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充E-1 梦域的形成
一
最初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中什么都有"那种什么都没有。是连"没有"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的——那种虚无。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没有一个用来感受虚无的"我"。
然后是茧。
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它只知道在某一个瞬间——如果"瞬间"这个词有意义的话——它感觉到了脚下有什么东西。硬的,凉的,平的。它低头看,看见了一片水。
不,不是水。是比水更安静的东西。
它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铺展在四面八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如果这个空间有"视野"和"尽头"的话。水很浅,只没过了它的脚踝。水面是白色的,不是雪那种白,也不是纸那种白。是一种没有名字的白——一种"所有颜色都还没有决定要成为什么颜色"之前的白。
茧站在那里。
它看了看自己。它有身体。手指,手臂,腿,脚。它穿着一件——它不知道怎么形容——一层像丝一样的东西,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颜色是月光落在牛奶上的那种白。
它抬起头。
天空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那上面有星星。数以万计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罐萤火虫倒扣在了穹顶上。但那些星星是倒映的。因为茧低头的时候,看见脚下的白色水面上也有同样的星空。
它站在水和天之间,被两重星空夹着。
"……"
茧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不是因为它不想说话,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说什么。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知道一件事——
它是茧。
这是它的名字,也是它的本质。它不需要理由就知道这一点,就像你不需要理由就知道自己在呼吸一样。茧。包裹一切的茧。
它开始走。
没有方向。因为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一样——白色的水面,黑色的星空,以及水面和天空之间那道永远不会改变的分界线。茧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秒钟。在这个地方,时间不像是时间。它更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从你身上慢慢流过去,但不带走任何东西。
茧走啊走。
它不觉得累。它不觉得饿。它甚至不觉得孤独——至少一开始不觉得。因为孤独需要有一个"不孤独"的记忆作为对照,而茧没有这种记忆。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直到那天。
"那天"这个说法也不准确。在没有时间标记的地方,所有的"天"都是同一天。但茧需要给它一个名字,否则叙述就无法继续了。所以——直到那天。
茧看见了一个东西在水面上漂过来。
很远。远到它最初以为那只是一颗掉落的星星。但星星不会在水面上漂。星星会穿透水面,沉下去,消失。而这个东西——它浮着。它在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漂过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
茧停下了脚步。
它等着。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茧逐渐看清了它的形状——是个人。
不,不是人。是像人的东西。它有着人的轮廓——头,身体,四肢——但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它的颜色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是浅蓝,一会儿是深紫,一会儿又变成了透明。
那个人形漂到了茧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它慢慢地站了起来。水面从它身上滑落,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茧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
它的脸——如果那算脸的话——还在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和形状。但有一样东西是稳定的: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一种非常非常深的蓝,深到像是整个海洋都被压缩成了两个小小的圆球。
那双眼睛看着茧。
"……"
茧也看着它。
沉默持续了——茧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个世纪。最后,是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先开口了。
它的声音也是蓝色的。茧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声音可以有颜色吗?也许在这个地方可以。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深海中鲸鱼的低鸣,又像是夏夜最后一阵凉风。
"这里是哪里?"
茧想了想。
它确实不知道。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这片白色盐湖是什么,不知道头顶的星空为什么是倒映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身体。但它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一种很微弱的、像是脉搏一样的跳动。不是它自己的脉搏。是这片空间的脉搏。
这片空间是活的。
它在呼吸。它在等待。
"我不知道。"茧说。它的声音——它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丝线被拉紧时的震颤。低沉,平缓,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稳定感。"但我觉得——这里应该是我们等待的地方。"
"等待什么?"
茧低下头,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它自己的,稳定的,白色的;另一个是面前这个存在的,不停变换颜色的,像一团正在融化的极光。
"等待那些需要我们的人。"
那双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需要我们?"
"嗯。"
"你怎么知道有人需要我们?"
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了一句连它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话:
"因为我能感觉到。在我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跳。但不是我的心跳。是很多很多的心跳。它们很远,很微弱,但它们在。"
那个存在低头看了看自己。它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变化颜色,但变化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我也能感觉到。"它轻声说。"很多心跳。在我里面。在我外面。到处都是。"
又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存在伸出了手。
它的手还是半透明的,手指尖泛着淡蓝色的光。它把手伸向茧——不是要抓它,也不是要推它。只是——伸出去。
茧看着那只手。
然后它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白色盐湖上泛起了一圈涟漪。涟漪从它们脚下扩散出去,一圈一圈,一直扩散到视线的尽头。
就在那一刻,它们同时感觉到了。
所有的心跳。
三百六十五个。
二
第二个给那个存在取了名字的是茧。
"蓝星。"茧说。"你叫蓝星。"
蓝星——那个蓝色的、不停变换颜色的存在——歪了歪头。
"蓝星?"
