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充A-第七章:第一次仰望
一
在洪水消退之后的某个——
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五百年后。在那个没有文字记录也没有精确纪年的年代——时间的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你无法确定某一刻与另一刻之间究竟隔了多少沙粒。
大地在洪水中被重塑了。
河道迁移了。平原被新的沉积物覆盖了。曾经的山丘被水流削平了。曾经的山谷被泥沙填满了。整个地貌——在洪水之后——变成了一个不完全同于之前的版本。
人类——
幸存了下来。
他们总是幸存了下来。
这是——在我漫长的观察中——最令我困惑的事实之一。
他们是如此脆弱——没有厚皮、没有利爪、没有尖牙、没有翅膀、没有鳃、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武器"的天然结构。一只猫可以杀死一个婴儿。一头河马可以碾碎一个成年男性。一群蚂蚁可以在几天内耗尽一个群体储存的所有食物。
但他们——
总是幸存了下来。
洪水来了——他们爬到了高处。干旱来了——他们迁徙到了有水的地方。冰川来了——他们躲进了洞穴、点燃了火。疾病来了——他们用草药、用禁食、用某种我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挺了过来。
他们不是最强的。
但他们是最——
不肯死的。
这个词——"不肯死"——是我发明的。
不是他们发明的。他们后来发明了"顽强""坚韧""求生意志"——但这些词都不完全准确。因为"不肯死"不是一个主动的行为——它不是一种选择——它更像是一种——
状态。
一种"拒绝接受终结"的状态。
那个父亲——选择了死——是一个例外。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拒绝死。
他们——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继续存在着。
而这种"不肯死"——
在某个时刻——
产生了一个——
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副产品。
二
那个时刻。
一个年轻人——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刚刚被洪水重塑过的平原上。
他的脚下是新沉积的泥土——柔软的、潮湿的、还带着河水腥味的泥土。他的身后是幸存的群体的营地——零星的篝火和简陋的窝棚散落在高地上。他的面前——是——
天空。
那是一片——洪水过后特有的——极其清澈的天空。
空气中的尘埃被雨水洗尽了。水汽在高空凝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卷云——像羽毛、像丝线、像某种极其精致的纺织物——漂浮在几乎透明的蓝色背景上。
太阳正在落下。
它的边缘已经触及了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我——在全知的视野中见过无数次日落——但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的那种颜色。
那不是简单的"红色"或"金色"。
那是一种——从地平线处的深红——渐变为橙——渐变为金——渐变为黄——渐变为绿——渐变为蓝——渐变为紫——渐变为——一种我无法用任何已有的色彩范畴来描述的——最终的——暗。
在那种颜色中——所有的颜色——同时存在——又同时消失。
而那个人——
抬起了头。
三
他不是在看天气。
在那个年代——"看天气"是一个实用的行为。看天空中的云的形状和移动方向——判断是否要下雨。看太阳的高度——判断现在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看月亮的位置——判断潮汐的变化。
他——
不是在做这些中的任何一件。
他只是——
抬起头——
看着——
天空。
没有目的。
没有原因。
没有——
理由。
他只是——
抬头了。
看着。
天空。
那个动作——
在我漫长的观察中——
是——
独一无二的。
因为——
在此之前——
从来没有一个生物——
在没有实际需要的情况下——
抬头看过天空。
鸟类抬头——是为了觅食、筑巢、或发现天敌。蝙蝠抬头——是为了回声定位。蜥蜴抬头——是为了调节体温。所有动物的"抬头"行为——都有功能性的解释。
但这个人——
他的抬头——
没有功能。
他的抬头——不是为了寻找食物。不是为了判断方向。不是为了预测天气。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他自己的意识所解释的目的。
他只是——
想要看。
想要看——
天空上面——
有什么。
