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桃花姐记得那个味道。
第二章
不是血腥味——比血腥味更甜。是一种温热的、浓稠的、像是融化的焦糖混合铁锈的气息。那个味道沾在她的袖口上整整三天，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后来把整件外套都扔掉了。
此刻是两周前的某个下午。阳光灿烂得不像话。公园里的樱花正在盛开，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飘落，像一场永不结束的雪。小径上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追逐，有情侣在长椅上接吻。
一切都很正常。
桃花姐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粉色的长发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泽。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咬在嘴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声。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悠闲的、享受着午后时光的少女。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那双浅粉色的瞳孔——就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不停地扫视周围。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天蓝不在附近。
确认没有人受伤。
确认那个秘密还安全地躺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具被水泥封住的尸体。
"今天的天气真好呀。"她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笑容她练习过很多次。对着镜子，用不同的弧度、不同的角度，找到那个"恰好不会让人起疑"的弧度。桃花姐觉得自己可以去当演员——不，也许她已经在当演员了。每天都在演。从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就没有一天不在演戏。
她沿着小径往前走，经过一个秋千架。秋千上空无一人，但有一个秋千在轻轻晃动，像是刚才还有人坐在上面。
桃花姐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晃动的秋千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停下来。
她想去公园深处的那片小树林。不是为了散步——而是因为她需要在那些废弃建筑之间检查一下，确认黑暗的痕迹有没有进一步扩散。
这才是她每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不是散心。是巡逻。
二
公园深处的小树林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在这里变得暗淡，树冠的阴影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像是黑色的水渍。
桃花姐站在树林边缘，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蹲了下来。
在两棵大树之间，地面上有一片奇怪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油漆被人泼在了凹陷的地面上，表面像镜面一样光滑，偶尔泛起微小的涟漪。
这是黑暗的痕迹。
桃花姐伸出手——又缩了回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片黑暗是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侵蚀。
普通的黑暗残留物是冰冷的、带有腐蚀性的，触碰上去会有刺痛感。但这片不一样。它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
桃花姐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个气息。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工业区。在那些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声音中间——那种甜腻的、令人窒息的、像是腐烂的蜂蜜一样的气味。
这片黑暗是天蓝留下的。
"又多了……"桃花姐低声喃喃，声音发苦。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日期和标记——她一直在记录黑暗痕迹的扩散范围。每一片黑色的残留物旁边，她都标了日期和面积。
两周前：脸盆大小。
一周前：两个脸盆大小。
今天：接近半张桌子。
扩散速度在加快。
桃花姐把本子塞回口袋，用手捂住脸。
"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天蓝……你到底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说。
她不敢说出那个词——"吃掉"。
三
金毛。
桃花姐已经很久没有在嘴里念过这个名字了。
那个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魔法少女。总是笑嘻嘻的，说话大大咧咧的，笑起来像太阳一样耀眼。她是桃花姐和天蓝的前辈，比她们早一年成为魔法少女。
金毛总是说："小天蓝啊，你就是太紧张了。放松放松嘛！来，吃个饭团！"
金毛总是说："桃花，你也别老惯着她，小孩子要多锻炼才行。"
金毛总是说："放心放心，有我在前面挡着，你们两个小的就安心躲后面好了。"
金毛。
她还在的时候，这个世界是有光的。
桃花姐坐在树林里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她每个午夜都会惊醒的夜晚——她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工业区。那时候工业区出现的异变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但金毛说"没问题"，苍说"可以试试"，天蓝沉默地点了点头。
