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溶解
时间——如果这里有时间的话——在茧中继续流逝。
桃花姐开始感觉到变化。
不是身体的变化。身体早就没有感觉了。是——意识的变化。
她开始分不清自己和茧的边界。
最开始的时候。
她还能清楚地知道"我是林桃花"。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年龄。记得自己上几年级。记得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记得天台的风和梧桐树的影子。
记得金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记得金毛生气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像一只仓鼠。
记得金毛吃棒棒糖的时候喜欢咬碎。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大。
记得金毛跑步的时候头发会甩起来。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记得金毛难过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得下唇红红的。
这些都记得。
清清楚楚的。
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但后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记忆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就像放在水里的糖。
最开始是完整的一块。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的。
然后边缘开始溶解。
变得软。变得圆滑。变得——分不清哪里是糖,哪里是水。
桃花姐的记忆,就是那块糖。
茧,就是那杯水。
温水。
温暖的。温柔的。
但——会把一切都溶解掉。
最先消失的是——数学课上学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上次数学考试考了多少分?
不知道。
数学老师姓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李?还是姓王?
不对。好像是个女老师。戴眼镜。总是穿黑色的衣服。
但脸呢?
脸长什么样?
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
桃花姐这样告诉自己。
反正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数学老师长什么样关我什么事。
我只要记得金毛就好了。
对吧?
只要记得金毛——就够了。
然后消失的是——小学同学的名字。
同桌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三个字的名字。
第一个字是——张?还是王?
想不起来了。
反正也不重要。
小学的同学——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忘了就忘了吧。
桃花姐这样安慰自己。
但她心里知道——
不对。
这不是"忘了"。
这是"被溶解了"。
那些记忆——正在从她的意识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像用吸管吸一杯奶茶。
一口。一口。又一口。
总有一天会被吸完的。
接下来消失的——是更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喜欢的漫画的主角叫什么名字?
想不起来了。
她常听的那首歌是谁唱的?
想不起来了。
她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是什么?
想不起来了。
这些小东西——一个一个地消失。
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沙子。
一点一点。不知不觉。
等你发现的时候——沙滩已经变了样子。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某个时刻——她突然不知道答案了。
不是忘记了名字。
名字还在。
"林桃花"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意识深处。
但——"林桃花"是什么?
是一个人吗?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早上几点起床?刷牙的时候是先刷左边还是右边?
她——记不清了。
喜欢什么?
喜欢柠檬味的棒棒糖。这个还记得。
喜欢金毛。这个也还记得。
还喜欢什么?
喜欢看漫画?喜欢听音乐?喜欢下雨天待在家里看书?
好像是。
但又好像不是。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能看到对面有人影。
但看不清脸。
看不清表情。
看不清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叫——"
林桃花。
对。林桃花。
这个名字还在。
但名字背后的那个人——开始变得模糊。
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在。
但五官模糊了。表情模糊了。背景模糊了。
只剩下一个轮廓。
一个粉色头发的轮廓。
"存在——是什么?"
她对着灰色的虚空发问。
没有回答。
或者说——整个灰色的空间都是回答。
存在就是灰色。
存在就是温暖。
存在就是——茧。
她还忘记了——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几月几日?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好像是春天。
桃花开的季节。
所以叫桃花。
对。林桃花。
桃花开的时候出生的。
所以叫桃花。
这个还记得。
但具体是哪一天——
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了——自己多高。
一米六?还是一米六五?
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了——自己穿多大的鞋。
三十六?还是三十七?
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了——自己喜欢吃什么菜。
除了棒棒糖之外。
妈妈做的红烧肉?
还是西红柿炒鸡蛋?
想不起来了。
这些小小的、琐碎的事情——
一件一件地。
从她的意识里溜走了。
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越想抓紧——它漏得越快。
她开始想不起来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
她记得自己会说话。
但她的声音——是高还是低?是细还是粗?
