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平静。心脏跳得平稳，内心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波动，情绪也没有任何起伏，比打了镇定剂的效果还要强上不少。
这种感觉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也不像是梦境中会有的。
“…………”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蓝天白云。
很美，比画里的还要美上几分，天空的蓝色比颜料的蓝色还要鲜艳不少，云朵浮在那里，白得几乎没有阴影。整个画面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这里没有风，但云却在天空缓慢移动。或者说，是云在自己有意识地移动。
这矛盾的一幕让人看了不免觉得有些怪异。
“这是……？”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音量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梦有些摸不清头脑。
刚才自己明明还在雾气弥漫的城市，被一群人在街道上追着撵着，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天亮了？
这么想着，大脑也愈发清晰了起来，情绪开始回调，记忆也逐渐涌回脑海，一张张画面开始浮现在眼前。
刚才，自己好像是遇到了一个噬梦者，勉强躲开斩击后便和梦映，以及觉一起逃离了这家伙的视线。
接着，便被她再次逮到，简单交谈后便打算杀掉他们。但是柯罗莉亚提供的方法让噬梦者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仓皇逃跑，再离开此处之前，同时还不忘让她身旁的那些人开始向他们进行攻击。为了活命，他们只好朝着远处跑去。
噬梦者的名字叫……维拉。对，那个自称维拉的噬梦者，一番周旋之后被她召唤的那群人追着，跑了一段路，然后……然后脚突然软了，再然后就是这里。
“到底是什么情况……”
坐起身后，真梦的目光扫过周围。却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面。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在海面上，往深处看去，根本看不到海底，连海床都看不到。
这股物理上的落差感让真梦的身体瞬间紧了一下，但手上传来的触感又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手指碰到海面时，一种丝绸般的微凉触感沿着指腹蔓延开来。再往下按，指尖感受到的却是硬质的反馈，
直到这时，真梦才相信这里的海面是可以站立的。然后他缓缓撑起身子，站在了海面上。鞋跟传来的感觉有些突兀，又有些平滑。这让他感到一阵错愕
“……好奇怪。”
对于头一次站在海面上的人来说，这感觉实在是有些超出经验范围了。
再次环顾四周，视野所及之处，除了海面就是天空。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没有鸟，没有船的影子。只有头顶那些缓慢移动的云朵，和自己脚下这片无限延伸的海面。
不过，还有一处不寻常的地方吸引了真梦的注意。
“……太阳哪去了？”
这里的确是有光亮存在，亮度像是正午，而且也能感受到阳光照耀时的那种温暖。但他抬头找了一圈，天空里找不到任何发光的东西。
可没有稳定的定向光源，阳关又是从哪里来的？
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发现了三处不寻常的情况：消失的太阳，无风自动的云，以及可以站人的海面。每一个都脱离了现实能解释的范畴。
老实说，连小说也不会写出这种矛盾的东西来。
就在他还在消化这些东西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愣住了。
人。
和他一样站在海面上的人。
这些人排成一条队伍，间距把握得恰到好处，从最左边到最右边排成一字。但是距离实在太远，他看不清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梦眯了一下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在看什么呢？”
就在他向前伸着脖子往前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招呼让真梦一瞬间神经紧绷，下意识地向前了跨了三步，然后赶紧转过头来，将视线落在刚才在自己身后的那人身上。
“……怎么反应这么大的。”
顺着视线看去，一个男人站在离真梦三步开外的位置。他的身上穿着白色带帽披肩斗篷，上身的白色长袍遮盖住了腿部，但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这人的裤子也是白色的。
奇怪的是，尽管这地方如此亮堂，而且男人穿着一身白，也没办法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东西，看不到五官，看不到表情，也看不到轮廓，甚至连空白都看不到。
而此时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大概是刚要拍真梦的肩膀，不过却被真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闪了个空。而刚才他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或许是看到真梦对自己进入了戒备状态，男人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将自己的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掌心向前，示意手里没有东西。
“少来这套，上次有个家伙这么说已经骗了我好几次了，你又是什么情况？”
真梦的声音回荡开来，在这片广阔的区域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但是你先不要紧张，在这种时候太急躁可是容易判断失误的。”
“嘁……”
对此，真梦咂了一下嘴。
他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人的说辞，至少现在不行。一个陌生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对劲。
更关键的是，刚才他明明扫视过周围一大圈，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影，这人就像凭空出现在他身后一样。
很明显，这人的存在有些特别，至于有多特别，真梦现在不打算思考这件事情。