桃花姐自己其实不想去。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从来都说不出反对的话。她太习惯跟随了。太习惯让别人做决定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她们到了工业区。异变源确实很大。但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金毛在前面冲锋，苍负责控制场面，天蓝在后方支援，桃花姐……桃花姐负责后勤和警戒。
然后，异变源突然分裂了。
黑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向天蓝的方向。
天蓝被包围了。
桃花姐拼命跑过去。金毛也拼命跑过去。苍也跑过去了。
但金毛比桃花姐快。
金毛冲进了黑色的液体中，试图把天蓝拉出来。桃花姐看到金毛的手抓住了天蓝的手——然后，黑暗像一张嘴一样合拢了。
接下来的事情，桃花姐的大脑选择了遗忘。
她只记得碎片。
天蓝的尖叫。
金毛的——不是尖叫，是一种更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入。
然后是天蓝。
天蓝站在那里。满身都是黑色的粘液。但她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
桃花姐不敢回忆那个表情。
她只知道，当黑暗退去的时候，金毛不见了。
天蓝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问："金毛前辈呢？金毛前辈去哪了？"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
桃花姐在那一刻明白了一切——天蓝在暴走中吞噬了金毛，而她自己的意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记得。
四
桃花姐做了一个决定。
她告诉天蓝：金毛前辈在撤退的时候被黑暗卷走了。她失踪了。也许还活着。她们会找到她的。
苍看了桃花姐一眼。
那个眼神——桃花姐永远记得苍的那个眼神。苍的银色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恐惧、理解、和一丝近似于怜悯的温柔。
苍什么也没说。她点了点头，配合了桃花姐的谎言。
那天晚上，桃花姐在厕所里吐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拼命照顾天蓝。不是因为"同伴的责任"——至少她不让自己承认是因为愧疚。她给天蓝做饭，陪天蓝散步，听天蓝讲那些琐碎的日常——天气怎么样、学校发生了什么、新出的草莓味薯片好不好吃。
天蓝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小的虎牙。
"桃花姐对我最好了。"天蓝有一次这么说，声音软软的，"比金毛前辈还好。"
桃花姐笑着揉了揉天蓝的头发。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后辈呀。"
——后辈。
桃花姐选了一个安全的词。
因为天蓝喜欢她。
桃花姐知道。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天蓝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后辈看前辈的眼神，而是……更深的、更执着的、带着某种少女特有的绝望的注视。
但桃花姐不喜欢女生。
她没法回应那份感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宠溺"来代替"回应"——让天蓝觉得被爱着，但不让天蓝误以为那是爱情。
这是一条她精心维护的界线。温柔但不越界。亲近但不暧昧。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直到金毛消失了。
直到桃花姐发现了真相——天蓝吃掉了金毛。
从那以后，桃花姐对天蓝的温柔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单纯的宠溺。
而是——
愧疚。
补偿。
和恐惧。
五
桃花姐从树林里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自己——那个影子的轮廓，像一个更胖的、更扭曲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盒天蓝喜欢的草莓味布丁。明天天蓝要来她家玩——这是上周约好的。天蓝说想看新出的那部动画电影，桃花姐说好，我陪你。
她总是说好。
回家的路上，桃花姐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天蓝发的消息。
"桃花姐！！！明天的布丁要草莓味的！！！还有薯片！！！要那个新出的！！！爱你！！！♡♡♡"
三个感叹号。三颗心。
桃花姐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她回复了一个"好"。
只有一个字。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更多。她怕自己一多说就会暴露什么——声音会发抖，打字会出错，语气会泄漏出那个她拼命压制的秘密。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在对天蓝说，还是在对金毛说。
回到家，桃花姐把布丁放进冰箱。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桃花姐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本小本子。
她翻开最后一页，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下一行字：
"3月28日。公园树林。黑暗痕迹继续扩散。面积比昨天大了约30%。"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天蓝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还在笑。"
她合上本子，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金毛前辈，"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天蓝想起来了……她会杀了自己的。"
"我能做什么？"
"我到底……能做什么？"
天花板没有回答。
窗外的最后一点夕阳也沉了下去。房间暗了下来。
桃花姐闭上眼睛。
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她似乎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甜腻的、浓稠的、像融化的焦糖混合铁锈的气息。
那是金毛的味道。
那是天蓝嘴里的味道。
【第二章完】
本章字数：约 3,2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