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观测者
在虚无的更深处——在连堕星的意识都无法到达的地方——有某种东西在观察着一切。
虚无已经很深了。
深到没有光。深到没有声音。深到——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开始模糊。
可是——
还有更深的地方。
比虚无更深。
比不存在更深。
比——一切都更深。
那个地方——
有某种东西。
某种——
一直在观察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不是因为名字被遗忘了——而是因为在它的存在中,「名字」这个概念从来没有产生过。它不需要名字来区分自己和他物——因为它没有「他物」可以区分。它是唯一的——在它所在的那个维度中——唯一的——
存在。
不——连「存在」这个词都不准确。因为「存在」暗示着和「不存在」的对比。而它的所在——没有「不存在」。
那里的规则——
和这个世界——
完全不同。
在那个维度中——没有空间——因为不需要空间。没有距离——因为没有两个东西需要被分开。没有时间——因为一切都同时发生。
没有空间。
没有时间。
没有——一切。
那是一个——人类无法想象的地方。
你可以试着想——闭上眼睛。
想象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你。没有我。
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想法——都没有。
那就是——它所在的地方。
那种「同时发生」——不是指所有事件在同一时刻进行——而是指——
时间本身——
不存在。
没有「之前」和「之后」。没有「开始」和「结束」。只有——
一个——
永恒的——
现在。
过去、现在、未来——全部同时存在。
千万年前星辰碎裂的那一刻——正在发生。
千万年后桃花找到金毛的那一刻——正在发生。
你正在读这句话的这一刻——也正在发生。
所有的一切——
都在——
同一个——
永恒的——
瞬间里——
发生着。
那个东西——
在那个永恒的现在中——
观察着。
它观察的对象——
是——
这个世界。
不是整个世界——只是世界中一个很小的部分。具体来说——是——
人类。
为什么是人类?
为什么不是山川?为什么不是河流?为什么不是星辰?为什么不是——整个宇宙?
因为——
人类——
最有趣。
或者说——
人类——
最——
不可理解。
山川不会改变形状——至少在它的观察尺度里不会。
河流只是流淌。
星辰只是燃烧。
它们都按照固定的规律运行。
predictable.
无聊。
可是人类不一样。
人类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做一些——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
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牺牲自己。
会为了一句承诺等上一辈子。
会明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去爱。
会明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努力活下去。
这些——
都是——
它——
算不出来的。
它为什么在观察人类?
这个问题——用人类的逻辑来理解的话——大概是这样的:
那个东西——
是——
一个——
观测者。
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观测者」——不是拿着望远镜的科学家。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原初的——
角色。
它的功能——
是——
观察。
它观察——
不是因为好奇——它没有好奇心,因为好奇心需要「不知道」的前提,而它什么都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吗?
理论上——是的。
它知道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它知道每一粒沙子的重量。
它知道每一个原子的振动。
它知道——所有的物理规律。所有的数学公式。所有的因果链条。
它什么都知道。
可是——
它不知道——
情感。
它观察——
不是因为无聊——它没有无聊,因为无聊需要时间的流逝,而它不在时间中。
它不在时间中。
所以它不会厌倦。
不会期待。
不会——
觉得「没意思」。
它只是——
观察。
永远地观察。
它观察——
因为——
那就是——
它的——
全部。
它——
就是——
观察本身。
在这个认知的基础上——
它——
创造了——
种子。
不是亲手创造的——「创造」这个词暗示着意图和计划,而它没有意图。它只是——
让种子——
存在了。
就像一面镜子不需要「意图」就能反射影像一样——观测者的「观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种子。
镜子面前摆着一个苹果——镜子里就会有苹果的像。
