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失的清晨
1347年,十月。
法国北部,圣德尼村。
皮埃尔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不对。
天应该亮了。
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茅草。通常这个时候,晨光会从墙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条。今天没有。
窗外是一种奇怪的灰色。
不是黎明前的深蓝。
不是阴天的灰白。
是……空的颜色。
皮埃尔翻了个身,手臂伸向旁边。
空的。
他的妻子玛格丽特不在床上。
皮埃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玛格丽特总是起得比他早,去生火,去挤牛奶,去准备早饭。这很正常。
但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好像空气里少了点什么。
不是气味。
是某种……存在感。
就好像这间屋子,比昨天小了一点。
或者说,屋子没有变小。
是屋子里的"东西"变少了。
皮埃尔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
他伸手在旁边的草堆里摸了摸。
那里本来放着玛格丽特的外衣。
一件深蓝色的旧外衣,肘部已经磨白了。玛格丽特穿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换。
皮埃尔没有摸到。
草堆里是空的。
也许她穿走了。
皮埃尔这样想。
但心里,有个小小的疙瘩,慢慢地冒了出来。
他披上粗麻布的外衣,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地面潮湿得反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不是露水的那种湿,是更重的、带着某种重量的湿。
踩在上面,脚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冷。
不是软。
是……
"没有"的感觉。
就好像脚底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但他确实站在地上。
皮埃尔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走到门口,推了推木门。
门没有动。
不是被锁住了。
是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它。
皮埃尔又加了点力气。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灰色涌了进来。
不是雾。
雾是水滴,是看得见的颗粒,是会在睫毛上凝结成水珠的东西。
但这个灰色——
它是平的。
像一块布,铺在整个世界上。
皮埃尔伸出手,探进灰色里。
没有触感。
不,不对。有触感。但不是风吹过皮肤的感觉,也不是雾气沾湿手指的感觉。
是"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他的手指消失在灰色里。不是被遮住了,是真的消失了。皮埃尔猛地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根手指都在,完好无损。
但刚才那一瞬间——
他看着手指,却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就好像那几根手指已经不属于他了。
皮埃尔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农民。
他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事情,也就是去年夏天那场下了青蛙的雨。
但那些青蛙至少是真实的。
至少它们存在。
而这个灰色——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得更大一点。
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看。
院子被灰色填满了。
不是很厚,大概到人的膝盖那么高。
但灰色在缓缓地升高。
很慢,很慢。
像水,慢慢地漫上来。
皮埃尔蹲下来,盯着地面上的灰色。
他看见一只蚂蚁。
蚂蚁从泥土里爬出来,爬进了灰色里。
然后——
它就没了。
不是被淹没了。
是真的没了。
就好像那只蚂蚁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皮埃尔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和玛格丽特一起吃了晚饭。
是大麦粥,还有一块硬面包。
玛格丽特说,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头很晕。
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皮埃尔当时没在意。
他以为她只是累了。
收获季快到了,大家都很累。
现在——
皮埃尔猛地站起来。
"玛格丽特?"
他喊了一声。
声音落在灰色里,像石子扔进深潭。没有回声。连声音本身都像是被吃掉了一部分。
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灰色比门口更浓。皮埃尔勉强能看见篱笆的轮廓,再远一点,就是纯粹的灰。他朝牛棚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木桶。
玛格丽特挤奶用的木桶。
桶倒在地上,里面的牛奶洒了一地。
但牛奶没有渗进泥土里。
而是——
皮埃尔蹲下来,盯着地上的白色液体。
牛奶在消失。
不是被泥土吸收,也不是蒸发。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色,然后就没有了。就像那片牛奶从未存在过一样。
皮埃尔伸出手,想去碰那滩牛奶。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牛奶旁边的泥土也在消失。
一小片,一小片,黑色的泥土变成灰色,然后什么都没剩下。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边缘光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削掉了。
皮埃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站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神父在教堂里讲过末日审判。
讲过硫磺与火。
讲过死海古卷里的预言。
但没有一个讲过这种灰色的东西。
没有一个讲过"从未存在过"。
"玛格丽特!"
皮埃尔大声喊。
声音还是闷闷的,像被棉花裹住了。
他朝牛棚跑。灰色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他跑了十几步,就找不到方向了。四周全是灰,上下左右全是灰,连自己的脚都快要看不见了。
皮埃尔停下来,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空隙。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世界的声音一块一块地挖走。
他慢慢地转过身。
在他左边,灰色稍微淡一点的地方,有一个身影。
是玛格丽特。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玛格丽特!"
