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中世纪的悲剧
茧的记忆没有停止。
桃花姐以为看完星的那段就结束了。
但没有。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
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一次不是完整的记忆。
是碎片。
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里映着一个片段。
有长有短。
有清晰有模糊。
有的是彩色的。
有的已经褪成了灰色。
桃花姐漂浮在这些碎片之间。
像漂浮在宇宙中的宇航员。
周围全是星星——
不对。
全是记忆的碎片。
每一片都在发光。
每一片都在诉说着什么。
她伸出手。
触碰了其中一片。
碎片一。
画面展开——
苍站在教堂前。
雨在下。
很大的雨。
冰冷的。
砸在脸上生疼。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
全身都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他手里拿着一把——
不,不是剑。
是一根权杖。
灰色的权杖。
一人多高。
权杖的顶端嵌着一颗灰色的宝石。
拳头那么大。
宝石在雨中微微发光。
像一颗心脏。
在跳动。
"那是茧的具象化。"
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比之前近了一点。
不再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了。
"持有者可以将茧的力量凝聚成器物。苍选择了权杖。"
桃花姐看着那根权杖。
灰色的。
古朴的。
带着一种沉重的感觉。
权杖的表面有很细的纹路。
和苍手上的纹路一样。
也和桃花姐手上的一样。
"那——我也能具象化吗?"
桃花姐问。
"能。"茧说。"但你还没到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
"等你完全接受茧的时候。"
桃花姐没有再问。
她看着雨中的苍。
苍站在教堂的大门前。
站了很久。
然后——
他转过身。
走进了雨里。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背影很孤独。
很坚定。
也很——
悲伤。
桃花姐伸出手。
触碰了另一片碎片。
碎片二。
苍在战斗。
天空中有一条巨大的裂痕。
比桃花姐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大。
大到——
几乎把天空劈成了两半。
灰色的雾像瀑布一样从裂痕中倾泻下来。
铺天盖地。
所到之处——
山变成了灰色。
河变成了灰色。
森林变成了灰色。
村庄变成了灰色。
然后——
消失。
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什么都没有剩下。
苍站在一座山上。
权杖握在手里。
他的长袍已经破了。
身上有血。
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脸色很苍白。
眼睛却很亮。
像两颗灰色的星星。
他举起了权杖。
灰色的光从权杖中射出。
光柱冲天。
比桃花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粗。
都要亮。
像是第二条银河。
光柱碰上了天空中的裂痕。
裂痕在灰色的光中颤抖。
发出刺耳的声音。
像是某种巨兽在哀嚎。
然后——
慢慢地。
慢慢地。
裂痕开始合拢。
一厘米。
一分米。
一米。
越来越小。
越来越窄。
最终——
完全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
蓝色的。
有云的。
阳光洒下来。
照在苍的身上。
但——
苍的身体在颤抖。
很剧烈地颤抖。
然后——
他吐出了一口血。
红色的。
溅在灰色的岩石上。
很显眼。
很刺眼。
他单膝跪了下来。
权杖撑在地上。
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低着头。
喘着气。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看不清表情。
"每次封闭裂痕,苍都会受到伤害?"
桃花姐问。
声音很轻。
"不。"茧说。"伤害的不是身体。是灵魂。"
"灵魂?"
"是的。"茧说。"茧的力量来自持有者的灵魂。每次使用力量,灵魂就会被消耗。"
"和我不是一样吗。"
桃花姐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纹路在微微发光。
暗红色的。
她的灵魂也在被消耗吗?
是的。
当然是。
她能感觉到。
每一次使用力量之后——
都会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空了一块。
虽然不是很明显。
但确实在发生。
只是——
她之前没有多想。
"是的。"茧说。"茧之持有者的宿命——代代相同。"
代代相同。
桃花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一代又一代。
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战斗。
一样的消耗。
一样的——
消失。
这就是宿命。
逃不掉的。
桃花姐伸出手。
触碰了第三片碎片。
碎片三。
苍站在一个女人的面前。
棕色的长发。
编着辫子。
绿色的眼睛。
像春天的树叶。
穿着中世纪的衣服。
蓝色的连衣裙。
白色的围裙。
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面包和水果。
她站在一片麦田旁边。
麦子是金黄色的。
风一吹就像海浪一样。
她笑着。
看着苍。
笑得很灿烂。
像阳光一样。
"这是——"
桃花姐愣住了。
"苍的妻子。"
茧说。
很平静。
但桃花姐能听出——
茧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温柔。
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苍——结婚了?"