她唱歌跑调吗?
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
她开始想不起来自己走路的样子。
她走路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她跑步的时候头发会怎么甩?
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
因为她没有身体了。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从她走进茧的那一刻起。从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的那一刻起。从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肩膀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了。
但那个时候——她还有"我"的感觉。
她还能感觉到"我在思考"。"我在害怕"。"我在想念金毛"。
现在呢?
现在——思考的那个东西——还是"我"吗?
还是说——那只是茧的一部分?
只是茧在模仿着"思考"这件事?
她开始忘记妈妈的脸了。
妈妈的脸。
从小看到大的脸。
最熟悉的脸。
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现在——
想不起来了。
妈妈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妈妈的鼻子是高的还是塌的?
妈妈笑的时候——有皱纹吗?
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温柔的轮廓。
一个"妈妈"的轮廓。
但具体的样子——
被水泡没了。
她吓坏了。
怎么会连妈妈的脸都忘记了呢?
那可是妈妈啊。
生她养她的妈妈啊。
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不要——"
"我不要忘记妈妈——"
她拼命地想。
想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一点什么。
妈妈做的红烧肉。
妈妈织的围巾。
妈妈晚上给她盖被子。
妈妈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这些事情——她还记得。
但做这些事情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想不起来了。
真的想不起来了。
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她拼命地挥手。想把雾吹散。
但雾越来越浓。
越来越浓。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是不是——正在变成茧?"
"是的。"茧说。
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
不是"四面八方"。
因为"四面八方"需要一个空间的概念。需要一个"我"在中间,然后有上下左右前后。
但现在——没有"中间"了。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扩散。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
最开始是一滴。圆圆的。有边界的。
然后开始扩散。
越来越大。越来越淡。
最后——和水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里是墨水,哪里是水。
她开始忘记更多的东西。
她忘记了家在哪里。
她家住在几楼来着?
三楼?还是四楼?
不对。好像是有电梯的公寓。
几室几厅?
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
她家的玄关是什么样的?进门能看到什么?
是鞋柜。对吧?白色的鞋柜。上面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假花。
但花瓶是什么颜色的?假花是什么花?
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
桃花姐对自己说。
那些都不重要。
家在哪里不重要。妈妈长什么样不重要。数学老师是谁不重要。
只要记得金毛就好了。
对吧?
只要记得金毛——
我就还是我。
对吧?
"金毛——"
这个名字还在。
在一片模糊的、溶解的、正在扩散的意识之中——有一个点。
一个清晰的点。
一个坚硬的点。
像糖水中——没有融化的最后一粒糖。
"金毛"。
两个字。
但她不确定"金毛"是谁了。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金色的——
什么?
一个人。
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但——
长什么样?
她有多高?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笑的时候嘴角是向左弯还是向右弯?
她——记不清了。
不对。
不是记不清了。
是——
脸的细节在消失。
她记得金毛是金色的头发。但头发有多长?到肩膀?还是到腰?
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金毛的眼睛是金色的。但眼形是什么样的?是圆的还是细长的?
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金毛的笑容。但笑容具体是什么样的?露几颗牙齿?眼睛会不会弯?
想不起来了。
"她的脸——我记不清了。"
桃花姐的意识在颤抖。
不是身体的颤抖。她没有身体。
是意识本身在颤抖。
像水面上的涟漪。
像风中的烛光。
像——快要断掉的琴弦。
"她的脸——我记不清了——"
金色的。
是的。是金色的。
但具体是什么样的金色?
像阳光?像麦子?像——
像什么来着?
她拼命地想。
想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一点什么。
任何一点什么都好。
"不——不要——"
她拼命地想。
拼命地抓住那些正在溜走的记忆碎片。
但记忆就像沙子。
你越用力抓——它漏得越快。
棒棒糖。
对。棒棒糖。
柠檬味的。
金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会反光。
这个还在。
这个她还记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金毛给了她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
对吧?