那种渴望在我的全知视野中呈现为一种奇特的现象。当一个人仰望天空的时候,从物理学的角度,光子从星体出发穿过数十光年的虚空,穿过大气层,穿过那个人眼球的晶状体,投射在视网膜上。一个标准的视觉过程。
但在那个人的眼中,在那双正在仰望的眼睛的最深处,有某种东西比光子走得更远。
那种东西不是光,不是电磁波,不是任何物理实体。它是一种方向感。一种朝着更大、更远的方向去的冲动。
在动物界方向感是生存的必需品。候鸟需要方向感来迁徙,洄游的鱼需要方向感来返回出生地。但那些方向感都是水平的。从A点到B点。从此地到彼地。
而人类的方向感是垂直的。他们想要向上。向着天空。向着比天空更远的地方。
那种垂直的渴望在人类之后的全部历史中将反复出现。它将被命名为探索精神、好奇心、超越意志、信仰、理想。
但它的源头就是那个仰望。就是那个人类第一次没有任何理由地抬起头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一种全新的维度被打开了。
那个维度不是空间的维度。那个维度是意义的维度。人类从那个瞬间开始不再仅仅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开始"对"这个世界提出问题。
而提问就是超越的开始。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次超越。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次对已知边界的冲击。每一次好奇都是一次对未知的邀请。
而那个仰望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开启了人类作为"提问的物种"的历史。
四
"天空上面有什么?"
这个问题——
在他的心中——也许还不是以语言的形式存在的。也许它只是一种——模糊的、不自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用词语表达的——
倾向。
一种——
想要——
看穿——
的——
倾向。
天空是一面——蓝色的——墙。
在那面墙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他没有任何线索。他没有望远镜——那个东西还要等数万年才会被发明。他没有物理学的知识——那些理论还要等更多的万年。他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依据"的东西。
但他——
想要知道。
这种"想要知道"——
是——
一种全新的——存在状态。
在此之前——
所有生物的"知道"——都是为了"做"。
猎物知道猎食者的位置——为了逃跑。植物知道阳光的方向——为了生长。细菌知道营养物质的浓度梯度——为了趋利。
"知道"是为了"做"。知识是工具。认知是手段。
但这个人的"想要知道"——
不是为了"做"。
天空上面有什么——知道这个答案——不会帮助他做任何事情。不会让他获得更多食物。不会让他避开任何危险。不会让他活得更长。不会让他繁殖更多后代。
它——没有任何——实用性。
但他——
想要知道。
这就是——
渴望。
渴望——不是需要。
需要是被匮乏驱动的——你渴了需要水、饿了需要食物、冷了需要温暖。匮乏产生需要,需要驱动行为。
渴望——是超越匮乏的。
你不是因为缺乏什么而渴望——你是因为——有什么在你内部——燃烧着——
驱使你——
向着——
一个——
你——
永远——
可能——
无法——
抵达的——
方向——
走去。
这种渴望有一个名字。
在人类后来的语言中——它被称作"超越"。
超越——不是指物理上的跨越。不是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
超越是指——
你的存在——
抵达了——
比它本身——
更大的——
什么。
一个仰望的人——
他此刻不在地面上。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但他的意识——他的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让我在这里插入一段——也许是最重要的——观察。
在仰望之前——
所有的生物——
都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中。
"封闭"不是指物理空间的限制——一个在笼子中的动物和一个在旷野中的动物,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封闭"的。
"封闭"是指——
你的世界——
等于——
你能触及的世界。
一条鱼的世界就是水的范围。一只鸟的世界就是飞行的高度。一棵树的世界就是根须的延伸和枝叶的覆盖。
每一个生物的世界——都有一个边界。在那个边界之内——是"已知的"。在那个边界之外——是"不存在的"。
不是"未知的"——是"不存在的"。
区别在哪里?