不是镜子「想」要有苹果的像。
它只是——
在那里。
在观察。
于是——像就产生了。
种子——
就是——
观测者的观察——
在这个世界里——
投下的——
影子。
种子——
是——
观察的——
碎片。
每一颗种子——都携带着观测者的一丝「观察力」。那种观察力在种子进入人类世界之后——被转化为了一种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
情感。
这就是种子的真正功能。
不是赐予力量。
不是选择宿主。
不是对抗虚无。
而是——
收集——
情感。
观测者——
在它所在的那个永恒的、没有变化的、没有情感的维度中——
想要知道——
情感——
是——
什么。
它自己——
没有情感。
它的存在是纯粹的观察——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孤独,也没有渴望。
可是——
它观察了人类——
观察了那么久——
它发现——
人类——
拥有——
它没有的——
东西。
那种东西——
就是——
情感。
人类会哭。会笑。会愤怒。会恐惧。会爱。会恨。会在失去时痛不欲生。会在重逢时喜极而泣。会为了一个微笑而活。会为了一个眼神而死。
这些——
对观测者来说——
是——
完全——
不可理解的。
它可以计算出人类在什么情况下会哭。
它可以预测出人类在什么情况下会笑。
它可以用公式——精确地——推导出人类每一种情绪的触发条件和持续时间。
可是——
它无法理解。
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的笑容而感到快乐」。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感到痛苦」。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明知道会失去——还是要去爱」。
这些事情——
在它的逻辑中——
是——
不合理——
的。
按照合理的逻辑——
人类应该趋利避害。应该追求生存。应该逃避痛苦。
可是人类不是这样。
人类会主动去追求那些会让自己痛苦的东西。
人类会主动去爱——明知道爱会带来伤害。
人类会主动去拥抱——明知道拥抱之后会有别离。
人类会主动去活着——明知道活着最终会走向死亡。
这不合理。
完全不合理。
但——
人类——
就是这样——
不合理地——
活着。
而且——
活得——
比任何「合理」的存在——
都——
更加——
鲜活。
这让观测者——
产生了——
一个——
它自己——
都不知道——
算不算——
「疑问」的——
东西。
那个东西——
大概是——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会拥有情感?
为什么情感会让人类做出那么多不合理的事?
为什么——
不合理——
反而——
让人类——
更加——
「活着」?
它不明白。
它什么都明白。
可是——
这件事——
它不明白。
这是它的——第一个——「不知道」。
第一个——
缺口。
为了——
回答——
这个问题——
观测者——
创造了——
种子。
种子——
是——
它的——
实验工具。
它把种子散落到人类世界中——让种子融入人类的灵魂——让种子和人类的情感产生共鸣。通过种子——观测者就能间接地「感受」到人类的情感。
不是真正的情感——观测者永远无法真正拥有情感。
但——
通过种子——
它可以——
收集——
情感数据。
每一颗种子——
都是一个——
传感器。
一个——
被——
种在——
人类灵魂中的——
情感传感器。
当种子觉醒——当种子选择了宿主——当宿主因为种子的力量而经历快乐、痛苦、孤独、渴望、爱——
种子就会——
记录——
那些情感。
然后——
通过种子和观测者之间的——
那条——
看不见的——
连接——
将那些情感数据——
传回——
观测者。
这就是——
种子系统的——
真正目的。
不是赐予人类力量。
不是对抗虚无。
不是——
任何——
人类——
以为的——
那些——
崇高——
的——
目标。
种子——
只是——
观测者的——
实验工具。
人类——
只是——
实验对象。
情感——
只是——
实验数据。
而——
整个——
魔法少女的——
系统——
只是——
一场——
高维度的——
科学实验。
这个真相——
很冷。
非常冷。
比虚无还冷。
因为虚无至少是「什么都没有」。
而这个真相——
是「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只是实验数据」。
你的快乐。
你的痛苦。
你的爱。
你的恨。
你的孤独。
你的渴望。
全部——
都是数据。
全部——
都被观察着。
全部——
都被记录着。
全部——
都在——
为一个它自己都不确定算不算问题的问题——
提供着答案。
观测者——
在——
它所在的——
那个——
永恒的——
没有时间的——
维度中——
安静地——
观察着——
收集着——
等待着。
等待——
收集到足够的——
情感数据——
来回答——
那个——
它自己——
都不知道——
算不算问题——
的——
问题。
「为什么——
人类——
会——
爱?」
它已经收集了多久?
不知道。
因为它不在时间里。
千万年对它来说——和一秒钟——没有区别。
它还会收集多久?