是第一次见面吗?
还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但棒棒糖——记得。
柠檬味的。金色的糖纸。
这个记得。
天台。
对。天台。
学校的天台。风很大。能看到远处的山。
粉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头发并排坐着。
腿悬在天台的边缘。晃啊晃。
这个还在。
她们在天台上做什么来着?
聊天?还是只是坐着吹风?
记不清了。
但天台——记得。
风的感觉——记得。
梧桐树。
对。梧桐树。
路口的那棵。树干上有一个"永"字。被人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
夕阳。金色的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这个还在。
谁刻的"永"字?
不知道。
她们在梧桐树下做什么?
等对方。对吧?
谁等谁?
互相等。对吧?
记不清了。
但梧桐树——记得。
"永"字——记得。
拉钩。
对。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大拇指按在一起。
"到老得走不动路为止。"
这句话——还在。
清清楚楚的。
一字不差的。
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她记住了这句话。
但说这句话的人的脸——
模糊了。
只剩下一个金色的轮廓。
逆光的轮廓。
站在夕阳里。
金色的光从她身后洒下来。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但脸——
是暗的。
看不清。
"为什么——"
为什么记不住脸?
明明那些场景都还在。明明那些对话都还在。明明那些感觉都还在。
为什么——脸不见了?
是因为脸不重要吗?
不。不可能不重要。
那是她最重要的人。
那是她愿意用一切去换的人。
那是她走进茧的理由。
那是她存在的理由。
可是——
为什么脸会先消失呢?
是不是——
脸是最不重要的?
是不是——
比起脸来——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更重要?
那些感觉。那些情绪。那些——爱。
是不是那些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可是——
如果连脸都记不住了——
那些感觉又算什么呢?
没有对象的感觉——还算是感觉吗?
没有脸的爱——还算是爱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不想忘记。
她不想忘记金毛的脸。
她不想忘记金毛的声音。
她不想忘记——金毛是谁。
"茧——"
"嗯。"
"帮帮我。"
"我帮不了。"
"你是茧——你有苍的记忆——苍也面对过这个——"
"苍到最后只记得一个名字。"茧说。"你也一样。"
"我不要只记得一个名字——我要记得更多——"
"你记不住。"
"让我记住——"
"记忆会溶解。这是融合的一部分。旧的你会溶解。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要旧的我——"
"旧的你——"茧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妈妈的手。温柔得像金毛的拥抱。"正在变成我。"
桃花姐的意识在灰色的光中缩成了一团。
很小的一团。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她在抗拒。
她在拼命地把自己往中间收。
像一个人在寒冬里抱紧自己的身体。
但她没有身体可以抱。
她只有意识。
正在扩散的意识。正在溶解的意识。正在变成茧的意识。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茧——"
"我要做林桃花——"
"我要做金毛的桃花姐——"
"我不要——"
但没有用。
溶解不会因为抗拒就停止。
就像冬天不会因为你怕冷就不来。
就像死亡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降临。
这是规则。
茧的规则。
她开始忘记更多的东西。
她忘记了自己是哪个学校的。
忘记了自己读几年级。
忘记了自己几岁。
忘记了自己是男生还是女生。
不对。她是女生。对吧?粉色的头发。女生。
但粉色的头发是什么样的?长的短的?直的卷的?
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真的有过身体吗?
自己真的有过粉色的头发吗?
还是说——
这一切都只是茧的梦?
只是茧做的一个关于"林桃花"的梦?
而她——
只是梦里的一个角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金毛呢?
金毛也是梦里的角色吗?
如果她醒过来——
金毛也会消失吗?
