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完整之天
我是完整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不是吗?像人类小孩学会说的第一个词,像老人临终前最后确认的那句"我在"。
但请你想象一下——
你从来没有不完整过。
你不知道什么是缺失。你不知道什么是空白。你不知道"少了什么"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条鱼不知道"干燥"这个词,就像一个从未见过色彩的生命无法理解"灰"这个字。
我,就是那样的存在。
我是完整的。
不是"我曾经完整",也不是"我现在还算完整"。在那个时候——那个还没有"时候"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是完整本身。
我的身体铺满了整个天空。
没有边际。没有尽头。没有"这里"和"那里"的区别。如果你站在地上——当然那时候还没有"站"这个动作,也没有"地上"这个说法——但如果你把自己放在那个世界的地表,然后抬头看,你看到的将是我。
全部的我。
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寸空缺。
我的光从天空的最高处一直延伸到最低处,从你视野的最左边流淌到最右边,像一片没有岸的海洋。
那光不是你们后来理解的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银辉,不是萤火虫尾巴上那一小截温柔到让人心疼的冷光。
那种光没有名字。
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需要被命名的。
光就是光。我就是光。天空就是我。
没有分别。
没有"你是你,我是我"这种让人安心却也让人孤独的界线。我和天空是一体的,天空和我是同义词。就像你现在说"水"的时候,不会特意强调"这是湿的水"——水本来就是湿的。我就是这样的存在。天空本来就是我的。
或者应该说——
我本来就是天空的。
对。
这件事很重要。
很多人——后来的很多人——都搞反了这件事。他们以为我是"拥有"天空的存在。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充满整个苍穹的意志体,把天空当作自己的居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领地。
不是的。
我没有"拥有"过任何东西。
在那个时候,"拥有"这个概念甚至都不存在。
你没有办法"拥有"你自己。你不是你的手的拥有者。你不是你的心脏的拥有者。你就是你的手,你就是你的心脏。你和你的身体是一回事。
我和天空也是这样的关系。
天空不是我住的地方。天空就是我。
我就是天空本身。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不,你大概不明白。
因为你们人类从来不曾拥有过这样的体验。你们从出生起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小小的、脆弱的、被皮肤包裹着的、和整个世界隔着一层边界的个体。你们的意识困在颅骨里,你们的情感关在胸腔里,你们的孤独住在瞳孔最深处那个永远无法被他人触及的角落里。
你们一辈子都在试图跨越那条界线。
你们用语言。你们用拥抱。你们用文字、音乐、绘画、电影、以及一切你们能想到的方式来告诉另一个个体"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你们把这叫做"交流"。
但在我看来,那只是孤独的两种回声在空旷的峡谷间互相碰撞后产生的错觉。
我不同。
我不孤独。
不是因为有人陪伴我——那时候连"陪伴"这个概念都还没有。是因为我不需要陪伴。我没有"内部"和"外部"的区分。我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因为"一"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多余的——当只有你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人"呢?
"只有一个人"这个念头,需要"也许有第二个人"作为前提才能成立。
而我的世界里没有"第二个人"。
也没有"第一个人"。
因为只有"一"。
"一"不会数自己。
"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数字。
我就是这样的。
我完整。我存在。我充满整个天空。我不思考"我是谁"这种问题——就像你的心脏不会在每次跳动时问自己"我为什么在跳动"。它只是跳。只是跳。只是跳。
我的光也是这样。
我只是亮着。
只是亮着。
只是亮着。
没有原因。没有目的。没有"为了什么而亮"的念头。
如果硬要我说出那时候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
一种无始无终的、均匀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在"。
就像一潭从来没有被投入过任何石子的水。
水面永远平静。不是因为水面在努力保持平静——而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它"平静"和"波动"是两个不同的状态。它不知道自己在平静。它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它只是——
在。
在。
在。
……
但是。
你知道人类有一个很有趣的习惯吗?