皮埃尔朝她跑过去。
她没有回头。
皮埃尔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是凉的,像石头一样凉。
"玛格丽特,你怎么了?我们回屋去——"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玛格丽特的脚不见了。
不是被灰色遮住了,是真的不见了。从脚踝往下,什么都没有。她的裙子下摆悬在空中,下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是"从未有过"。
皮埃尔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玛格丽特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不是没有表情——是脸上的一部分……不见了。她的左脸颊,从颧骨到下巴的位置,消失了。不是伤口,没有血,就是……没了。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削掉了。
但她还在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皮埃尔听不见。
或者说,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她的喉咙——
皮埃尔看着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正在消失。
从左边开始,一点一点地,皮肤、肌肉、血管、骨头……都在变成灰色,然后就没有了。就像那些牛奶一样,就像那些泥土一样,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玛格丽特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还有困惑。
还有——
爱。
皮埃尔想喊她的名字。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他的妻子。
他看着那个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女人。
他看着那个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生下来三天就死了。
第二个是女孩,活了五岁,死于高烧。
第三个也是女孩,去年冬天走的。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玛格丽特哭了三天三夜。
皮埃尔抱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
最痛苦的不是失去。
是"从未拥有过"。
皮埃尔看着玛格丽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到脖子,到脸……
她的嘴唇还在动。
她在说什么?
是在喊他的名字吗?
还是在说"别过来"?
皮埃尔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伸手去抓住她。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碰,她就会散得更快。
他怕自己也会跟着消失。
然后——
玛格丽特的眼睛消失了。
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
那双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没有了。
整个过程很慢,慢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但又很快,快得他来不及反应,快得他甚至没来得及伸出手。
最后剩下的,是她的右手。
那只手伸在空中,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那只手也变成了灰色。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皮埃尔站在原地。
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流动。
他看着玛格丽特刚才站着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灰烬。
只有一片光滑的、被削掉了一层的地面。
就好像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人。
就好像玛格丽特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皮埃尔张了张嘴。
他想喊她的名字。
但他突然不确定了。
玛格丽特。
他的妻子。
她……真的存在过吗?
他的记忆开始模糊。
他记得有一个女人,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她喜欢在面包里多放一勺盐,她睡前会祈祷……
但这些记忆,变得很轻。
像羽毛一样,一吹就散。
皮埃尔抱住自己的头,蹲了下来。
不。
不,她存在过。
她一定存在过。
否则,床上为什么会有两个枕头?否则,牛棚里为什么会有她的木桶?否则——
否则,他心里的这个洞,是怎么来的?
皮埃尔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天空中有一道裂缝。
巨大的,黑色的,横贯整个天际的裂缝。
他刚才居然没有看见。
裂缝里不断涌出灰色的雾气,像一条河,从天上流下来,淹没整个世界。
皮埃尔看着那道裂缝。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雾。
这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它把玛格丽特带走了。
不,不是带走。
是让她从未存在过。
皮埃尔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屋子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灰色,离开这片让他的妻子消失的东西。
但灰色无处不在。
他走了几步,就找不到屋子了。
四周全是灰。
上下左右,全是灰。
他甚至分不清方向。
皮埃尔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能感觉到,灰色正在靠近他。
不,不对。灰色一直都在这里。它在他的周围,在他的皮肤表面,在他呼吸的空气里——
等等。
他在呼吸吗?
皮埃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
肺还在呼吸。
但他吸进去的是什么?
不是空气。
是灰色。
他把灰色吸进了肺里。
但他没有死。
为什么?
为什么玛格丽特消失了,而他还在这里?
