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人很快把晚饭做了出来。
晚饭是炒面和味增汤,炒面散发着诱人的油光,味增汤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在桌面上方缓慢地扩散。
虽然菜品有些简单,但对于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晚饭的真梦来说足以称得上丰盛了。
“味道……很好呢。真梦先生,你做饭真的很出色欸。”
梦映往嘴里塞了一口炒面后,捂着脸颊夸赞着。
倒不是夸大其词,毕竟对于长期吃便餐的她来说,这一顿有热气的晚饭确实称得上少见。
不过,和一口接一口的梦映不同,真梦坐在对面盯着桌上的晚饭,迟迟没有动筷。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见真梦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语,梦映放下筷子,歪了歪头,担心的问道。
对于这番询问,真梦就像是没听见似的,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盘炒面上,油光在面条表面缓慢凝结成薄膜,一点点变凉。
他在想。
想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一切都那么正常,每一个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片段,拆开来看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可这些片段拼在一起之后,却在他心里堆积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同时还夹杂着说不上来的重量。
到底是为什么呢……
“……真梦先生?”
“啊、啊啊,我没事,发呆而已……”
这番关切的询问让他回过神来,暂时从思考的海洋中短暂脱离了一会。
真梦夹起炒面,看了看上面的油光,然后缓缓塞入了口中。简单咀嚼两下后,便匆忙咽了下去。味道在舌尖上滑过一道模糊的痕迹,没有留下太多实感。
…………
……
晚饭结束后,梦映将碗筷收拾好后拿到了厨房,真梦则是将书提回了卧室。
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水流撞击碗沿的响声和脑海里的乱流交织在一起,形成类似交叠的质感。
真梦站在卧室里,看着桌上那摞书,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确定自己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大概率和某个关键性的东西有关。可能是那只黑猫,也可能是这些书,还可能是别的什么还没浮现出来的东西。
总之,到现在为止,值得他怀疑的地方太多了。
沉默了一会后,真梦拉开椅子坐在上面,解开捆书用的塑料绳,然后收起来放在一旁。从最上面拿起一本书,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拧开笔帽,开始从书上摘录能解释自己情况的内容。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的《梦,接近无意识》
这本是真梦拿出来的第一本书,他知道这一本的作者和《梦的解析》的作者在理论上有差异,但一直没来得及仔细对比两者的差异。现在他有了时间。
真梦翻开前面的页码,从头到尾开始扫过书页上的内容,笔尖跟着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
房间内安静得只剩下钟表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两者以各自的节奏交叠在一起,带着某种机械般的恒定频率。
前几页内容整理好后,真梦就继续往下面整理新的内容,如此反复。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
当他翻到新的一页时,笔尖悬在了纸面上。
笔记本上多了一段歪七扭八的内容,笔画不连贯,像有人仓促写上去的。看着上面的文字,真梦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隐约觉得自己见到过这笔迹,或者说,这段字就是他自己写的。
可什么时候写的?写的是什么?这在他的脑海里是完全是一个空白。
再转头一看,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个白色药瓶,抽屉也莫名其妙地被打开了一半。
手里拿着的那瓶药正是界凝素联合制剂。
“什么时候……”
真梦对自己拿起药瓶的举动毫不知情,刚才的他只是在整理书上的内容,手应该一直放在纸面上才对。
可这瓶药确确实实的出现在了自己的手中,和笔记本上的内容一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盯着药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瓶身转了一圈,确认了标签上的文字,又放回抽屉里,慢慢推回原位。
“……大概是我有点累了吧。”
把这两个奇怪的情况在自己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后,真梦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老实说,他不认为自己是因为疲劳才出现这些现象的。因为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注意力的盲区里,和记忆缺失了一块似的。更何况,这些情况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有端倪的样子。
可对于这种现象,自己又没有合理的解释,难不成说是他在无意识下做了这些行为吗?
这样想着,真梦缓缓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朝着洗手间走去。
然而,等他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去,发现梦映蹲在地上在鼓捣着一个摊开的包裹,动作有些拘谨。
“……梦映。”
“唔噫————!”
