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年后的世界

作者:12F8C8131F 更新时间:2026/8/11 12:20:56 字数:5877

第一章 一年后的世界

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灰,也不是雾霾天的灰,也不是阴天特有的灰。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更令人不安的灰。

就像有人在世界的调色盘上抹掉了一层颜色,然后所有人都假装没有发现。

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人都选择了不去提起。

我站在天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望着城市的天际线。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海盐的味道和混凝土的粉尘味。远处的港口吊臂还在工作,巨大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被搬来搬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海面反射着暗淡的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那么理所当然。

那么——令人安心。

——如果我能忽略天空正中那道裂痕的话。

它横贯苍穹。

从东方地平线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西方云层的边缘。

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巨人,用指甲在天幕上划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裂痕的边缘泛着暗淡的紫色光芒。

那种紫色不是任何一种我在自然界中见过的紫。

不是紫罗兰的紫。

不是葡萄的紫。

不是晚霞的紫。

不是任何花朵、宝石、或者梦境的紫。

它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紫。

一种从视网膜直接烧进大脑深处的紫。

一种会钻进你的噩梦,然后在你醒来的时候依然残留在视野角落的紫。

一年前,这道裂痕还不存在。

一年前,天空是完整的。

一年前——

算了。

"李牧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名字是……王建。对,王建。一个普通到在人群里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男生。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王建说,"你又要翘下午的课吗?"

"不是翘课。"我说,"我只是上来看一会儿天。"

"……看天?"

"嗯。"

"看天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在观察裂痕的变化"?

说"裂痕今天的蠕动频率和昨天不一样"?

说"我能感觉到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不。

这些话说出来,就会被当成怪人。

就算一年过去了,就算天空中的裂痕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就算魔法少女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

普通人依然看不见那些东西。

看不见从裂痕中渗出的黑暗。

看不见黑暗中蠕动的影子。

看不见影子们伸向地面的、无数根纤细的手指。

"随便你吧。"王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是下午有数学测验,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天台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重新归于寂静。

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天空上。

——

一年前。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普通"——这个词,现在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但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普通。

成绩中等偏上。

朋友三五个。

不擅长运动,也不擅长学习。

不特别外向,也不特别内向。

就是那种——

如果从这个世界消失,大概会有一周的时间没人注意到,然后大家会慢慢接受"哦,他好像不在了"的那种人。

——那种人。

那种无聊的、无害的、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那一天。

——

天空裂开的那一天。

我记得那天是六月十七号。

星期一。

天气晴朗。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跟妈妈说了"今天天气真好"。

然后——

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天空裂开了。

不是突然裂开的。

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先是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

雷声是炸裂的、短暂的。

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整个大气层在呻吟。

像是地球本身在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然后天空开始变色。

蓝色变成了灰色。

灰色变成了紫色。

紫色的中央出现了一条线。

一条细如发丝的线。

然后那条线开始扩张。

变宽。

变深。

变成一道——裂痕。

学校里所有人都冲到了操场上。

抬头看着天空。

有人尖叫。

有人哭泣。

有人呆立不动。

有人跪了下来,开始祈祷。

——

而我——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抬头看着。

心里想着——

"啊。"

"世界变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变"的具体含义。

不知道裂痕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黑暗中有什么。

不知道魔法少女是什么。

不知道——

我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

"呼——"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思绪被拉了回来。

裂痕还在。

紫色的光芒还在闪烁。

世界还在运转。

我从栏杆上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身体有些僵硬。

在天台上站了太久了。

——该回去了。

虽然说了不在乎测验,但如果缺席太多次的话,会被叫家长的。

我可不想让妈妈担心。

至少——这种程度的事情,不想让她担心。

我推开天台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有几盏灯在闪烁。

这个学校有些年头了,设施老化是常有的事。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射,像是一首单调的、没有旋律的歌。

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体育课。

一群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学生,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

体育老师在旁边掐着秒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我忽略操场边缘那片阴影的话。

那片阴影。

那块不属于任何建筑物、任何树木、任何人的——阴影。

它在微微蠕动。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等待。

——

我把视线移开。

继续走。

一年了。

这些东西——这些"异常"——已经到处都是了。

裂痕下面的城市里,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但人们学会了忽视它们。

就像学会忽视空气中的灰尘一样。

就像学会忽视马路上的裂缝一样。

就像学会忽视——

那些偶尔在深夜里从窗外传进来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叫声。

——

我走到教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测验已经开始了吧。

我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还是被发现了。

"李牧星。"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响起,不带任何感**彩。

"……在。"

"你迟到了。"

"抱歉。"

"去了哪里?"