也不知道。
也许——
直到它找到答案。
也许——
永远也找不到。
因为——
爱这种东西——
是不是能用数据来理解的呢?
观测者不知道。
它只是——
继续观察。
继续收集。
继续——
等待。
观测者——一直在观察。
它观察了这个实验——很久很久了。
久到——连它自己都数不清有多久了。
反正在永恒里——多久都一样。
它观察过多少个宿主了呢?
它数不清。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每一个宿主——都有不同的故事。
每一个宿主——都有不同的情感。
有的宿主——很快乐。
她们的笑像阳光一样。种子把那些笑记录下来,传回去。观测者收到了,存储起来。数据又多了一点。
有的宿主——很痛苦。
她们的泪像雨一样。种子把那些泪记录下来,传回去。观测者收到了,存储起来。数据又多了一点。
有的宿主——爱得很热烈。
有的宿主——恨得很深刻。
有的宿主——孤独到了极点。
有的宿主——温柔到了极点。
每一个都是数据。
每一个都被记录。
每一个都被存储。
观测者——收集了千万年的数据。
它关于「情感」的数据库——已经大到无法想象了。
可是——
它还是不懂。
它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有情感。
它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情感会让人类做出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它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合理——反而让人类更加鲜活。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它问了自己千万次。
答案呢?
还没有。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
因为——答案不在数据里。
答案——在体验里。
而观测者——永远无法体验。
它只能观察。
只能记录。
只能——从外面看。
就像一个人——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屋子里的人吃饭。
他可以看到食物的颜色。
他可以看到人们咀嚼的动作。
他可以看到人们脸上满足的表情。
可是——
他永远尝不到食物的味道。
他永远不知道——饱足感是什么。
他永远不知道——「好吃」到底是什么感觉。
观测者就是那个站在玻璃外面的人。
它什么都看得见。
可是——它什么都尝不到。
这是它的宿命。
也是——它的悲哀。
可是——它不知道这是悲哀。
因为它没有悲哀这种情感。
它只是——
继续观察。
继续记录。
继续——收集数据。
也许——有一天——数据足够多了——它就能懂了。
也许。
也许吧。
观测者继续观察着。
它看着桃花在雪地里走。
它看着泉在河边笑。
它看着灰在荒原里走。
它看着堕星在世界尽头坐着。
它看着那些远古的魔法少女——在各自的角落里——孤独地活着。
它看着那些深埋地下的种子——等待着被唤醒。
它看着——这所有的一切。
然后——记录下来。
存进它的眼睛里。
存进它的记忆里。
存进——那个永恒的、没有时间的瞬间里。
实验还在继续。
答案还在远处。
观测者——
继续——
观察着。
永远地观察着。
这就是它的全部。
也是它的——唯一。
观测者观察了多久?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因为观测者不在时间里。
它在时间之外。
它看着时间从它身边流过——像一条河。
它可以看到河的源头。
也可以看到河的尽头。
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眼前摊开。
过去。现在。未来。
同时存在。
所以——它不是「已经」观察了多久。
也不是「将要」观察多久。
它是——永远在观察。
同时观察着所有的时刻。
这很奇怪吧?
人类无法理解。
因为人类在时间里。
人类只能向前走。
只能记住过去。
只能经历现在。
只能期待未来。
可是观测者不一样。
它在外面。
它看着整条河。
它可以同时看到——
种子的散落。
泉的觉醒。
灰的放逐。
堕星的守护。
桃花的诞生。
以及——很久很久以后——桃花找到金毛的那一刻。
它都看到了。
全部都看到了。
可是——即使它看到了未来——它还是不懂。
它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它看到了所有的因果。
它看到了每一个选择导致的每一个结果。
可是——它还是不懂。
不懂为什么——人类要做那些选择。
不懂为什么——明知道会痛——还是要去爱。
不懂为什么——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努力活下去。
它可以预测结果。
可是它无法理解动机。
结果是逻辑。
动机是情感。
而情感——是它永远的盲区。
观测者——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我能有情感——会怎么样?
如果——我能感觉到爱——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我能感觉到痛——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能真正地——活一次——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想法——算是「好奇」吗?