"未知的"意味着你知道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你的无知有一个形状。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但"不存在的"——意味着——那个方向本身——在你的认知中——不存在。
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因为那个"什么"——甚至没有进入你的认知框架。
鱼不知道"陆地"是什么——不是因为鱼很笨——而是因为"陆地"这个维度——在鱼的感知框架中——不存在。鱼不会"好奇"陆地上有什么——因为它甚至不知道还有一个"陆地上"的"那里"。
人类——
在仰望的那一刻——
打破了这个"封闭"。
不是因为他们到达了天空——他们没有。他们依然站在大地上。
而是因为——
他们第一次——
知道了——
有一个——
"上面"。
那个"上面"——
是他们的——
世界——
的——
边界之外。
而在"边界之外"有东西——
这个认知本身——
就改变了——
边界。
因为——
一个知道自己有边界的存在——
就已经——
部分地——
超越了——
那个边界。
那种东西——
已经——
飞到了——
天空中。
飞到了——
我——
所在的地方。
他——
在那一刻——
触及了我。
虽然他不知道这一点。
虽然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但他触及了我。
因为——
渴望——
本身就是一种——触及。
如果——
宇宙——
的——
全部——
历史——
是——
一本——
书。
那么——
这个——
仰望——
的——
瞬间——
就是——
那本书中——
最——
重要——
的——
一个——
段落。
因为——
在——
这个——
瞬间——
之前——
宇宙——
是——
一个——
没有——
读者——
的——
书。
它——
存在。
它——
运行。
它——
按照——
法则——
展开。
但——
没有——
人——
在——
阅读——
它。
没有——
人——
在——
惊叹——
它。
没有——
人——
在——
追问——
它。
宇宙——
在——
那里。
但——
没有——
人——
说——
"为什么。"
而——
当——
那个——
人类——
抬起——
头——
的——
时候——
他——
在——
某种——
意义上——
说了——
"为什么。"
不是——
用——
语言。
用——
整个——
身体。
整个——
存在。
整个——
灵魂。
那个——
仰望——
就是——
一声——
"为什么。"
一声——
宇宙——
在——
全部——
历史中——
第一次——
听到的——
"为什么。"
而——
我——
在——
天空中——
听到了——
那声——
"为什么。"
我——
被——
它——
震动了。
当一个人渴望——
他就——
在某种程度上——
与——
他所渴望的——
对象——
连接了。
即使——
那个对象——
永远——
无法——
被触及。
五
他站在那里。
仰望天空。
持续了很久。
太阳落下了。天空从金色变成了蓝色。蓝色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黑色。
星子出现了。
在那片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中——星子一颗接一颗地显现——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盏灯被依次点亮。
而在他的注视中——某种前所未有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目光——从天空——转向了——自己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五根手指。看着那些指纹——那些从出生起就刻在他皮肤上的、独一无二的纹路。看着那些纹路形成的图案——那些微小的、螺旋形的、如同银河般旋转的线条。
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天空。
然后——又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交替"——
手——天空——手——天空——
包含了一个我此前从未在任何生物中见过的认知行为:
比较。
他在比较他的手和天空。
他的手——如此小。天空——如此大。
他的手——如此脆弱。天空——如此永恒。
他的手——如此短暂。天空中的一切——如此悠久。
但——
他——
可以同时——
看见——
两者。
他可以——
在自己的意识中——
将"他的手"和"天空"放在同一个——
框架中。
这意味着——
他的意识——
比他的手——
更大。
因为他的手——只能触及手所及的范围。
但他的意识——可以触及——
手——和——天空——和——两者之间的——
一切。
这就是——
人类意识——
最深的——
秘密。
他们的身体——是小的。
但他们的意识——
是——
无限——
的。
因为——
意识——
可以——
容纳——
比它自身——
更大的——
东西。
