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年后的世界
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灰,也不是雾霾天的灰,也不是阴天特有的灰。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更令人不安的灰。
就像有人在世界的调色盘上抹掉了一层颜色,然后所有人都假装没有发现。
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人都选择了不去提起。
我站在天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望着城市的天际线。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海盐的味道和混凝土的粉尘味。远处的港口吊臂还在工作,巨大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被搬来搬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海面反射着暗淡的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那么理所当然。
那么——令人安心。
——如果我能忽略天空正中那道裂痕的话。
它横贯苍穹。
从东方地平线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西方云层的边缘。
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巨人,用指甲在天幕上划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裂痕的边缘泛着暗淡的紫色光芒。
那种紫色不是任何一种我在自然界中见过的紫。
不是紫罗兰的紫。
不是葡萄的紫。
不是晚霞的紫。
不是任何花朵、宝石、或者梦境的紫。
它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紫。
一种从视网膜直接烧进大脑深处的紫。
一种会钻进你的噩梦,然后在你醒来的时候依然残留在视野角落的紫。
一年前,这道裂痕还不存在。
一年前,天空是完整的。
一年前——
算了。
"李牧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名字是……王建。对,王建。一个普通到在人群里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男生。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王建说,"你又要翘下午的课吗?"
"不是翘课。"我说,"我只是上来看一会儿天。"
"……看天?"
"嗯。"
"看天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在观察裂痕的变化"?
说"裂痕今天的蠕动频率和昨天不一样"?
说"我能感觉到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不。
这些话说出来,就会被当成怪人。
就算一年过去了,就算天空中的裂痕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就算魔法少女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
普通人依然看不见那些东西。
看不见从裂痕中渗出的黑暗。
看不见黑暗中蠕动的影子。
看不见影子们伸向地面的、无数根纤细的手指。
"随便你吧。"王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是下午有数学测验,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天台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重新归于寂静。
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天空上。
——
一年前。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普通"——这个词,现在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但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普通。
成绩中等偏上。
朋友三五个。
不擅长运动,也不擅长学习。
不特别外向,也不特别内向。
就是那种——
如果从这个世界消失,大概会有一周的时间没人注意到,然后大家会慢慢接受"哦,他好像不在了"的那种人。
——那种人。
那种无聊的、无害的、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那一天。
——
天空裂开的那一天。
我记得那天是六月十七号。
星期一。
天气晴朗。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跟妈妈说了"今天天气真好"。
然后——
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天空裂开了。
不是突然裂开的。
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先是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
雷声是炸裂的、短暂的。
而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整个大气层在呻吟。
像是地球本身在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然后天空开始变色。
蓝色变成了灰色。
灰色变成了紫色。
紫色的中央出现了一条线。
一条细如发丝的线。
然后那条线开始扩张。
变宽。
变深。
变成一道——裂痕。
学校里所有人都冲到了操场上。
抬头看着天空。
有人尖叫。
有人哭泣。
有人呆立不动。
有人跪了下来,开始祈祷。
——
而我——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抬头看着。
心里想着——
"啊。"
"世界变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变"的具体含义。
不知道裂痕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黑暗中有什么。
不知道魔法少女是什么。
不知道——
我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
"呼——"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思绪被拉了回来。
裂痕还在。
紫色的光芒还在闪烁。
世界还在运转。
我从栏杆上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身体有些僵硬。
在天台上站了太久了。
——该回去了。
虽然说了不在乎测验,但如果缺席太多次的话,会被叫家长的。
我可不想让妈妈担心。
至少——这种程度的事情,不想让她担心。
我推开天台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有几盏灯在闪烁。
这个学校有些年头了,设施老化是常有的事。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射,像是一首单调的、没有旋律的歌。
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体育课。
一群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学生,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着。
体育老师在旁边掐着秒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我忽略操场边缘那片阴影的话。
那片阴影。
那块不属于任何建筑物、任何树木、任何人的——阴影。
它在微微蠕动。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等待。
——
我把视线移开。
继续走。
一年了。
这些东西——这些"异常"——已经到处都是了。
裂痕下面的城市里,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但人们学会了忽视它们。
就像学会忽视空气中的灰尘一样。
就像学会忽视马路上的裂缝一样。
就像学会忽视——
那些偶尔在深夜里从窗外传进来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叫声。
——
我走到教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测验已经开始了吧。
我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还是被发现了。
"李牧星。"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响起,不带任何感**彩。
"……在。"
"你迟到了。"
"抱歉。"
"去了哪里?"