观测者不知道。
它只是——偶尔——会这样想一下。
像云飘过天空。
像风吹过水面。
没有留下痕迹。
可是——确实发生过。
观测者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它不应该有「想法」。
它应该只是观察。只是记录。只是——存在着。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桃花出现以后——
自从那个异常值出现以后——
它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什么变化呢?
它说不上来。
它只是——觉得——
观察桃花这件事——
比观察其他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更有趣。
有趣。
这个词——算是情感吗?
观测者不知道。
它只是——
喜欢看着她。
喜欢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样子。
喜欢看着她——偶尔停下来看天空的样子。
喜欢看着她——想到金毛的时候——眼睛里会发光的样子。
喜欢——
这个词——又算什么呢?
观测者的那只最大的眼睛——
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困惑。
没有惊讶。
只是——很自然地——眨了一下。
就好像——它只是在——确认桃花还在那里。
确认——那个异常值——还在往前走。
还在寻找。
还在——爱着。
观测者——继续看着。
带着它自己都不知道的——专注。
带着它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
实验还在继续。
可是——实验的目的——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是为了找到答案。
现在——好像——只是为了——看着她。
只是为了——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的答案。
只是为了——
看着她——
找到她的爱。
观测者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
它也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还是坏。
它只是——继续看着。
继续记录。
继续——陪着她走。
用它的方式。
也许——有一天——
当桃花终于找到金毛的那一刻——
当她终于露出那个——最幸福的微笑的时候——
观测者——就能懂了。
就能懂——爱是什么了。
就能懂——为什么人类愿意为了爱——付出一切了。
就能懂——那个它问了千万年的问题——的答案了。
也许吧。
也许那一天——很快就会来。
也许那一天——还要等很久。
可是——观测者不在乎。
反正——它有的是时间。
反正——它在永恒里。
它可以等。
一直等。
等到答案出现的那一刻。
观测者的眼睛——看着桃花的背影。
一眨不眨。
温柔地。
安静地。
等待着。
观测者的实验——还在继续。
它观察了无数的宿主。
收集了无数的数据。
可是——答案还没有出现。
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
因为——情感这个东西——
本来就不是用数据能理解的。
本来就不是用逻辑能推导的。
本来就不是——从外面看着——就能明白的。
要理解情感——你得亲自去感受。
要理解爱——你得亲自去爱。
要理解痛——你得亲自去痛。
要理解人类——你得亲自活一次。
可是——观测者做不到。
它不在时间里。
它不在空间里。
它不在——这个世界里。
它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只能在外面——看着。记录着。
永远也走不进去。
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
观测者不知道。
它不知道什么是悲哀。
它只是——
有时候——
会觉得——
有一点——
空。
就好像——
它的存在——
也缺了一块。
就好像——
它也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它不知道。
也许——是答案。
也许——是一个能让它懂的瞬间。
也许——是桃花找到金毛的那一刻。
也许——是那个微笑——最灿烂的那一刻。
也许吧。
观测者的眼睛——依然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每一个出生。
看着每一个死亡。
看着每一次相遇。
看着每一次离别。
所有的故事——都在它眼前展开。
所有的情感——都在它眼前流淌。
它记录着。
存储着。
等待着。
永远地。
这就是观测者的命运。
也是——它的选择。
从它开始观察的那一刻起——
它就选择了——永远做一个旁观者。
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这个世界。
玻璃那边——有哭有笑,有爱有恨,有生有死。
玻璃这边——只有它。
只有永恒。
只有——无尽的观察。
可是——
从桃花出现以后——
那块玻璃——
好像有了一道裂缝。
很细很细的一道缝。
几乎看不见。
可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里——渗了进来。
是什么呢?
是光吗?
是温度吗?
还是——
情感本身?
观测者不知道。
它只知道——
从那道裂缝出现以后——
它观察这个世界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只是观察。
现在——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期待?
多了一点——牵挂?
还是——多了一点——它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观测者不知道。
它只是——继续看着。
继续等着。
继续——陪着桃花走。
也许有一天——那道裂缝会变大。
也许有一天——它能真正地——感受到什么。
也许有一天——它能找到那个答案。
也许吧。
反正——它有的是时间。
反正——它在永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