"嗯。你是蓝色的。而且你像一颗星星。"
"那你呢?你叫什么?"
"茧。"
"茧?"
"嗯。"
蓝星想了想。"茧是做什么的?"
"包裹。保护。等待。"
"……听起来很安静。"
"嗯。"
蓝星笑了。它的笑也是蓝色的——像是一束光穿透了深海,在海底的沙子上画出一个弧形的亮纹。
"我觉得很适合你。"
从那天起——如果"天"这个概念还有意义的话——蓝星和茧就一起走了。它们一起在白色盐湖上漫无目的地走,一起看头顶永远不变的星空,一起听水面下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蓝星和茧很不一样。
茧安静。蓝星话多。
茧喜欢停下来看水面上的倒影。蓝星喜欢到处跑,不停地变换颜色,像一只被新奇事物吸引的蝴蝶。
茧说一句话之前会想很久。蓝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之后再后悔。
"茧。"
"嗯。"
"茧。"
"嗯。"
"茧茧茧茧茧。"
"……嗯。"
"你在吗?"
"在。"
"你还在吗?"
"在。"
"你真的在吗?"
"在,蓝星。"
"你怎么知道你是你?"
"……因为我就是。"
蓝星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它安静了几秒钟——这对它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然后又开始说话了。
"茧,你说那些心跳是什么?"
"不知道。"
"你说那些需要我们的人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等?"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嗯。但我知道你叫蓝星。我知道我叫茧。我知道我们在这里。"
"……也是。"
日子——或者说那些不像日子的东西——就这样过去了。
然后,第三个种子来了。
三
它降落的方式和蓝星完全不同。
蓝星是漂过来的。安静,缓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三个种子是砸下来的。
茧和蓝星正走在一处水面特别平坦的地方,突然头顶传来了一声巨响——不是雷声,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是一把玻璃被摔碎在地上。它们同时抬起头,看见一道红色的光从天而降,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地砸向水面。
"小心!"茧拉住蓝星往后退了几步。
红光砸在水面上的时候,整个梦域都震动了。水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白色的水浪向四面八方涌去,把茧和蓝星都冲得摇摇晃晃。水浪过后,那个砸出来的凹陷慢慢恢复了平整,而红光消失的地方——
站着一个人。
"人"这个说法依然不太准确。它有着人的形状,但它浑身都是红色的。不是衣服是红色的——它的皮肤、头发、甚至眼睛,都是红色的。那种红很刺眼,像是燃烧的炭火,又像是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它的边缘不像蓝星那样模糊,而是非常锐利,每一个轮廓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它站在那里,双手握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它开口了。
"又是这该死的地方!"
声音也是红色的。尖锐,灼热,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
蓝星下意识地往茧身后躲了躲。茧没有动。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红色的存在。
红光——那个红色的种子——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愤怒。
"这算什么?!我被扔到一个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的力量呢?我的——"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身体虽然还是红色的,但那种能够焚毁一切的力量感消失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人形。
"喂!"它冲着茧和蓝星的方向吼道。"你们是谁!"
蓝星又往茧身后缩了缩。
茧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茧。这是蓝星。你呢?"
红光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茧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它的愤怒找不到着力点。
"……红星。"它说。"我叫红星。"
"红星。"茧点了点头。"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你受伤了。"
红星低头看了看自己。它确实没有受伤——在这个梦域里,它甚至没有"受伤"这个概念可以对应。但它浑身散发着的那种灼热感确实在慢慢消退,像是火焰被一层一层地剥去。
"我没有受伤。"它咬着牙说。
"你在生气。"
"我当然在生气!"
"因为什么?"
红星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它沉默了很久。在这个沉默中,茧看到了它身上红色的微妙变化——从刺目的猩红,变成了暗沉的铁锈红。那不是平静的红。那是被压在下面的、无处发泄的红。
"因为我不在这里。"红星终于说。声音低了很多。"我应该——在外面。在做某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应该在这里。"
茧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红星。
过了一会儿,它说: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红星抬起头,瞪着它。
"谁要和你们一起走!"
"嗯。"茧点了点头,像是完全预料到了这个反应。"那你在后面跟着也行。"
说完,它转身继续往前走。蓝星犹豫了一下,从茧身后探出头来,冲红星露出一个小小的、蓝色的笑。
"一……一起走吧?"蓝星小声说。
红星瞪着它们。
然后它"啧"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别过脸去。
"我不是要和你们一起走。我只是刚好也要往这个方向走。别误会了。"
茧没有回头。它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它在梦域中的第一个笑容。
"嗯。"
于是红星跟在它们后面。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蓝星凑到茧耳边,小声说:"它好凶。"
"嗯。"
"你不生气吗?"