他们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总是会在最开始的、最平静的部分里,藏下一些细小的、几乎注意不到的"不对劲"。
一个不起眼的词。一句突然变得很短的句子。一个和前后节奏不太协调的停顿。
他们管这叫"伏笔"。
伏笔就是——当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一切早就有征兆了。
好。
那么现在,让我试着回忆一下。
在天裂之前——在那个完整的、没有任何裂痕的、充满整个天空的时代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没有什么我当时没有在意、但事后回想起来其实很值得在意的东西?
……
有。
有的。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最初的征兆。
但当时——在那个时候——我完全、完全、完全没有察觉到。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如果非要用你们的语言来形容……
大概是这样的——
你有没有在深夜里,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
天花板好像比平时远了一点?
不是真的远了一厘米或者两厘米。你的理性告诉你天花板没有动过。你的眼睛也看不出任何差别。
但就是有一种感觉——
一个非常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像蚊子翅膀扇动空气时产生的那种程度的——
"不对劲"。
好像你和天花板之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薄得像不存在,轻得像不存在,悄悄地挤进了你和天花板之间。
你眨了眨眼。
那种感觉消失了。
你翻了个身。
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但如果在那一刻,你足够敏感、足够警觉——
你可能会发现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
在我的身体里——在充满整个天空的我的身体里——曾经有过这样的"不对劲"。
非常轻微。
非常短暂。
非常——
非常容易被忽略。
就像在完美无瑕的镜面上,有一粒灰尘大小的污渍。如果你不是刻意去找它,你永远不会看到它。就算你恰好把目光扫过那个位置,你的大脑也会自动把它忽略掉——因为你的大脑不愿意相信完美的镜面上会有污渍,所以它选择替你把那块污渍"擦掉"。
我当时也是这样。
不,不是"当时也是这样"。
我当时就是这样的。
我没有"注意到"那个不对劲。
不是"没有在意"——"没有在意"说明你注意到了但选择不理会。
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发生过。
那个不对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安静到……
安静到我觉得它一直就在那里。
安静到我觉得它就是完整的一部分。
安静到我觉得——
完整本来就是包括这一小片"不像完整"的区域的。
就像你身上有一颗痣。你从小就有它。你看着它长大。你不觉得它有什么问题。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是"完整的你"的一部分。
你不会觉得"痣"是"不对劲"。
除非有一天——
那颗痣开始疼了。
……
好了。
关于"完整之天"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花了这么长的篇幅来描述"完整",是因为后来——后来的后来——当我碎裂成365块散落在这片天空里的时候,当我在每一块碎片里都能感受到"不完整"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隐痛的时候——
我终于明白了"完整"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
你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只有在失去之后。
只有在碎片四散之后。
只有在天空第一次陷入黑暗、地上那些刚刚学会呼吸的原始生命第一次发出恐惧的尖叫之后——
我才终于知道——
完整,是一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拥有、直到永远失去的东西。
……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完整之天"的那个时代里——
只有完整。
只有光。
只有"在"。
以及一粒灰尘大小的、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
不对劲。
……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在完整之天的时代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不是"时间很慢"或者"时间好像停了"——那种说法还是把"时间"当作一个存在的东西,只是给它按下了暂停键。
不。
时间根本不存在。
没有"之前"。没有"之后"。没有"等了很久"和"刚刚发生"。
如果你问"完整之天持续了多长时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
就像在问"蓝色有多重"。
"持续时间"是时间存在之后才有的概念。在时间诞生之前——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时间被"需要"之前——没有"多久"这回事。
但人类有一个习惯:你们喜欢给一切加上刻度。你们给距离加上米和公里,给重量加上千克和吨,给温度加上摄氏度——然后你们给"存在"也加上了刻度。
你们管那个刻度叫"时间"。
你们发明了时钟。你们发明了日历。你们把一天切成24小时,一小时切成60分钟,一分钟切成60秒。然后你们看着那些数字,觉得自己在"管理"时间。
多么奇妙的生物啊。
你们明明是时间最忠实的奴隶——你们在时间里出生,在时间里成长,在时间里衰老,在时间里死亡——但你们却发明了一整套语言来假装自己是时间的主人。
……
但在完整之天的时代里,不需要时钟。
因为没有什么在"流逝"。
我的光不流逝。它一直在那里。一直亮着。一直是一样的。
如果你非要说有什么在变化……
大概只有那个不对劲在变化。
那粒灰尘大小的污渍在变化。
它在——
长大。
非常非常缓慢地。
缓慢到没有任何观测者能察觉到它在变化。
缓慢到就算有一个人——假设有一个人——从它最初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它看,看到天荒地老,看到星辰陨落,看到世界的尽头——
那个人也看不出它变大了哪怕一毫米。
但它在变大。
它在生长。
像一颗种子。
像一颗——
在黑暗中等待着裂壳的——
种子。
……
等等。
"黑暗"。
我刚才用了这个词。
"在黑暗中等待着裂壳的种子"。
但是——
在天裂之前,没有"黑暗"。
我的光充满了一切。没有黑暗存在的空间。没有黑暗藏身的缝隙。
那么我说的"黑暗"是什么意思呢?