桃花姐睁大了眼睛。
她完全没有想到。
苍那样的人——
也会结婚?
也会有妻子?
也会有——
家庭?
"在中世纪,持有者也可以过普通的生活。"茧说。"苍在战斗之余——遇到了她。"
"她叫什么?"
"艾拉。"
艾拉。
桃花姐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艾拉。
很好听的名字。
像一首歌。
"艾拉——她知道苍是什么人吗?"
桃花姐问。
她很好奇。
如果是普通人——
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茧之持有者——
知道他随时可能消失——
会害怕吗?
会逃走吗?
还是会——
留下来?
"知道。"茧说。"苍告诉了她一切。"
"她没有害怕?"
"她笑了。"茧说。"她说——'不管你是茧之持有者还是一个面包师傅——我都嫁给你。'"
桃花姐的鼻子酸了。
不管你是谁——
我都嫁给你。
这是——
多么动人的情话啊。
比"我爱你"还要动人。
因为我爱你是有条件的。
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爱你。
但这句话不一样。
这句话是——
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
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桃花姐想象了一下。
如果是她——
如果是金毛——
金毛会说什么呢?
"不管你是桃花姐还是怪物——我都跟你在一起。"
金毛一定会这样说的。
一定会的。
因为金毛就是这样的人。
傻兮兮的。
但又——
很坚定。
桃花姐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碎片四。
苍和艾拉在一间小房子里。
房子不大。
但很温馨。
墙上挂着画。
桌上有花瓶。
花瓶里插着野花。
黄色的。
白色的。
紫色的。
桌上有面包和汤。
还有两杯牛奶。
窗外是麦田。
金黄色的。
风吹过的时候,像海浪一样。
苍坐在桌子的一边。
艾拉坐在另一边。
苍在笑。
和那个疲惫的、释然的灰色青年完全不同。
他在笑。
笑得像个孩子。
眼睛弯成了月牙。
嘴角翘得很高。
左边的虎牙露了出来。
很可爱。
真的很可爱。
桃花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苍。
像阳光一样明亮。
像夏天一样温暖。
艾拉坐在对面。
用手托着下巴看他笑。
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像水一样。
"你笑什么?"
艾拉问。
声音很好听。
像铃铛一样。
"没什么。"
苍说。
但他还在笑。
停不下来。
"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那就好。"艾拉说。"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但又是——
多么奢侈的一句话。
对于茧之持有者来说——
活着——
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你就会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
你就只剩下一个名字。
所以能活着的每一天——
都是赚的。
都是值得珍惜的。
桃花姐看着画面中的两个人。
看着他们的笑容。
看着窗外的麦田。
看着桌上的面包和汤。
她觉得——
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苍能一直这样笑就好了。
如果——
没有虚无就好了。
但没有如果。
桃花姐知道的。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这段幸福不会持续太久。
她知道——
艾拉会消失。
就像星一样。
就像每一个持有者最重要的人一样。
这就是宿命。
逃不掉的。
碎片继续在桃花姐的身边漂浮。
一片一片的。
像秋天的落叶。
像冬天的雪花。
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每一片都在诉说着什么。
桃花姐伸出手。
又触碰了一片。
碎片五。
这是一个冬天。
雪下得很大。
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苍站在雪地里。
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
斗篷上落满了雪。
他的睫毛上也有雪。
像一层白霜。
他的面前是一片废墟。
曾经的村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房屋被虚无吞噬了。
树木被虚无吞噬了。
人——
也被虚无吞噬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雪。
只有白色的雪。
覆盖在灰色的大地上。
像是在掩盖什么。
又像是——
在哀悼。
苍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他的身上。
越来越厚。
他几乎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但他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
看着眼前的废墟。
看着这片——
他没有守护住的土地。
然后——
他跪了下来。
在雪地里。
重重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雪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低下头。
双手撑在雪地上。
肩膀在颤抖。
他在哭吗?