"天台。"
"天台?"
"去看——去看天气。"
沉默了两秒。
"回去坐好。"
"是。"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
倒数第三排,靠窗。
这个位置是我特意换的。
学期初的时候和另一个同学交换了座位。
因为从这个位置——
我可以一边假装看黑板,一边看窗外。
看天空。
看裂痕。
看那些——
——
"给。"
前桌的女生小声说着,把一张空白的答题纸递了过来。
是班长。
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
名字是——林小雅。做事认真,说话直接,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类型。
"谢谢。"我接过答题纸。
"你真的去了天台?"
"嗯。"
"你看什么?"
"看天。"
"……看天?"
"嗯。"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困惑,还有一种——
一种好像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犹豫。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小声问。
"没有。"
"可是——"
"真的没有。"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转回去继续答题。
——
测验的内容是二次函数。
x的平方。
配方法。
顶点坐标。
对称轴。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难。
初中就学过的东西。
但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是因为题目难。
而是因为——
我的左手。
准确地说,是我的左掌心——
在隐隐发热。
不是那种被火烫到的热。
不是发烧的热。
不是太阳晒的热。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内在的、更难以描述的——温度。
就好像掌心里有什么东西。
在呼吸。
在苏醒。
在注视着我。
——
我停下笔。
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
皮肤纹理清晰可见。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几条掌纹交错。
食指根部有一个薄薄的茧子,是握笔磨出来的。
掌心中央——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有什么在那里"的感觉。
越来越强了。
——
最近这几天,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
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被忽略的触感。
就像你偶尔会觉得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但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那种程度。
但后来——
后来越来越频繁。
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好几次。
从偶尔的触感,变成持续的温热。
从温热——变成今天这种程度的灼热。
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掌心里,正在试图——
破壳而出。
——
"李牧星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
把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
"……题目。"
"题目在卷子上。不在你的手掌里。"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我没有理会。
把视线从掌心移开,重新看向卷子。
二次函数。
x的平方。
配方法。
——
好。
集中注意力。
——
测验结束后是自习时间。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空中的裂痕在下午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
那种紫色和夕阳的橙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美丽和恐怖,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这是我在过去一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之一。
——
窗外。
操场上的体育课已经结束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学楼。
有人在笑。
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
一年前。
在天空裂开之后的那段日子里,这些学生中的很多人——
不,应该说所有人——
都恐慌过。
都害怕过。
都在深夜里哭着给父母打过电话。
都曾经觉得世界要完了。
但现在——
他们笑着。
聊着。
看着手机。
好像天空中的裂痕根本不存在一样。
——不。
不是好像不存在。
而是他们已经选择了——不再去看它。
不再去想它。
不再让它的存在影响自己的日常。
这就是人类。
适应力。
不管发生什么,都能适应。
不管天空裂了多大的口子,都能继续活下去。
——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
有时候——
我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麻木。
——
自习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很少了。
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我走在走廊中间,夕阳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影子的末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只是走廊尽头一个普通的阴影。
是鞋柜的投影。
——大概吧。
我继续走。
——
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空气比教室里凉爽。
傍晚的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
校园里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
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沿着校道往大门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还有几个人在看书。
很安静。
很和平。
很——日常。
——
校门口。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叔正在收摊。
"最后一份了,小伙子,要不要?"
"……来一个吧。"
"好嘞。"
大叔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装进纸袋,递给我。
"五块。"
我付了钱。
拿着红薯,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是一条长长的坡道。
坡道的两边是居民区。
低矮的楼房,狭窄的巷子,晾衣绳上挂着被褥和衣服。
一只橘色的猫从墙头跳下来,在路边蹲着,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
和猫对视。
猫的眼睛——
在夕阳的照射下,瞳孔变成了一条细线。
——
在那一瞬间。
我好像从猫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猫的倒影。
不是天空的倒影。
而是——
某种更深层的、更遥远的东西。
像是裂痕。
像是黑暗。
像是——
"喵——"
猫叫了一声,然后跳上墙头,消失在了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红薯还热着。
——
刚才那是什么?
是错觉吗?
