双手与小臂融合成了两柄狭长的利刃,刀身在夜色与月光的交叠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两条凝固的银色蛇信。
这时真梦才看清楚——这只噬梦者的体型并不像之前见到的那样细长扭曲,反而有一种近乎“健壮”的轮廓。皮肤紧贴着肌肉线条,体态虽然偏瘦,但能看出明显的肌理起伏。脸上的五官被压缩到只剩下了嘴,但那张嘴咧开的幅度比普通的噬梦者克制得多,甚至隐约接近人类的轮廓。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只是比普通人高出一些的人形生物罢了。
而在它身后的雾中,十几道更加模糊的身影正一字排开。其中几个穿着旧式的卫兵制服,手上端着燧发枪。剩下的则各自握着刀剑和长矛之类的冷兵器,静静地站在那里。粗略一扫,大约有十四五人左右。
“……果然是这家伙吗?”
看着面前的景象,真梦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就在他说完这句之后,站在最前面的那只噬梦者缓缓张开了嘴:
“吼……咳……咳……”
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撕裂意识的嘶鸣,而是一种接近人类的、带着痰音的清嗓声。
“咳……咳嗯……嗯……嗯。”
噬梦者清了清嗓子,然后微微把身子挺直,大概是确定了某种许久未用的声线。
真梦几人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定在原地,等着它下一步的动作。
“啊……真是的……好久没用这种声音了啊……”
一阵轻柔的女性声音从噬梦者的口中流淌出来。
听到这声音,真梦和梦映同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实在是太像了。不管是语气,还是音色,甚至句末那个带着松弛感的尾音,根本听不出任何非人的痕迹,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在说话。
“少用你那拙劣的模仿技巧来开口了!从你嘴里出来的话,就没有一句是好的!”
觉对着噬梦者怒声斥道,身体弓得更低了,尾巴在紧紧绷着。
“别这么凶嘛~难得再次相见,好好叙叙旧不行吗?”
“混账东西……谁愿意和你叙旧?硬要说的话,我更愿意把你亲自送下地狱!”
觉的怒骂换来的却只是那噬梦者嘴角一抹轻微的弧度。可那张只有嘴的脸上出现的笑容,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笑容看不出任何温度,只能知道它在笑。
这样看来,觉和这只噬梦者之间有过一段交情,但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交情。
“你可是让我一顿好找啊,觉。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你。看来今天是幸运女神在眷顾我——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嘁……该死的东西。”
“哎呀~差点忘了和你身边那两位打个招呼了。抱歉啊,刚才差点杀了你——不过你的反应速度和躲闪技巧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这一点值得称赞。”
噬梦者微微转过身,朝着真梦的方向说道。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柔的歉意。
说完,它微微弯了弯身子,像着是在鞠躬,可那由利刃和苍白肢体构成的特殊构造,使得这个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维拉·布莱克,至于是叫我维拉还是布莱克,随你们怎么称呼都好,毕竟你们之后也没有机会认识了,因为————”
接着,它缓缓直起身体,抬起那张只有嘴的脸。而那个空洞的目光穿过雾气,死死锁定在真梦他们身上。
“————你们的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