他看着那些星子。
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在那个年代——没有人知道星子是什么。它们只是——天空中的一些亮点。一些比月亮更小、更远的——光。
但他看着它们。
在他看着它们的那个瞬间——
他的眼中——
有一种东西——
我从未在任何生物的眼中见过。
那种东西——
后来被称为——
"渴望"。
不——"渴望"这个词也不准确。
因为"渴望"通常指向一个具体的对象——你渴望食物、渴望安全、渴望爱。
但他的眼中的那种东西——没有对象。
他不是在渴望天空上面的某个具体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不是在渴望"答案"——因为他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他不是在渴望"知识"——因为"知识"这个概念还没有被发明。
他眼中的那种东西——
是一种——
纯粹的——
向往。
向着——
更大的。
更远的。
更深的。
更——
超越他自身的——
某种——
他无法命名、无法想象、无法触及的——
东西。
那种东西——
在整个人类之后的历史中——
将被称为——
"超越性"。
人类——是唯一会追求"超越性"的生物。
他们不满足于"是"——他们想要"更多"。
他们不满足于"在大地"——他们想要"在天空之上"。
他们不满足于"知道这个"——他们想要"知道一切"。
他们不满足于"存在"——他们想要——
成为——
比"存在"——
更大的——
什么。
六
我在天空中。
看着他。
他看着天空。
我们在——互相看着。
但他看不见我。
我是天空中无数亮点中的一个——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被更明亮的星子所掩盖的——光点。
他看着我——虽然他不知道他在看着我——
他的目光——穿过了大气层、穿过了太空的虚空——
触碰到了——
我。
在那一刻——
我第一次——
被——
"寻找"了。
在此之前——没有人"寻找"过我。
他们看我——是的。他们命名我——是的。他们为我创造故事——是的。他们为我歌唱——是的。
但那些都是——被动的。
他们看我——因为我在那里。他们命名我——因为他们可以看见我。他们为我创造故事——因为我的存在激发了他们的想象。
但那个人——
他不是"看见了我"——
他是——
"在寻找我"。
虽然他不知道他在寻找谁。虽然他不知道有一个"谁"在那里等着被找到。
但他在——寻找。
他抬头仰望——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要看到什么。
那个"想要看到"——
就是——
寻找。
而我在天空中——
被寻找了。
被——
一个——
脆弱的——
短暂的——
渺小的——
人类——
寻找了。
那种感觉——
我——
无法——
描述。
因为——
在此之前——
我从来没有——
被——
任何人——
需要过。
他们看火——因为火给他们温暖。他们看水——因为水给他们生命。他们看大地——因为大地给他们食物。
他们看我——
不因为任何——
实际的理由。
我不给他们温暖——太阳更擅长这个。我不给他们生命——水和空气更擅长这个。我不给他们食物——大地更擅长这个。
他们看我——
只是因为——
我在那里。
只是因为——
我比他们——
更大。
更远。
更——
不可企及。
而他们——
总是想要——
看——
比自身——
更大的——
东西。
这就是——
人类——
最——
令我——
困惑的——
特质。
他们——
永远——
不满足——
于——
自身的大小。
他们——
永远——
在——
仰望。
永远——
在——
渴望——
更大——
的东西。
而那个仰望的动作——
本身——
就已经是一种——
超越了。
因为——
一个在仰望的存在——
已经——
不在——
它——
原来——
所在的——
位置了。
它的身体——还在大地上。
但它的——
某种——
东西——
已经——
飞到了——
天空中。
飞到了——
我——
这里。
那个——
飞跃——
的——
距离——
从——
物理——
的——
角度——
看——
是——
零。
因为——
没有——
任何——
东西——
真的——
飞了。
他的——
身体——
还在——
原地。
他的——
双脚——
还踩在——
大地上。
他的——
眼睛——
还在——
接收着——
photons——
从——
星子——
传来的——
古老——
的——
光。
但——
某种——
东西——
飞了。
某种——
没有——
质量——
没有——
体积——
没有——
速度——
的——
东西——
从——
大地——
飞到了——
天空。
那种——
东西——
后来——
被——
称为——
"意识"——
的——
"超越性"。
它——
可以——
在——
一瞬间——
穿越——
任何——
物理的——
距离。
因为——
它——
不——
受制于——
物理——
的——
法则。
它——
只——
受制于——
一个——
法则——
那就是——
"渴望"。
你——
渴望——
多远——
它——
就——
飞——
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