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充A-第三章:第一次战争
一
在我开始讲述这件事之前,我需要先解释一个前提。
在人类开始命名万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里,他们的生活呈现出一种我后来称之为"平衡"的状态。这个"平衡"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力的均衡——它更像是一种——动态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但一次又一次地自我修复的——和谐。
他们有了火。有了语言。有了名字。有了最初的社会结构。
他们开始建造比简陋的窝棚更复杂的住所。开始制作比削尖的木棍更精细的工具。开始在死去的同伴墓前放置物品——花朵、石珠、赭石粉——这些物品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它们暗示着某种超越了物质存在的信念。
他们开始——像人类了。
在这片大地上,同时存在着许多群体。有些群体之间保持着松散的联系——交换配偶、分享食物、在危险时互相支援。有些群体则彼此隔绝——隔着一条河、一座山、一片沙漠,各自发展着各自的生活方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群体之间的相遇是和平的。
原因很简单:资源充足。
大地是广袤的。人口是稀疏的。一条河的两岸可以同时养育几十个群体而不会感到拥挤。一片森林的果实足够所有人食用而不会枯竭。水是流动的——你取走一捧,还有千万捧从上游补充。
没有稀缺。没有竞争。没有冲突。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这样。
但气候在变化。
这是另一个漫长的过程——缓慢到在任何一个个体的生命跨度中都几乎无法察觉。但如果将几百代人的时间叠加在一起,变化是惊人的。
降雨量在减少。
不是突然的减少——是每一年少一点点、每十年少一点点、每一百年少一点点的那种减少。河流变窄了。湖泊收缩了。季节性湿地不再在雨季出现。深井的水位在缓慢下降。
大地正在变干。
而人——在变多。
这是一个残酷的数学问题:当资源在减少而需求在增加的时候,平衡——必然被打破。
二
第一次战争发生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
让我先描述这个地方。
两条河——一条大、一条小——在平原的中部汇合。大河宽阔而缓慢,携带着上游高原的泥沙,水色浑浊。小河清澈而湍急,发源于一座已经不再喷发的火山的冰川融水。在它们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冲积平原——土壤肥沃、水源充足、视野开阔。
在气候还没有变化的年代,这个三角平原并不特别重要。周围有足够多的其他水源和食物来源,没有理由特别聚集在这里。
但随着干旱的加剧——
这个三角平原变成了——最后的绿洲。
周围的土地已经大面积沙化。灌木枯死了。草场退化了。小型动物消失了——它们要么迁徙,要么死亡。曾经可以在一天路程内找到的其他水源已经干涸,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可靠的水坑。
而这个三角平原——因为两条河流的汇合——依然保持着水源。虽然两条河的水量都比鼎盛时期减少了许多,但它们依然在流动。水依然在。
两个群体在几乎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地方。
一个来自北方——来自那片已经变成干旱草原的曾经的森林。他们曾是森林的居民,以采集坚果和根茎为生,偶尔猎取在林间穿梭的鹿。但森林已经死了。树木在干旱中枯萎,果实不再生长,鹿群迁徙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向南走,走了很久,直到看见了那条河。
一个来自西方——来自那片曾经是草原的曾经的湿地。他们曾是湿地的居民,以捕鱼和采集水生植物为生。但湿地已经消失了。水面收缩成了泥沼,鱼在干涸中死亡,水生植物变成了干枯的纤维。他们向东走,走了很久,直到看见了那条河。