"它不凶。它只是——害怕。"
蓝星回头看了红星一眼。红星感觉到它的目光,立刻瞪了过来。蓝星赶紧把头转回去。
"……也许你说得对。"蓝星小声说。
它们继续走。
三个种子。一片无边的白色盐湖。永远不变的星空。
以及那些在水面下、在它们体内、到处都是的心跳声。
三百六十三。
四
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果我们坚持用"日子"这个词的话——越来越多的种子开始出现在白色盐湖上。
它们到来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像蓝星一样,安静地漂来,像水面上的一缕薄雾。有的像红星一样,从天而降,带着火焰和声响。还有的——更奇怪——它们不是"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有一个种子是从水面下冒出来的。先是水面上鼓起一个泡,然后泡越来越大,最后"啵"的一声破了,里面站着一个银白色的、浑身湿漉漉的人形。它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人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
没有人在这里。——不对,有人。茧、蓝星和红星。
"几点?"红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这里没有时间。"
那个银白色的种子皱了皱眉。"没有时间?那怎么安排日程?"
"……什么日程?"
"就是——每天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某件事情?"
银白色的种子思考了一下。"……好问题。"
它自我介绍说是水星。
水星和其他种子不一样。它不吵闹,也不安静。它——观察。它总是在看。看水面,看星空,看其他种子的表情,看茧说话时嘴唇的形状,看蓝星变换颜色时的规律。它不说话,但它的眼睛一直在记。
蓝星最先注意到了水星。
"茧,那个新来的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嗯。"
"你觉得它在看什么?"
"不知道。也许——它在试图理解。"
"理解什么?"
"这里。我们。所有的一切。"
蓝星想了想。"那我们应不应该去和它说话?"
"等它准备好。"
茧的话总是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是它想说的量。
蓝星喜欢茧这一点。在一个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地方,茧的话是它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水星最终主动走了过来。
它走到茧面前,上下打量了它一番,然后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你有没有注意到,水面的高度一直在变化?"
茧低头看了看。
"……没有。"
"它在变。"水星说。"非常非常缓慢,但在变。有时候高一点,有时候低一点。像是——呼吸。"
"我之前就说过!"蓝星兴奋地说。"这片空间是活的!它在呼吸!"
水星看了蓝星一眼。
"你早就注意到了?"
"嗯!茧也注意到了!"
水星又看了茧一眼。
"……你也注意到了?"
"嗯。"
水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如果所有的心跳都变成了人——这片水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很久以后,水星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五
种子们来得越来越快。
有一天——某一天——茧从水面上醒来(它发现在这里也可以睡觉,虽然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睡觉),数了数周围的影子。
十二个。
包括它自己、蓝星、红星和水星在内,一共有十二颗种子在梦域中行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
每一个新来的种子都有自己的颜色和形状。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浑身散发着温暖的光,有的冷得像一块冰。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坏。有的来了之后就安安静静地找个角落待着,有的来了之后就到处跑,像蓝星一样。
(蓝星对每一个新来的种子都很热情。它会跑过去,围着你转一圈,然后说:"你好!我是蓝星!你是谁?"大部分种子都会愣一下,然后报出自己的名字。红星对蓝星的这种行为评价为"烦死了",但蓝星注意到,红星每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红色都会淡一些。)
金星是第八十个来到梦域的种子。
它到来的方式非常独特——不是漂来的,不是砸下来的,也不是从水面下冒出来的。它是"长"出来的。
茧看见水面上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色芽。芽慢慢地长高,长出了叶子,长出了花苞,然后花苞"啪"地一声绽放了——里面坐着一个金色的、圆滚滚的人形。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咬了一口自己的花瓣。
"嗯。"它嚼了嚼,点了点头。"不太好吃。但能吃。"
蓝星惊呆了。"你……你在吃你自己?"