桃花姐看不清。
因为他的兜帽遮住了脸。
因为雪太大了。
但桃花姐觉得——
他在哭。
无声地哭。
为那些消失的人。
为那些他没有守护住的人。
为那些——
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
桃花姐的心很疼。
很疼很疼。
她一直以为苍是英雄。
是战无不胜的。
是无所不能的。
但原来不是。
原来苍也有守不住的时候。
原来苍也会输。
原来英雄——
也会哭。
碎片六。
是一个春天。
冰雪融化了。
小草从地里钻了出来。
嫩嫩的。
绿绿的。
花开了。
红色的。
黄色的。
紫色的。
漫山遍野。
苍站在一片花海里。
不是刻意种的。
是野花。
风吹过的时候。
花浪一层一层的。
像彩虹一样。
苍站在花海里。
闭着眼睛。
风吹起他的头发。
灰色的。
长长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很平静。
像一潭死水。
但桃花姐能感觉到——
他在想艾拉。
一定是在想艾拉。
因为艾拉喜欢花。
因为艾拉曾经在麦田里笑。
因为艾拉——
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苍站了很久。
然后——
他蹲了下来。
摘了一朵小黄花。
小小的。
嫩嫩的。
他把花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像是艾拉就在他身边。
像是——
艾拉的笑容和这朵花一样。
然后——
他把花别在了自己的耳边。
就在左边。
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一朵小黄花。
别在灰色的头发上。
很显眼。
很不协调。
但又——
很温柔。
很悲伤。
桃花姐捂住了嘴。
眼泪又掉了下来。
苍在艾拉消失之后的每一个春天——
都会这样吗?
都会摘一朵花戴在耳边吗?
都会假装——
艾拉还在他身边吗?
四十七个春天。
四十七朵花。
四十七次——
假装你还在。
那是怎样的孤独啊。
桃花姐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碎片七。
是一个夜晚。
月亮很圆。
很亮。
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苍坐在一间小房子的屋顶上。
就是他和艾拉住过的那间小房子。
房子很旧了。
墙壁有些斑驳。
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几片。
但房子还在。
还好好地立在那里。
像是一个见证者。
见证着曾经的幸福。
也见证着——
现在的孤独。
苍坐在屋脊上。
背靠着烟囱。
腿垂在屋檐外面。
晃啊晃。
像个孩子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
不是什么好酒。
很便宜的那种。
他喝了一口。
然后——
被呛到了。
咳嗽了几声。
他不太会喝酒。
但他还是喝。
一口接一口。
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像是想忘记什么。
但——
他忘不掉。
酒精能麻痹身体。
麻痹不了记忆。
麻痹不了——
心里的那个人。
苍放下酒瓶。
抬起头。
看着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对着月亮说话。
像是在跟艾拉说话。
"艾拉。"
他说。
声音很轻。
很哑。
带着一点酒气。
"今天又封闭了一条裂痕。"
"第二十三条了。"
"他们说我越来越厉害了。"
"但我知道——不是我厉害了。"
"是我越来越熟练了。"
"熟练到——都不觉得疼了。"
他笑了笑。
很苦的笑。
"艾拉。"
"我今天路过面包店了。"
"就是我们常去的那家。"
"老板娘还认识我。"
"她给了我两个面包。"
"还是热的。"
"我吃了一个。"
"另一个——我放在你墓前了。"
"你应该收到了吧?"
"还是你最喜欢的那种。"
"加了葡萄干的。"
他停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酒。
"艾拉。"
"我开始记不清你的声音了。"
"真的。"
"我努力地想。"
"拼命地想。"
"但就是想不起来。"
"你的笑声是什么样的来着?"
"是像铃铛一样吗?"