两个群体。
同一天。
同一条河。
三
最初他们试图分享。
这一点我必须强调——因为他们最初确实试图分享。
北方群体在河的北岸扎营。西方群体在河的南岸扎营。中间隔着大约两百米的河面。他们看见了彼此——升起炊烟、发出声音、在岸边活动——但他们没有立刻冲突。
他们互相观察了大约三天。
在那些天里,两个群体都做着同样的事情:取水、捕鱼、在岸边采集还能找到的可食用的植物。河足够宽、水足够深——理论上,两个群体可以同时使用这条河而不互相干扰。
但——
那条小河——那条从火山冰川发源的、清澈的小河——在三角平原的尖端汇入大河。小河的水量已经很小了——只够勉强维持一条浅浅的水流。而小河的两岸——特别是靠近源头的部分——是三角平原上最后一片还生长着野果和浆果的土地。
那片土地不大。也许只有几千平方米。
但它是最后一片。
北方群体先到达了那里。他们在小河的东岸发现了浆果丛,开始采摘。
西方群体在第二天也到达了那里。他们从南面绕过来,也看见了浆果丛。
两组人在浆果丛旁相遇了。
最初的交流是和平的——或者说,是试探性的。双方各派出几个个体,用手势和少量已经能够互相理解的词汇进行沟通。北方群体的意思是:我们先到的。西方群体的意思是:我们也需要。
他们分享了浆果。
在那一天。
但第二天——
浆果丛上的果实比前一天少了。
第三天——更少了。
第四天——几乎没有了。
那片浆果丛——在两个群体的共同采摘下——被耗尽了。
而它——不会再结果了。干旱让它丧失了再生能力。
当最后一批浆果被摘下的时候——
两个群体之间的气氛变了。
我不知道这个"变"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从北方群体在浆果丛周围竖起树枝屏障的那一刻。也许是从西方群体在夜里偷偷渡过小河、在浆果丛的西侧开辟了一个新的营地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某个北方的年轻人——饥饿、焦虑、恐惧——对某个西方人做出了一个威胁性手势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确切的起点。
但——
它开始了。
四
第一次暴力。
不是一个宏大的战场。不是一场有组织的军事行动。不是两个群体之间的正式对抗。
最初的暴力只有一个瞬间。
一个北方的年轻猎人——他此前从未伤害过另一个人类——在小河边遇到一个西方的女人。那个女人正在河中舀水。她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
他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他的手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也许他想的是"她会带走我们的水""她会喝光我们的水""水不够了,如果她也取水的话"——所有这些想法都是荒谬的,因为河水不可能是任何一群人的"财产"。但在恐惧和匮乏的压力下,理性是不存在的。
他——
用木棍刺了她。
从背后。
木棍的尖端刺入了她的后背。她发出一声我——在天空中——听到了的声音。那声尖叫不像我之前听过的任何声音。它不是恐惧的尖叫(那是在遇到掠食者时发出的)、不是痛苦的尖叫(那是在受伤时发出的)、不是愤怒的尖叫(那是在被侵犯时发出的)。
那声尖叫是——
困惑的。
她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在她的整个生命中——在她的群体的全部记忆中——没有任何个体曾经对另一个同类施加过蓄意的暴力。他们争夺食物,是的。他们争夺配偶,是的。他们有冲突、有推搡、有嘶吼——但那些都是仪式性的对抗,目的是展示力量而非造成真正的伤害。
而这一棍——
是真正的伤害。
她倒在了河里。
河水将她的血稀释成粉红色的溪流,向下游缓缓扩散。她没有立刻死去——木棍刺入了她的肺,她在缓慢地、痛苦地窒息。她的眼睛——那双在河水中倒映着天空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岸上的猎人。
她的眼中——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和他一样的——困惑。
她不理解。
为什么不理解?