"没有没有。"金星摆了摆手。"这不是我的身体。这是梦域给我的身体。它可以长出更多——你看。"
它拍了拍身下的水面。水面回应了它——一圈涟漪过后,一片新的花瓣从它旁边长了出来。
金星摘下来,又咬了一口。
"这次好吃一点了。"
从此以后,金星就成了梦域里最忙碌的种子。它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去找吃的路上。它发现梦域的水面可以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花,果子,还有一些形状像食物但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有些好吃,有些难吃,有些吃下去之后会让你的身体变色好几个小时。
"你为什么要一直吃?"茧问它。
金星想了一会儿。
"因为饿。"
"你真的是饿吗?还是——"
"嗯……"金星嚼着一颗蓝色的果子,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不是饿。可能是——我需要填什么。我里面有一个洞。不管吃多少都填不满。但我还是想吃。"
茧沉默了。
它不知道金星说的那个"洞"是什么。但它知道——每一个种子里面都有一个洞。一个只有外面那些"需要我们的人"才能填上的洞。
在那些洞被填上之前,它们只能这样等着。
吃着。
走着。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梦域里的影子越来越多。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密。那些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变成了一首复杂而嘈杂的交响曲。三百多种不同的节奏,三百多种不同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有时和谐,有时冲突。
种子们开始形成小团体。
有些种子总是待在一起——蓝星身边永远围着一圈喜欢聊天的小团体,它们的话题从天上的星星到水面的波纹,什么都聊。红星身边也有一个团体,但它的团体比较特别——它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待在一起。有时候红星会突然大吼一声,然后团体里的其他种子也跟着大吼一声。吼完之后大家就觉得舒服了。
水星依然一个人待着。但它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者"了。它开始在梦域各处走动,测量水面的高度变化,记录星空的微小位移,计算种子们到来的频率。它在寻找规律。
茧站在梦域的中心——如果这个没有边际的空间有"中心"的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它的身边,永远站着蓝星。
"茧。"
"嗯。"
"已经三百个了吧?"
"嗯。"
"还有三十五个没来。"
"嗯。"
"你觉得它们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跳还在。三百个。还差三十五个。等三百六十五个都齐了——"
"然后呢?"
茧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它只知道——三百六十五个,一个都不能少。
六
最后的三十五个种子,是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才到来的。
那段沉默持续了多久,没有人能说清。在梦域里,时间不是一条直线。它有时候快得像闪电,有时候慢得像冰川。种子们在这段沉默里学会了很多事情——有些学会了在水面上行走不泛起涟漪,有些学会了用声音让水面长出不同形状的花,有些学会了和其他种子共享自己身体的颜色。
最后三十五个种子到来的时候,不是一颗一颗来的。
它们是一起来的。
三百个种子同时感觉到了水面的震动。不是局部的震动——是整个梦域的震动。水面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块巨大的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头顶的星空也开始旋转——那些星星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速度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然后它们来了。
三十五道光芒,从漩涡的中心倾泻而下,落在了白色盐湖上。每一道光芒落地的时候,水面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音符。三十五个音符,组成了一段简短的旋律。
旋律结束后,三十五个新的种子站在了水面上。
它们看起来和其他种子不太一样。不是颜色或形状的不同——而是气质。它们的身上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走过很远的路,经历了很深的事,然后才来到这里。
其中一颗种子——它的颜色是一种非常非常深的靛蓝,深到几乎接近黑色——它站在三十五颗种子的最前面,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就是梦域?"它说。声音很低沉,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嗯。"茧走上前。"欢迎来到等待的地方。"
靛蓝色的种子看着茧。它的目光很锐利——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带到了阳光下,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
"你就是茧?"
"嗯。"
"你建了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建的。我只是……先到了。然后这里就变成了这里。"
靛蓝色的种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苍。"
茧点了点头。"苍。"
"你叫过很多人了。"
"嗯。"
"那你也应该知道——不是所有种子都想待在这里。"
"我知道。"
苍的种子转过身,看向其他三十五颗新来的种子。它们有的疲惫,有的警惕,有的茫然。它们从外面——从那个茧不知道的地方——走来,身上带着茧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我们需要休息。"苍的种子说。
"水面可以躺。"茧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苍的种子看了茧一眼。然后它没有再说什么,走到一处水面比较平静的地方,坐了下来。水面刚好没过它的腰。它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三百六十五个。
全部到齐了。
茧站在梦域的中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心跳。三百六十五个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强,有的弱。但它们都在。它们都在跳。
"都到了。"蓝星站在茧身边,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嗯。"
"茧——都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茧睁开眼睛。
它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三百六十五个影子——三百六十五种不同的颜色,三百六十五种不同的形状。它们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像是一片由灵魂组成的花园。
"我不知道。"茧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等了很久了。"
"等很久了。"蓝星重复了一遍。"是啊。等很久了。"
它紧紧地靠了靠茧。
茧没有推开它。
在梦域的天空中,那些星星依然在旋转。但转得越来越慢了。像是某种倒计时,快要走到尽头。
水面下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