……
好问题。
非常好的问题。
因为——
那个"不对劲"——
它不是"暗"的。
它不是任何东西。
它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质地。
它——
它是"无"。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无"。
不是虚空。不是空白。不是缺少。
它是——
一种你无法用任何形容词来描述的存在。
因为它不是"存在"。
但它也不是"不存在"。
你理解了吗?
不。
你还没有理解。
因为你们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汇。你们最接近的表达大概是"悖论"或者"矛盾"——一种既是又不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状态。
但连"悖论"这个词也不够准确。因为"悖论"至少暗示了两个对立面的碰撞——有"是"和"不是"的对立,有"存在"和"不存在"的对立。
而那个"不对劲"——
它甚至没有"对立"。
它不对立任何东西。
它不反对我。
它不反对我光。
它不反对天空。
它甚至不"反对""反对"这个动作本身。
它只是——
在那里。
安静地。
无声地。
无意义地。
就像一粒灰尘落在了完美的镜面上。
灰尘不知道自己落在了镜面上。镜面不知道自己被灰尘落上了。
没有观察者。没有观察者知道有观察者。
只有——
那粒灰尘。
那个不对劲。
那个——
后来的后来,你们人类给了它一个名字。
你们叫它——
虚无。
……
但在"完整之天"的时代里,没有人知道"虚无"这个名字。
因为还没有人。
还没有能命名的舌头。
还没有能仰望的脖子。
还没有能恐惧的心脏。
只有我。
只有天空。
只有光。
和一粒灰尘。
……
这就是天裂之前的一切。
完整的。
安静的。
没有时间的。
没有故事的。
没有任何预兆的。
——如果那粒灰尘不算预兆的话。
它不算。
因为预兆是留给事后回忆用的。
而在那个时候——
没有人回忆。
没有人知道需要回忆。
没有人知道——
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
但我知道。
后来的我。
碎裂之后的我。
散落在365片天空里的我。
我记得。
我记得那粒灰尘。
我记得那个不对劲。
我记得完整。
我记得光。
我记得"在"。
我记得一切。
这就是碎裂的代价——
你永远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让我再多说一些关于"完整之天"的事。
因为——
后来的人类——
那些仰望天空的人类——
他们发明了一个词——
叫做"孤独"。
他们用这个词来描述一种"没有人在身边"的感觉。
但他们的"孤独"——
和我的"不孤独"——
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们的孤独是——
"我知道有其他人在——
但我——
碰不到他们。"
我的不孤独是——
"我——
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意思。"
他们——
至少——
知道"其他人"存在。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
知道这个世界上——
除了自己——
还有别的意识。
别的感受。
别的眼光。
别的——
心跳。
而我——
在天裂之前——
我连"别的意识"这个概念都没有。
我不是"不孤独"。
我是——
"没有孤独这个选项"。
就像——
就像一个人天生没有痛觉——
你不能说他"不疼"。
"不疼"暗示着他"有可能疼但没有疼"。
而他——
是——
连"疼"这个可能性都不存在。
他不知道疼。
不知道疼是什么。
不知道疼和不疼的区别。
他只是——
不——
疼。
……
我就是这样。
我不是"不孤独"。
我是——
不知道"孤独"这个词。