"还是——"
"我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对不起,艾拉。"
"我记不清了。"
"但你的名字——"
"我记得。"
"我一直记得。"
"艾拉。"
"这三个字——"
"我到死都不会忘。"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
听着一个孤独的人——
对着月亮说话。
对着思念说话。
对着——
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桃花姐坐在记忆的空间里。
陪着他。
虽然他看不到她。
虽然她碰不到他。
但她还是陪着他。
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陪着这个孤独的战士。
陪着这个——
用一个名字支撑了四十七年的人。
四十七年。
原来四十七是这么沉重的一个数字。
原来四十七——
可以承载这么多的思念。
这么多的孤独。
这么多的——
爱。
碎片八。
天空裂了。
不是一条裂痕。
是很多条。
十几条。
几十条。
密密麻麻的。
像一张网。
覆盖了整个天空。
灰色的雾从每一条裂痕里涌出来。
铺天盖地。
遮天蔽日。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的。
没有太阳。
没有蓝天。
没有白云。
只有灰色。
无穷无尽的灰色。
苍站在麦田里。
权杖握在手里。
他的脸色很沉。
眼睛很亮。
像两颗燃烧的灰色星星。
他准备好了。
准备战斗。
准备封闭所有的裂痕。
准备——
保护这个世界。
保护他的家。
保护艾拉。
但——
他没有动。
因为艾拉站在他身后。
灰色的雾已经蔓延过来了。
像潮水一样。
无声地。
吞没了一切。
灰色的雾碰到了艾拉的脚。
"不——"
苍回过头。
眼睛睁大了。
瞳孔收缩了。
他伸出手。
想要抓住艾拉。
想要把她拉回来。
但——
太迟了。
灰色的雾已经碰到了艾拉的脚。
艾拉的脚变成了灰色。
灰色在向上蔓延。
像墨水一样。
从脚踝到小腿。
从小腿到膝盖。
慢慢地。
但无法阻挡地。
向上爬。
"苍——"
艾拉的声音很平静。
她甚至——
还在笑。
"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我不走——"
苍的声音在抖。
他冲过去。
想要抱住艾拉。
想要把她从灰色的雾里拉出来。
但艾拉摇了摇头。
"你必须走。"她说。"如果你不去封闭裂痕——所有人都会消失。包括我。"
"但如果你——"
"我已经消失了。"
艾拉笑了。
灰色的雾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腰。
她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灰色的。
像石头一样。
像虚无一样。
但她还在笑。
还在看着苍笑。
绿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像水一样。
"苍。"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很温柔。
"——"
苍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不要忘记我。"
艾拉说。
"我——"
"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灰色的雾吞没了她。
从腰到胸。
从胸到肩膀。
从肩膀到脖子。
从脖子到脸。
最后——
是眼睛。
那双绿色的、温柔的眼睛。
也被灰色吞没了。
艾拉消失了。
像烟雾一样。
像梦一样。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什么都没有剩下。
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
就那样——
消失了。
苍跪在麦田里。
权杖从手中滑落。
掉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双手撑在地上。
指甲插进了泥土里。
他低着头。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艾拉——"
他的声音撕裂了。
沙哑的。
破碎的。
不像是人的声音。
"艾拉——!"
他嘶吼着。
声音在灰色的天空下回荡。
但没有人回应。
灰色的雾还在蔓延。
灰色的天空还在开裂。
整个世界都在毁灭。
但苍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由。
像是——
也想跟着艾拉一起消失。
桃花姐在记忆的空间里,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
她理解了。
她理解了苍为什么到最后只记得一个名字。
因为那个名字——
是最后的锚。
是灵魂的最后一个系泊点。
当所有的记忆都被吞噬之后。
当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之后。
当身体、意志、力量都被茧回收之后——
只剩下一个名字。
"艾拉。"
"星。"
"金毛。"
持有者们到最后——
都只剩下一个名字。
一个他们最不想忘记的名字。
一个支撑着他们走到最后的名字。
一个——
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这就是茧之持有者的宿命。"
桃花姐说。
声音很轻。
很哑。
"不是战斗。"
"不是消失。"
"是——记住。"
"到最后——也要记住。"
"哪怕只剩下一个名字。"
灰色的碎片消散了。
一片一片地。
像灰烬一样。
飘散了。
消失了。
茧的内部恢复了寂静。
灰色的光。
灰色的壁面。
灰色的地面。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
但桃花姐知道——
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她的心里。
有什么东西——
不一样了。
桃花姐躺在地上。
看着灰色的穹顶。
看了很久很久。
"金毛。"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是小声说出来。
是在心里。
很认真地。
很郑重地。
念了一遍。
"我在这里。"
"我还记得你。"
"金色的头发。"
"金色的眼睛。"
"金色的笑容。"
"柠檬味的棒棒糖。"
"天台上的风。"
"梧桐树的'永'字。"
"拉钩的约定。"
"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我都记得。"
"一个都没有忘记。"
"所以——"
"我还活着。"
"只要还记得——我就还活着。"
桃花姐把双手放在胸口。
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很有力。
很温暖。
灰色的光在她身上流淌。
像水一样。
轻轻地。
柔柔地。
流过她的皮肤。
流过她的头发。
流过她的指尖。
温暖。
窒息。
但——
活着。
她还活着。
她还记得。
她还没有放弃。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