"天台。"

"天台?"

"去看——去看天气。"

沉默了两秒。

"回去坐好。"

"是。"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

倒数第三排,靠窗。

这个位置是我特意换的。

学期初的时候和另一个同学交换了座位。

因为从这个位置——

我可以一边假装看黑板,一边看窗外。

看天空。

看裂痕。

看那些——

——

"给。"

前桌的女生小声说着,把一张空白的答题纸递了过来。

是班长。

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

名字是——林小雅。做事认真,说话直接,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类型。

"谢谢。"我接过答题纸。

"你真的去了天台?"

"嗯。"

"你看什么?"

"看天。"

"……看天?"

"嗯。"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困惑,还有一种——

一种好像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犹豫。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小声问。

"没有。"

"可是——"

"真的没有。"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转回去继续答题。

——

测验的内容是二次函数。

x的平方。

配方法。

顶点坐标。

对称轴。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难。

初中就学过的东西。

但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是因为题目难。

而是因为——

我的左手。

准确地说,是我的左掌心——

在隐隐发热。

不是那种被火烫到的热。

不是发烧的热。

不是太阳晒的热。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内在的、更难以描述的——温度。

就好像掌心里有什么东西。

在呼吸。

在苏醒。

在注视着我。

——

我停下笔。

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

皮肤纹理清晰可见。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几条掌纹交错。

食指根部有一个薄薄的茧子,是握笔磨出来的。

掌心中央——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有什么在那里"的感觉。

越来越强了。

——

最近这几天,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

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被忽略的触感。

就像你偶尔会觉得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但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那种程度。

但后来——

后来越来越频繁。

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好几次。

从偶尔的触感,变成持续的温热。

从温热——变成今天这种程度的灼热。

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掌心里,正在试图——

破壳而出。

——

"李牧星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

把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

"……题目。"

"题目在卷子上。不在你的手掌里。"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我没有理会。

把视线从掌心移开,重新看向卷子。

二次函数。

x的平方。

配方法。

——

好。

集中注意力。

——

测验结束后是自习时间。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空中的裂痕在下午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

那种紫色和夕阳的橙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美丽和恐怖,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这是我在过去一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之一。

——

窗外。

操场上的体育课已经结束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学楼。

有人在笑。

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

一年前。

在天空裂开之后的那段日子里,这些学生中的很多人——

不,应该说所有人——

都恐慌过。

都害怕过。

都在深夜里哭着给父母打过电话。

都曾经觉得世界要完了。

但现在——

他们笑着。

聊着。

看着手机。

好像天空中的裂痕根本不存在一样。

——不。

不是好像不存在。

而是他们已经选择了——不再去看它。

不再去想它。

不再让它的存在影响自己的日常。

这就是人类。

适应力。

不管发生什么,都能适应。

不管天空裂了多大的口子,都能继续活下去。

——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

有时候——

我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麻木。

——

自习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很少了。

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我走在走廊中间,夕阳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影子的末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只是走廊尽头一个普通的阴影。

是鞋柜的投影。

——大概吧。

我继续走。

——

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空气比教室里凉爽。

傍晚的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

校园里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

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沿着校道往大门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还有几个人在看书。

很安静。

很和平。

很——日常。

——

校门口。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叔正在收摊。

"最后一份了,小伙子,要不要?"

"……来一个吧。"

"好嘞。"

大叔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装进纸袋,递给我。

"五块。"

我付了钱。

拿着红薯,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是一条长长的坡道。

坡道的两边是居民区。

低矮的楼房,狭窄的巷子,晾衣绳上挂着被褥和衣服。

一只橘色的猫从墙头跳下来,在路边蹲着,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

和猫对视。

猫的眼睛——

在夕阳的照射下,瞳孔变成了一条细线。

——

在那一瞬间。

我好像从猫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猫的倒影。

不是天空的倒影。

而是——

某种更深层的、更遥远的东西。

像是裂痕。

像是黑暗。

像是——

"喵——"

猫叫了一声,然后跳上墙头,消失在了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红薯还热着。

——

刚才那是什么?

是错觉吗?