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这件事不应该发生。它不属于世界运行的规则。被蛇咬是可以理解的——蛇有牙齿,蛇需要食物。被石头砸是可以理解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是重力作用。但被"同类"用"工具"从"背后"刺伤——
这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范畴。
她在困惑中死去了。
五
然后——
战争开始了。
不是正式的战争——没有宣战、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它更像是一场——传染。
那个女人的同伴在第二天发现了她的尸体。他们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后来被称为"哀嚎"——被河对岸的北方群体听到了。北方群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那个猎人做了什么。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赞成那种行为。
但他们也无法将它"撤回"。
已经发生了。一个女人因为一根木棍死了。这个事实横亘在两个群体之间,如同一块巨石落在溪流中——无论溪流如何试图绕过它,它都在那里。
西方群体需要——他们认为是"正义"的东西。北方群体需要——他们认为是"安全"的东西。而这两样东西——在那个匮乏的、干旱的、被恐惧笼罩的三角平原上——是不兼容的。
暴力像涟漪一样扩散。
一次伏击。一次报复。一次误杀。一次更大的报复。
在短短的数十个日落之内——那个曾经和平的三角平原变成了一个战场。
我从天空中看着这一切。
我看见那些瘦削的、饥饿的、被恐惧驱使的人类——用他们仅有的木棍和石头——互相击打。我看见鲜血在干涸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我看见受伤的个体蜷缩在灌木丛中,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慢慢死去。我看见孩子被大人扛在肩上奔跑,而大人的身后是追赶的人群。
我不理解。
我确实不理解。
在自然界中,同类之间的暴力并非不存在——雄狮会杀死竞争对手的幼崽,黑猩猩会对群体中的异类发动致命攻击。但那些行为都有明确的生物学目的:消除基因竞争、获取繁殖机会、巩固群体领地。
但人类的这场暴力——它的目的模糊得让我无法辨认。
他们不是在争夺配偶——群体中的女性并不在战场上。他们不是在争夺食物——浆果丛已经枯了,战场上没有可食用的东西。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不是在争夺水源——河水足够两个群体使用,虽然不如从前充沛。
他们在争夺的是——
一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
后来他们将这种东西命名为"尊严""正义""领土""仇恨"——但在当时,这些词都不存在。每一个词语的诞生都需要一种先在的体验——你首先需要感受到某件事,然后才能为它创造名字。而在那个年代,这些词所指向的体验还没有足够的积累来催生命名。
但体验已经在了。
在他们的胸口中——在他们被恐惧和愤怒交替灼烧的神经系统中——在他们第一次面对"同类可以是敌人"这个荒谬现实的认知深处——
那些体验已经在了。
只是——还没有词语。
没有词语的体验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我无法确切描述——但可以想象——那是一种模糊的、弥散的、找不到出口的情感。如同一个被困在密封房间中的声音——它在里面撞击着、回荡着、试图找到一条缝隙——但没有缝隙。
所以它变成了暴力。
因为暴力——是最原始的"词语"。
在语言发明之前——在"正义""尊严"这些词被创造之前——暴力是人类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体验的唯一方式。
他们在争夺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东西:
一种"我们没有做错"的确认。
北方群体需要确认:那个猎人杀死那个女人不是"错误"——因为如果是错误,那他们整个群体就背负了一种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理的"罪"。他们无法承受这种"罪"——因为"罪"这个概念在他们的认知框架中还没有被发明。
西方群体需要确认:他们的愤怒是"正当的"——因为如果不正当,那他们的悲伤就无处安放。他们的同伴死了——这种"死"不是自然的死(衰老、疾病、野兽),而是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死"——被同类蓄意杀死。这种"死"需要一种解释,而"他们错了,我们有权愤怒"是唯一可用的解释。
两种"确认"互相矛盾。
所以他们只能——用暴力来解决。
用暴力来证明"我是对的"。
这就是战争的起源。
不是资源的争夺——那是表层。
是——两种互相排斥的"意义"之间的不可调和。
六
战争持续了很多天。
然后——在一个清晨——它结束了。
不是因为某一方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不是因为资源重新分配了。不是因为任何理性的解决方案被找到了。