“你到底是——”
话音未落，男人开口打断了他。
“你要是再往后退的话，就会撞到你自己了喔。”
听到这，真梦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没有脸的人，那张空白的脸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这诡异的一幕让他向后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坐在地上。
再一看，他注意到刚才远处那条队伍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这些人全都是真梦，而且都没有脸。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便服，有的是几个月前的他，有的是几年前的他。
每一个真梦都安静地站在海面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我？”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看清楚这些人的体态后，真梦有些不可置信。
而男人没有理会真梦的反应，缓缓走上前去，然后抬起手向旁边挥了一下。瞬间，排成一队的人瞬间朝着一个方向飞速移动，速度快到出现了残影。
最终，真梦的视线停在了队伍末尾的那一个身上。
头部有明显的贯穿痕迹，干涸的血液顺着额头向下形成一道十分显眼的痕迹。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血点。
“这就是最后一刻的你，在你死了之后，现实中的你瞬间意识坍塌，然后大脑瞬间停止运作，永远也醒不过来了。至于你的朋友……下场也不太好。”
男人带着一丝哀伤的语气说着，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观察着真梦的反应。
真梦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队伍末尾那个自己的额头，手指顺着那道洞穿过去的痕迹移动。透过空洞看去，甚至能看到另一边的海面。
这道严重的伤口让真梦一阵恶寒，不禁咽了口唾沫。
“顺带一提，我叫艾耶斯，是负责管理这处地方的。这地方也没你想的那么危险，当作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就好，犯不着这么谨慎。”
自称艾耶斯的男人站到真梦的旁边，语气平缓地解释着自己的职责，以及这地方的安全性。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死了这件事一直萦绕在真梦的大脑当中。
他不敢相信自己死得这么仓促，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二十五年的人生，光在梦里至少经历了十几年，而真正探索梦境的时间也才不到一周。明明刚接触到新的内容，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颗子弹轻易的带走了生命。
真梦想反驳，想质疑，但当死亡的事实被清晰地摆在自己眼前时，那些念头瞬间荡然无存。
“所以……这里是天堂吗？”
真梦微微垂低了眼帘，低声说道。像是认命了一样，又或是在确定着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一直呆在这里也无妨。但你认为现在的局面是无计可施的吗？”
艾耶斯微微侧过头，看着真梦那略显麻木的侧脸。
难道说，现在这种情况还有办法？
“先说好，我允许你一直留在这里，也允许你回到过去，至于怎么选是你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真梦微微瞪大了眼睛。
“……回到过去？”
“没错，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回去，只不过是有代价的。”
艾耶斯把双手摊开，平静地说着。
真梦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然后——
“那就拜托你了——！”
他朝着艾耶斯深深鞠了一躬。
代价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回去什么都好说。
看着朝着自己鞠躬的真梦，艾耶斯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抓着真梦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板了回来。
“我知道你很急，但眼下的情况急不得。”
艾耶斯安慰似地朝真梦说着。
“不，拖延对我来说太难了，所以有什么办法尽管用就好，代价什么的我都愿意承受。”
“……倒不是让你拖延。”
真梦那迫切的态度让艾耶斯有些不知所措，而他口中说到的代价，对真梦来说似乎毫无压力可言。
“好吧，既然这样……”
艾耶斯朝着反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猛地停住。一支队伍中，有一个正常的真梦站在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这段时间是你刚刚回家的时间，只要你确认好要回去后，我便能将你送到这时候。只不过……”
艾耶斯指了指队伍的末尾。
“代价是失去这段时间之后的所有记忆。而且，在这里发生事情你也会忘记，直到你下一次进入这里才会想起来。也就是说，回去之后你不会得到任何记忆上的帮助，甚至有可能重蹈覆辙，你确定想好了吗？”
对于艾耶斯的询问，真梦沉默了一会。
失去这段时间的全部记忆，一切都重新回调到锚定的时间点。听上去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选择。但对真梦而言，这是他必须选的选项。
他不会就此收手。
“……尽管来就是了。”
真梦转头朝着艾耶斯说道，语气中带着坚定。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把手放在对面那个你的胸口。我数到三的时候，憋上一口气就行。”
听完，真梦将手伸向前面自己的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而艾耶斯确定好真梦按他说话的照做了之后，便朝后退了几步。
“一……”
刚说完，真梦便感到一阵坠落感袭上来。全身的血液开始猛地朝大脑涌去。
“二……”
接着，便感觉到自己沉入水中，冰冷的海水包裹住身体，让他浑身都打了个颤。
“三。”
话音落下，意识瞬间破碎开来，然后重组，大脑也像是被抚摸了一样，暂时停止了思考。
然后，周围的事物开始一点点消失，真梦消失了，艾耶斯消失了，排成一条的队伍也消失了。
最后，海面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