——大概吧。

最近总是看到各种奇怪的东西。

大概是看裂痕看太多了。

我摇摇头,继续走。

——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那条商业街。

一年前——在天空裂开之后的那段时间——这条街上全是恐慌的痕迹。

人们抢购物资。

店铺关门。

街道上到处是弃置的车辆。

超市的货架被一扫而空。

ATM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银行门口有人哭闹。

那时候大家还以为是世界末日。

但现在——

商业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奶茶店门口排着队。

手机贴膜的小贩在吆喝。

抓娃娃机的音乐从游戏厅里传出来。

一对情侣手牵手走在街上。

一个老奶奶在菜摊前讨价还价。

几个小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去。

一年了。

人们学会了和裂痕共存。

就像学会和地震共存一样。

就像学会和台风共存一样。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不管多么可怕的灾难,只要它不是一下子毁灭一切的那种,人们最终都会习惯。

都会把它变成"日常"的一部分。

——

但是。

在那些日常的表象之下——

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比如——

商业街尽头的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在播放新闻。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主播端坐在演播室里,背后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

"……北区第三隔离带重建工程预计下月完工。市政厅发言人表示,将加强该区域的异常监测力度,确保居民的生活安全——"

异常。

他们用这个词。

异常。

多么温和的、多么无害的、多么轻描淡写的词。

"异常监测"。

好像天空中的裂痕只是一种"异常天气"。

好像从裂痕中渗出的黑暗只是一种"异常现象"。

好像那些——

那些从黑暗中爬出来的东西。

那些吞噬了人的影子。

那些在夜里发出无声尖叫的存在。

只是——

一种"异常"。

——

我闭上眼睛。

然后重新睁开。

红薯已经凉了一半。

我咬了一口。

很甜。

——

继续走。

家就在前面了。

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

白色的外墙有些发黄。

门口种着一盆茉莉花。

是妈妈种的。

她说茉莉花的香味能让人安心。

——

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

油烟的气味。

酱油和味醂的气味。

"今天回来得挺准时的嘛。"

"嗯。"

"洗手,马上吃饭。"

"好。"

我放下书包,走进洗手间。

对着镜子洗手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

黑色的短发。

棕色的眼睛。

身高一米七出头,偏瘦。

一张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征的脸。

——

除了眼睛。

——或者说,除了眼睛里偶尔会出现的东西。

我凑近镜子。

仔细看着自己的瞳孔。

棕色的虹膜。

黑色的瞳孔。

——

什么都没有。

——至少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

有些时候,在某些光线下,在某些角度下——

我的瞳孔深处,好像会闪过一点光。

一点不属于我的光。

一点——

来自裂痕的光。

——

"牧星!吃饭了!"

"来了。"

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妈妈端着一盘炒蛋从厨房出来。

"你爸今天加班,不回来吃了。"

"嗯。"

"来,坐。"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妈妈把菜一碗碗端上来。

炒蛋。

味噌汤。

凉拌菠菜。

还有一碟腌萝卜。

很普通的家常菜。

但很温暖。

——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一边给我盛汤一边问。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意思?有好好听课吗?"

"有。"

"和朋友相处呢?"

"嗯。"

"就'嗯'?"妈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孩子啊,话越来越少了。"

"有在说话。"

"跟谁说?"

"……同学。"

"哪个同学?"

"就是——班上的同学。"

妈妈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

不是担心。

比担心更深。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的眼神。

"牧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沉默了几秒。

"好吧。"妈妈重新端起碗,"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跟我说。不管是什么事。"

"嗯。"

"我说的'不管什么事',是真的'不管什么事'。"

"……嗯。"

——

吃完饭。

洗了碗。

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

六叠大小的和式房间。

一张书桌。

一个书架。

一张床铺。

墙上贴着一年前的日历——没有换。不是忘了换,而是觉得没必要。日历上的日期停在天空裂开的前一天。

六月十六日。

"晴"。

——

我坐在书桌前。

打开台灯。

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发的讲义和笔记。

应该复习一下明天要考的社会科。

但——

我没有翻开课本。

我摊开左手。

掌心朝上。

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

那种温热。

那种脉动。

那种"有什么在那里"的感觉。

——

我握紧拳头。

然后松开。

反复几次。

每次松开的时候,那种感觉都会更明显一些。

就好像——

就好像我越是注意它,它就越是清晰。

就好像它在回应我的注视。

就好像——

它在说:

"看着我。"

"看着我。"

"看着我。"

——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

算了。

今天先不想这些了。

明天再说。

明天——

也许会有什么变化。

也许——

——

我关了灯。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

我的左掌心。

还在发热。

——

窗外。

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在月光的旁边——

如果我不闭上眼睛——

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睛看窗外——

我会看到天空中的裂痕。

裂痕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的紫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注视着这座城市。

注视着我。

注视着我掌心里——

那个正在苏醒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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