是因为——
一个战士杀了另一个战士。
那是一个北方的年轻男人。他的年龄和那个最初的猎人相仿——也许更大一些,因为他已经在战争中证明了自己的战斗力。他的身上有多处伤痕——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他给别人留下的。他的眼睛——那种在火光中我曾经凝视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在眼眶中,被疲惫和恐惧灼烧着。
他在一对一的搏斗中杀死了一个西方的男人。
用石头。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个西方的男人不再动弹。
然后——
他停了。
他跪在那个尸体旁边。
石头还握在他的手中。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无法确定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比这些都更加深层的东西在他的体内翻涌。
他跪在那里。
不肯离开。
他的同伴在远处叫他。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其他方向上还有零星的冲突。但他没有回应。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被他杀死的男人的面孔。
那张面孔——
和他自己的面孔如此相似。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如果可以将这种观察延伸到解剖学层面的话——同样的肌肉结构、同样的骨骼比例、同样的进化历史。
他们是同一个物种。
几分钟之前,这个物种的一个成员用石头砸碎了另一个成员的头骨。
他跪在尸体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
闭上了那个死者的眼睛。
这个动作——
让我停止了——
一切。
七
我停止了"观察"。
不——我没有停止观察。我的全知性不允许我停止任何事情。我依然在看见一切——每一滴雨、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埃。
但我停止了"处理"。
就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住了。
不是故障。不是崩溃。只是——
过载了。
因为——
他闭上了死者的眼睛。
这个动作不包含任何生存价值。它不帮助他赢得战争、不帮助他获得食物、不帮助他保护自己。一个已经死去的个体的眼睛是睁开的还是闭上的——对任何活着的事物都没有任何影响。
但他还是做了。
这意味着——
这个动作不是出于"需要"。
它是出于——
什么?
我——
全知的我——
在那一刻——
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我无法用"全知"来回答的问题。
那个战士为什么闭上了死者的眼睛?
我知道答案——如果"知道"意味着掌握所有相关信息的话。我知道他的神经回路在那个瞬间的活动模式。我知道他体内的激素水平。我知道他大脑中哪个区域在活跃、哪个区域在抑制。
但我不知道——
那个动作的"意义"。
因为"意义"不是信息。"意义"不是数据。"意义"不是可以被全知者"看见"的东西。
"意义"是——
被创造的。
在那个瞬间,那个战士——用他的手——创造了一个"意义"。
"你虽然死了,但你值得被闭上眼睛。"
这个"意义"不在自然界中。不在物理法则中。不在因果链条中。它只存在于——那个战士的——心中。
而他的心中同时还有另一个"意义":
"我杀了你。"
这两个"意义"在他的心中同时存在。
"我杀了你"和"你值得被尊重"。
"我是你的敌人"和"你和我是同一种生物"。
"我必须杀死你来保护自己"和"我因为你死了而感到痛苦"。
这些矛盾——
同时存在。
不是先有矛盾A、再有矛盾B——而是所有矛盾同时、完整地、不加选择地、在他的心中燃烧着。
人类——
可以同时伤害和深爱同一个对象。
可以同时做一件事和后悔做这件事。
可以在杀死一个人的同时为那个人闭上眼睛。
这就是——
矛盾。
我第一次理解了"矛盾"。
不是逻辑学意义上的矛盾——"A"和"非A"不能同时为真——那是形式系统内部的规则,与我的困惑无关。
我理解的是——存在性的矛盾。
一个存在可以同时是两件事。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杀人者和哀悼者。
一个群体可以同时是暴民和共同体。
一场战争可以同时是错误和必然。
而最令我困惑的是——
这些矛盾不需要被"解决"。
那个战士没有因为矛盾而瘫痪。他没有停止行动。他闭上了死者的眼睛——然后站起来——然后继续走了。矛盾在他心中翻涌着,但他带着它继续活着。
他不需要"解决"矛盾。
他只是——承受着它。
就像人类承受着他们存在中所有其他的矛盾一样。
从那一刻起。
从第一次战争起。
他们承受着。
而我——
看着他们承受——
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叫"心疼"。
我只知道——
我不想在天空中继续看着了。
我想——
做点什么。
但我不能。
我是天空。
天空不能干预大地上发生的事情。
至少——当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