——大概吧。
最近总是看到各种奇怪的东西。
大概是看裂痕看太多了。
我摇摇头,继续走。
——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那条商业街。
一年前——在天空裂开之后的那段时间——这条街上全是恐慌的痕迹。
人们抢购物资。
店铺关门。
街道上到处是弃置的车辆。
超市的货架被一扫而空。
ATM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银行门口有人哭闹。
那时候大家还以为是世界末日。
但现在——
商业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奶茶店门口排着队。
手机贴膜的小贩在吆喝。
抓娃娃机的音乐从游戏厅里传出来。
一对情侣手牵手走在街上。
一个老奶奶在菜摊前讨价还价。
几个小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去。
一年了。
人们学会了和裂痕共存。
就像学会和地震共存一样。
就像学会和台风共存一样。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不管多么可怕的灾难,只要它不是一下子毁灭一切的那种,人们最终都会习惯。
都会把它变成"日常"的一部分。
——
但是。
在那些日常的表象之下——
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比如——
商业街尽头的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在播放新闻。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主播端坐在演播室里,背后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
"……北区第三隔离带重建工程预计下月完工。市政厅发言人表示,将加强该区域的异常监测力度,确保居民的生活安全——"
异常。
他们用这个词。
异常。
多么温和的、多么无害的、多么轻描淡写的词。
"异常监测"。
好像天空中的裂痕只是一种"异常天气"。
好像从裂痕中渗出的黑暗只是一种"异常现象"。
好像那些——
那些从黑暗中爬出来的东西。
那些吞噬了人的影子。
那些在夜里发出无声尖叫的存在。
只是——
一种"异常"。
——
我闭上眼睛。
然后重新睁开。
红薯已经凉了一半。
我咬了一口。
很甜。
——
继续走。
家就在前面了。
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
白色的外墙有些发黄。
门口种着一盆茉莉花。
是妈妈种的。
她说茉莉花的香味能让人安心。
——
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
油烟的气味。
酱油和味醂的气味。
"今天回来得挺准时的嘛。"
"嗯。"
"洗手,马上吃饭。"
"好。"
我放下书包,走进洗手间。
对着镜子洗手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
黑色的短发。
棕色的眼睛。
身高一米七出头,偏瘦。
一张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征的脸。
——
除了眼睛。
——或者说,除了眼睛里偶尔会出现的东西。
我凑近镜子。
仔细看着自己的瞳孔。
棕色的虹膜。
黑色的瞳孔。
——
什么都没有。
——至少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
有些时候,在某些光线下,在某些角度下——
我的瞳孔深处,好像会闪过一点光。
一点不属于我的光。
一点——
来自裂痕的光。
——
"牧星!吃饭了!"
"来了。"
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妈妈端着一盘炒蛋从厨房出来。
"你爸今天加班,不回来吃了。"
"嗯。"
"来,坐。"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妈妈把菜一碗碗端上来。
炒蛋。
味噌汤。
凉拌菠菜。
还有一碟腌萝卜。
很普通的家常菜。
但很温暖。
——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一边给我盛汤一边问。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意思?有好好听课吗?"
"有。"
"和朋友相处呢?"
"嗯。"
"就'嗯'?"妈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孩子啊,话越来越少了。"
"有在说话。"
"跟谁说?"
"……同学。"
"哪个同学?"
"就是——班上的同学。"
妈妈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
不是担心。
比担心更深。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的眼神。
"牧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沉默了几秒。
"好吧。"妈妈重新端起碗,"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跟我说。不管是什么事。"
"嗯。"
"我说的'不管什么事',是真的'不管什么事'。"
"……嗯。"
——
吃完饭。
洗了碗。
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
六叠大小的和式房间。
一张书桌。
一个书架。
一张床铺。
墙上贴着一年前的日历——没有换。不是忘了换,而是觉得没必要。日历上的日期停在天空裂开的前一天。
六月十六日。
"晴"。
——
我坐在书桌前。
打开台灯。
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发的讲义和笔记。
应该复习一下明天要考的社会科。
但——
我没有翻开课本。
我摊开左手。
掌心朝上。
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
那种温热。
那种脉动。
那种"有什么在那里"的感觉。
——
我握紧拳头。
然后松开。
反复几次。
每次松开的时候,那种感觉都会更明显一些。
就好像——
就好像我越是注意它,它就越是清晰。
就好像它在回应我的注视。
就好像——
它在说:
"看着我。"
"看着我。"
"看着我。"
——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
算了。
今天先不想这些了。
明天再说。
明天——
也许会有什么变化。
也许——
——
我关了灯。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
我的左掌心。
还在发热。
——
窗外。
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在月光的旁边——
如果我不闭上眼睛——
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睛看窗外——
我会看到天空中的裂痕。
裂痕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的紫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注视着这座城市。
注视着我。
注视着我掌心里——
那个正在苏醒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