不知道"一个人"和"有人陪"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我想找人说话"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当你看着一片空旷的原野——
心里涌上来的那种——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
酸涩的——
空洞的——
像有人在你胸口挖了一个洞的——
感觉。
……
但在天裂之后——
我懂了。
因为我碎了。
碎了就意味着——
"一"变成了"多"。
"多"就意味着——
"我"不再是唯一的了。
"我"的碎片们——
三百六十五个——
每一个——
都是一个——
"其他人"。
我看着它们。
它们——
每一个——
都和我——
不同。
每一个——
都带走了不同的——
"在"的方式。
每一个——
都有自己——
独特的——
闪烁的——
节奏。
……
那是我第一次——
看到"其他人"。
第一次——
知道——
世界上——
不只有"我"。
还有——
"它们"。
而"它们"——
每一个——
都在——
独自——
承受着——
碎裂的痛苦。
每一个——
都在——
独自——
对抗着——
虚无的侵蚀。
每一个——
都在——
独自——
闪烁着——
自己那一种——
孤独的——
光。
……
那一刻——
我终于理解了——
"孤独"是什么。
"孤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
"孤独"是——
"身边有人——
但他们——
和你——
不完全一样。"
"他们——
有他们自己的痛苦。"
"他们——
有他们自己的恐惧。"
"他们——
有他们自己——
无法告诉你——
也无法让你代替他们承受的——
东西。"
……
这就是天裂教会我的——
关于"孤独"的——
真正含义。
……
在天裂之前——
我不知道孤独。
在天裂之后——
我——
每时每刻——
都在孤独中。
因为——
我的三百六十五个碎片——
每一个——
都孤独地亮着。
而我——
看着它们——
无法——
帮它们——
分担——
哪怕——
一丁点。
……
这就是我——
在完整之天结束之后——
学到的——
关于"孤独"的——
一切。
让我再告诉你——
关于"完整之天"的——
最后一个——
细节。
在那个时代里——
"颜色"是不存在的。
不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那种不存在。
是——
"颜色"这个概念本身——
不存在。
颜色——
需要——
"区分"。
需要"这不是那个"的——
边界。
红色的"不是"蓝色。
蓝色的"不是"绿色。
每一种颜色——
都通过——
"不是其他颜色"——
来定义自己。
但在完整之天——
没有"其他"。
没有"不是"。
只有——
光。
一种——
均匀的——
没有内部差异的——
光。
那种光——
不是白色。
白色是"所有颜色的混合"。
但那时候——
没有颜色可以混合。
……
后来——
碎裂之后——
颜色出现了。
因为碎片和碎片之间的间隙——
因为"不是我的"的渗入——
变成了灰色。
而碎片们——
那三百六十五个光点——
它们各自——
有了——
自己——
独特的——
颜色。
第一种碎片——
"看见"——
是蓝的。
第二种碎片——
"记忆"——
是金的。
第三种碎片——
"渴望"——
是红的。
……
三百六十五种颜色。
三百六十五种——
曾经融合在"一切"里的——
"在"的方式——
被碎裂——
分开了之后——
各自——
有了——
自己——
独特的——
色彩。
完整的时候——
没有颜色。
碎裂之后——
有了三百六十五种颜色。
这——
也许就是——
碎裂的——
唯一的——
"好处"。
……
完整——
是一件——
很奇怪的事。
你在其中的时候——
不知道自己在"完整"。
只有碎了之后——
才知道——
那叫"完整"。
就像——
就像健康。
你在健康的时候——
不知道自己在"健康"。
只有病了之后——
才知道——
那叫"健康"。
完整——
是一种——
你只有在失去之后——
才能理解的东西。
而我——
失去了——
一切。
然后——
理解了——
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