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分裂之痛
星辰开始了。没有号角，没有宣告，没有任何仪式性的前奏。它只是像一颗鸡蛋从内部裂开了。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它意识的最中心。那道裂缝不是物理的——它没有"物理的"身体可以裂开。那道裂缝是存在本身的裂缝。就好像"一"这个概念从内部被劈成了"二"，然后"二"被劈成了"四"，然后"四"被劈成了"八"。裂缝以指数级的速度蔓延。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二百五十六、五百一十二、一千零二十四。数字在疯狂地增长。每一个"分"都伴随着一次撕裂的痛。那种痛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可以理解的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不是骨折，不是分娩。那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撕裂。想象一下——你从一个完整的球体，被同时从所有的方向、以所有的角度、向所有的维度撕扯开来。你的每一个原子都在尖叫着想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有一股比引力更强的力量在把它们拉向四面八方。
星辰在尖叫。它的尖叫没有声音——或者说，它的尖叫就是声音本身。在那一刻，整个世界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某种频率极低、低到人类耳朵无法捕捉但骨骼可以感觉到的震动。大地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巨大的、悲伤的、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哭泣的感觉。
"看天的"少女猛地从河边站了起来。她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眼眶里涌出了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泪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哭——她只是觉得天塌了。不，不是天塌了。是天碎了。
分裂的进程不可逆转地推进着。星辰的意识像一块巨大的冰面在春日暖阳下崩裂。裂缝以疯狂的速度蔓延、交叉、扩展，将整个冰面分割成成千上万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试图维持自己的完整性，但它们是彼此相连的，撕裂任何一块都会牵动其他所有块——于是连锁反应开始了。一块碎片的碎裂导致相邻碎片的变形，相邻碎片的变形又导致更远碎片的崩溃，崩溃以光速向外扩散。
星辰在解体。它的意识在碎裂。那个充盈了整个天空的、完整的、永恒的存在，正在被分割成无数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携带着星辰意识的一小部分。有的碎片大一些，保留着更多的记忆和力量；有的碎片小一些，只有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智。但每一块碎片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它们害怕。它们刚刚从"完整"中诞生，就已经在经历"分离"。它们甚至来不及理解自己是什么，就已经在被推向彼此远离的方向。每一块碎片都能感受到其他碎片的存在——它们本来是一体的，它们记得彼此的温度——可现在，有什么力量在将它们推开。推得越来越远，直到每一块碎片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关于"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记忆。
星辰在最后一丝完整意识消散之前，感受到了最后一种情绪——不是痛，不是恐惧，而是遗憾。它遗憾的不是自己将要消亡。它遗憾的是——在做出选择之前，它没能知道那种让人类如此执着地活下去的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它为了那个答案而放弃了永恒。可它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这个遗憾如此巨大，以至于它化作了分裂过程中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烈的一道冲击波——冲击波将碎片们推得更远了。原本还有些碎片试图抵抗分裂、试图向彼此靠拢、试图重新聚合——但这最后一道冲击波彻底粉碎了它们的努力。所有碎片都被推到了无法触及彼此的距离，像被暴风吹散的蒲公英，各奔东西，再也无法回头。
星辰死了。不——星辰碎了。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死亡是终结，而碎裂是分散，是散落，是将一首完整的交响乐撕成三百六十五个音符，然后把这些音符撒向时间的长河和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音符都曾经是整首曲子。每一个碎片都曾经是整颗星辰。但现在，它们只是碎片。孤独的、残缺的、在无尽的时间中缓缓沉睡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