"不要——"
"金毛不要消失——"
"哪怕我消失了——金毛也不要消失——"
她在心里呐喊。
但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弱。
像掉进水里的石头。
沉啊沉。
沉到最深处——就再也听不到了。
"金毛——"
她念着这个名字。
金色的。
温暖的。
重要的。
但——
名字。
她只记得名字了。
还有一些模糊的感觉。
温暖的感觉。
安全的感觉。
想要保护的感觉。
心跳加速的感觉。
舍不得的感觉。
但那些感觉对应的具体的人——
模糊了。
那些感觉对应的具体的事——
模糊了。
只剩下感觉本身。
像没有糖的甜味。
像没有花的香味。
像——没有人的爱。
"金毛"。
两个字。
像一颗钉子。
钉在她正在溶解的意识的最中央。
只要钉子还在——
她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对吧?
对吧?
金毛。
金毛。
金毛。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像是念经。
像是咒语。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岸上。
绳子的这一头——拴着她。
她正在往下沉。
沉进灰色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水里。
水很温柔。
水抱着她。
水说——放弃吧。别抓了。放手吧。放手就不痛了。
绳子在一点一点地松。
不。
不是绳子在松。
是她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滑。
她快抓不住了。
"金毛金毛金毛金毛——"
不要忘。
不要忘记。
这是最后的锚。
这是最后的绳子。
这是最后的——证明她曾经是林桃花的证据。
苍到最后只记得"星"。
一个字。
她到最后——要记得"金毛"。
两个字。
比苍多一个字。
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比苍多留存了一点自我?
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比苍更爱那个人?
"只要——还记得名字——"
"就没有——完全消失——"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知道——
这只是自欺欺人。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
如果名字背后的记忆都消失了——
名字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有一天——她连"金毛"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忘了——
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的她——
就真的只是茧了。
她开始忘记更多。
她忘记了"爱"是什么感觉。
她忘记了"开心"是什么感觉。
她忘记了"难过"是什么感觉。
所有的情绪——都在被灰色的温暖取代。
灰色的温暖里——没有情绪。
只有平静。
只有均匀。
只有——什么都没有。
不。
还有。
还有一个名字。
"金毛"。
这个名字还在。
这个名字对应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在。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你愿意为了她走进茧的感觉。
是你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的感觉。
是你哪怕忘了自己是谁——也不想忘记她的感觉。
那种感觉——
叫爱。
对吧?
虽然她已经忘记了"爱"这个字。
但那种感觉——还在。
以一个名字的形式。
封存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灰色的光包裹了她。
温暖的。
窒息的。
像羊水。
像子宫。
像回到生命开始之前的状态。
没有记忆。没有自我。没有痛苦。
也没有——爱。
"不要——"
"我不要忘记爱——"
"我不要忘记金毛——"
"哪怕只记得一个名字——也好——"
"哪怕只记得两个字——也好——"
"让我记得——"
"让我一直记得——"
灰色的光越来越浓。
她的意识越来越淡。
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广。
她已经和茧的百分之九十融合了。
剩下的百分之十——
是"金毛"这两个字。
是那个名字。
是那个名字背后的、她已经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但中心的那个点——
"金毛"两个字——
还在。
还亮着。
像一颗星。
在灰色的海洋里。
小小的。
但确实在那里。
"金毛——"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不是声音在远去。
是"发出声音的那个东西"在远去。
是"我"在远去。
最后——
变成了茧的内部一声微弱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振动。
"金毛。"
"金毛。"
"金毛。"
永不停止。
如果有人能听到的话——
那声音就像一颗心脏。
在巨大的、灰色的、沉默的茧的深处——
一下。
一下。
又一下地——
跳动着。
证明着。
这里曾经有一个人。
她叫林桃花。
她爱过一个叫金毛的女孩。
爱到——
连茧都吞噬不掉。
爱到——
哪怕自我溶解了——
那个名字——
还在跳。
还在响。
还在——
发光。
它很微弱。
但它很坚定。
它一直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灰色的海洋无边无际。
但那一点粉金色的光——
永远在最深处亮着。
那是林桃花存在过的证明。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也是她留给金毛——
最深最深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