皮埃尔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无边无际的灰色里,站在他妻子消失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脚边,地面被削去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的,灰色的荧光。
像鬼火一样,沿着那片空地的边缘,一圈一圈地亮着。
一个圈。
一个"鬼圈"。
皮埃尔看着那个圈。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个圈里面的一切——泥土、草、玛格丽特——都不存在了。
它们被削掉了。
被某种来自天上的东西,整齐地削掉了。
就像用刀削苹果一样。
而他站在圈外面。
所以他还活着。
皮埃尔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然后他转身,朝着他认为的村子的方向,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如果他停下来,灰色就会追上他。
然后他也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灰色在他身后追赶。
不,不对。灰色没有动。
是世界在消失。
一点一点地,从某个中心开始,向外扩散。
一切都在变成"从未存在过"。
而他,皮埃尔,一个普通的法国农民,正在这场巨大的消失中,拼命地奔跑。
他跑过了自己的田地。
田地里的庄稼消失了一半。左边的麦子还在,右边的就没有了。分界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一样。
他跑过了邻居的房子。
房子消失了一半。左边的墙还在,右边的就没了。屋子里的家具、床铺、炉灶……整整齐齐地被削掉了一半。
他跑过了村里的水井。
水井消失了三分之一。井里的水也消失了三分之一。水面平得像镜子,正好沿着那道看不见的线。
皮埃尔不敢停下来。
他跑啊跑。
肺像要炸开一样。
腿像灌了铅一样。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停下来——
他就会和玛格丽特一样。
变成从未存在过。
太阳升起来了吗?
他不知道。
天空一直是灰色的。
那道黑色的裂缝一直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大地。
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源源不断。
皮埃尔跑着。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而他身后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
消失。
跑着跑着,他突然摔了一跤。
脸朝下,摔在地上。
嘴唇磕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皮埃尔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想站起来。
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翻过身,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那道黑色的裂缝,就在他的头顶。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落在他的脸上。
凉丝丝的。
没有任何感觉。
皮埃尔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玛格丽特。
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在村里的节日上。
玛格丽特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头发上插着一朵野花。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
皮埃尔当时就看呆了。
后来,他鼓起勇气去跟她说话。
她给了他一块面包。
刚烤好的,还热着。
那是皮埃尔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包。
他们结婚那天,玛格丽特的父亲不同意。
说皮埃尔太穷了,给不了她幸福。
但玛格丽特还是跟着他走了。
她提着一个小包袱,在村头等他。
她说,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吃苦也没关系。
皮埃尔当时就哭了。
他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十二年了。
他还是一个穷农民。
他没有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甚至——
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皮埃尔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灰色里。
然后——
那滴眼泪也消失了。
皮埃尔睁开眼睛。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就这样消失。
如果他也消失了——
那玛格丽特就真的从未存在过了。
至少,他要记得她。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
皮埃尔用胳膊撑着地面,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
他的手在抖。
但他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灰色。
灰色还在那里。
缓缓地,不停地,向东推进。
皮埃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很艰难。
但他没有停。
他要活下去。
为了玛格丽特。
为了那些消失的人。
他要活下去。
并且——
记住他们。
走了不知道多久。
皮埃尔终于看到了其他的人。
在前面的小路上,有一群人。
他们背着包袱,推着车子,朝东边走。
都是难民。
都是从西边逃过来的。
皮埃尔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那群人身边。
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从西边来的?"
皮埃尔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老头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一起走。人多一点,安全。"
皮埃尔又点了点头。
他跟着那群人,继续往东走。
路上,他听那些人聊天。
有人说,巴黎没了。
整个城市都没了。
几十万人,说没就没了。
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惩罚。
是人类的罪孽太深重了。
有人说,这是魔鬼降临。
是撒旦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皮埃尔听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玛格丽特没了。
他的家没了。
他的一切都没了。
而他还活着。
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
活着。
队伍走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了下来。
从山坡上往下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皮埃尔站在山坡上,朝西边看。
西边的天空,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无边无际。
看不见尽头。
那片灰色还在向东移动。
很慢,但很稳。
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巨人。
皮埃尔看着那片灰色。
他在心里说。
玛格丽特。
我会记住你的。
永远。
风吹过。
带着灰色的凉意。
皮埃尔裹紧了外衣。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天快黑了。
他得找点吃的。
他得活下去。
为了记住。
他必须活下去。
那天晚上,皮埃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玛格丽特站在一片灰色的雾里。
她笑着,朝他招手。
皮埃尔想跑过去。
但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玛格丽特一点一点地后退。
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灰色里。
他想喊她的名字。
但他发不出声音。
然后,梦就醒了。
皮埃尔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灰色的天亮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全是眼泪。
皮埃尔擦了擦脸,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那道黑色的裂缝,还是那么清晰。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
他背起自己的小包袱,继续往东走。
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
他要活下去。
只要他还活着,玛格丽特就没有完全消失。
只要他还记得,她就还存在。
在他的记忆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