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后,梦映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同时,因为这反应大得有些夸张,让真梦也下意识地僵在原地。
“真梦先生……拜托你出现地不要这么突然……”
“抱歉……只是看你好像需要帮助的样子。”
真梦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梦映前面被翻开的包裹。
“啊,这个……这里是我个人用的物品,主要是床单这种……不、不过,我会在客厅这收拾好的,所以不用您费心了。”
梦映转过身,把本就不是特别凌乱的包裹收拾得更整齐了。
真梦看着她的动作,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倒是不用这么细致……另外还有一点我要说明一下。”
“……什么?”
“你干脆去我房间睡就好了,客厅这里很容易着凉。”
真梦偏过头指了指自己身后,朝卧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真梦先生你……”
“我吗?我当然是在我自己的卧室睡啊。”
“哦哦,原来是————”
话音未落,梦映的动作停在了原地。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睁大。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和我一起睡卧室,就和当时在酒店那样。”
“但、但是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吧————!”
梦映整个人变得面红耳赤,耳根也微微泛红,一点点蔓延下去。
(为什么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看着有些慌乱的梦映,真梦倒是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什么,因为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可行的安排,毕竟梦境串联的稳定性与物理距离相关,这一点在他们之前的经历中已经验证过。
但……
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呐,梦映。这是我第几次这样说了……?”
“第几次也不行的吧——?!虽、虽然是第二次,但是第一次那时候是有情可原,这次就太突然了吧!难不成真梦先生你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我、我可先说好喔,不管对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的。就算……就算请求合理的话,至少要给我思考的余地吧?!”
梦映的声音少见的出现了抬高的迹象,态度也稍微强硬了一些,当然,仅仅是稍微强硬了而已。
“别把我说的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啊……”
见她反应这么强烈,真梦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但无奈归无奈,就算他再怎么榆木脑袋,现在也该知道梦映反应这么大的原因是什么了。
“放心吧,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按照当时的做法而已。虽然不清楚你到底理解到哪方面去了,不过我是不会介意的。”
“我会介意的啦————”
梦映挥舞着双臂,像是在做什么无效的抗议。
“哎……好吧好吧,既然不愿意的话那我就不强求你了,别忘了早点休息。”
说完,真梦转过身朝着洗手间走去。梦映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包裹里拿出来。
来到卫生间,真梦拧开水龙头,冷水撞击陶瓷水槽的声音进入了耳内。掬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然后他把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水珠正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白色陶瓷上留下细小的圆形水痕。右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边缘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小片。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时,镜面内的画面忽然发生了变化,自己的身体突然失去血色,头部还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一样。
可眨眼的功夫,这奇怪的一幕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镜子里依然是自己,那个面色发白,呼吸稍快,脸上挂着疑惑表情的自己。
见状,真梦又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呼……”
回想起自己从进入家门到现在的这段经历,光是让他感到既视感的地方就已经有好几处了。先是那让他感到熟悉的黑猫,然后是他毫无征兆地做出的那些动作,再是刚才镜子里那一瞬间的变化。
目前最容易解决的方法,大概就是从那只黑猫入手。只要进入梦境,应该就能弄清楚这些事。至于其他的事情,大概也会在进入梦境之后得到答案。
不过,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慌。说不上是出于直觉还是什么。他隐约觉得今晚的梦不会太平,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哎……”
这样想着,真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喵~”
“嗯……?”
突然,旁边突然传出来一声猫叫,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转头一看,发现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洗手间里,正坐在地上抬着头看着真梦。
“……好了啦,没有时间陪你瞎闹了。”
真梦没有理会它,离开洗手间后便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而黑猫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客厅后,已经弄好自己的铺位的梦映转头看了他一眼。
真梦的视线扫了一眼梦映这边,然后转向前方,脚步也朝着卧室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黑猫的脚步同样如此,节奏恰好和他保持着同步。
就在他即将进入自己的卧室之前,突然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梦映。
“房间的门就这样开着,没问题吧?”
“啊,嗯……没问题……”
“是吗,那就好。有什么事情直接招呼我就行。”
说完,真梦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而黑猫也紧跟其后。
“呣诶……”
梦映蹲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敞开的卧室门,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