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冥王星
她是在第三天出现的。
准确地说——天蓝不确定"出现"这个词对不对。因为冥王星后来的说法是——"我已经在附近待了四天了。"
天蓝独自一人在天台上。那是她们学校的天台——旧图书馆旁边的天台。矮墙。生锈的铁架子。废弃的空调外机。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除了天空被裂痕劈成了两半。
她在矮墙上坐着。腿悬在外面晃。风从下面往上灌——把她的蓝色发丝带起来——像是头发也想飞走。看天空的裂痕。裂痕今天特别大——或者说——她今天的心情让她觉得裂痕特别大。
她在想那些照片——老太太的茶——考古学家的笔记本——小女孩种下的那株叫"爸爸"的藤蔓——双胞胎在伦敦废墟上的笑。
三年。那些人在三年里经历了什么。她在虚空界的时候——她们在这里——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被丢进战场——被告诉"你是唯一的"——然后独自承受一切。
叶卡捷琳娜在冰里泡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孩也在一个人战斗?卡里姆在地下十五米的隧道里画裂痕形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伦敦有两个女孩也在做同样的事?
天蓝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人不应该被蒙在鼓里。不应该被告知"你是唯一的"。不应该在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的时候——默默地把命填进去。
"你一直坐在天上掉眼泪吗?"
声音从身后。不是从上面——是从——空调外机后面。
天蓝转过头——身体本能地进入战斗姿态——蓝星在体内嗡鸣——警报——但不是那种面对敌人的警报——更像是——一种困惑——蓝星在面对这个存在的时候——不知道该把对方归为"敌"还是"友"——
一个人靠在空调外机上。不知道在那儿多久了。黑色的短发——乱蓬蓬的——像好几天没梳——有几根翘起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紫色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紫——是一种偏深的、接近黑色的紫——像深夜最后一缕光消失以前的天空。穿着一件过大的黑色连帽衫——袖子长出手掌两寸——帽子扣在头上——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小的脸。下巴很尖——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像没怎么好好吃饭。
年龄看起来十七八岁。但眼神比那要老得多。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被困在了一个年轻的身体里——又像是——一个年轻的身体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天蓝注意到了她脚上的鞋——运动鞋很旧了——左脚鞋带断过——被打了个死结——鞋底磨得很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是谁?"天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蓝星在预警——不是"危险"——而是"复杂"——这两者在蓝星的词汇表里用的是同一个频率。
"冥王星。"她说。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嗓子已经习惯了沉默——突然出声反而不太适应——像在调试一个很久没用的乐器。"你在找我——对吧。"
天蓝的眼睛眯了起来。冥王星——木星提到的那个谜一样的新觉醒者。暗属性种子。记忆操控。一年前觉醒。没有人知道从哪来。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对策局的档案里她的条目是最短的——不是因为没有信息——而是因为每一条信息都被她自己删掉了。
木星说过——"冥王星的档案就像她本人一样——你越想看清——越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记忆很吵。"冥王星从空调外机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不——比猫更轻——像是连重力都在刻意避开她。"尤其是关于虚空界的部分——一直在叫——一直在叫——像收音机串了台——别人的频道在你脑子里放——你睡着的时候尤其大声——我三天前就听到了——从六公里外。"
她走到天蓝面前。没有停。走到矮墙边——然后——在天蓝旁边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外面晃。和天蓝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不害怕我?"天蓝没有动。但蓝星在体内翻了个身——像一只被惊醒了又没决定是否翻身的猫。
"害怕?"冥王星歪了一下头。"为什么要害怕你?你的记忆虽然吵——但不凶。里面有很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像是在一种已经很久没有使用的语言里寻找正确的词。
"很多什么?"
"温暖的东西。"冥王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变了——从低哑变成了一种更柔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吃到糖的人突然闻到了一丝甜味。"有很多人的手握着你的——有个粉色头发的人——一直在——"
"你看到了?"天蓝的声音紧了。
"不——看不清——只是感觉到了——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模糊的——但——很暖。"冥王星低下头。连帽衫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我很久没有感觉到暖的东西了。"
风吹过天台。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蓝色的和黑色的——搅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一
沉默了一阵。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种安静的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填充的安静。像两条河在汇合之前的最后一小段距离——各自流着——但已经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了。
"你的种子是什么?"天蓝先开口了。
"记忆。"冥王星的双腿在矮墙外面晃着。"我能看到别人的记忆。也能修改、消除、添加。"
"听起来很厉害。"
"听起来?"冥王星笑了。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不怎么笑的人在尝试笑——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不是听起来。是真的很厉害。但代价是——"
她抬起手。手指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天蓝看到了——她的指尖有光在流动——紫色的光——像是血管里流着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发光的液体。光从指甲底下渗出来——沿着指纹的纹路——像河流沿着等高线。
"我自己的记忆一直在漏。"
"漏?"
"像一个有洞的杯子。"冥王星把手放下。十指交叉——攥紧——像是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攥住那些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别人的记忆倒进来——我的记忆从洞里流出去。我看了一千个人的童年——但我自己的童年只有碎片。我看了一千个人的快乐——但属于我的快乐——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
她指了指太阳穴。手指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空了的房间的门。咚咚。里面是空的——曾经住过人的房间搬走了——只剩下墙上的钉孔证明曾经挂过什么。
"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变平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像是在读一份关于陌生人的报告。"我记得妈妈的脸——但不记得她的名字。是圆的。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手指上有面粉——她做面包——我闻到烤面包的味道就会想起她——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她的眉头皱起来。很用力地皱。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门。嘴唇微微动着——在无声地念着什么——名字——某个名字——那个就在舌尖上却怎么也够不到的名字。
"算了。"她松开眉头。用力呼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刚才那个够不到的东西从肺里挤出去。"我记得下雨的味道。暴雨。夏天的暴雨。泥土翻起来的气味。柏油路面被雨水冲湿以后那种——灰绿色的——气味。我——应该在某个地方淋过雨——很大很大的雨——有人——"
她的声音断了。
"有人——什么?"
"有人——给我——撑伞?"冥王星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对——是——有人——叫我——'小冥'——"
她的声音在最后碎了。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碎——不是被踩碎的——是被风吹碎的——更轻——更无声——但也更无法挽回。
"小冥。"天蓝重复了一下。"有人叫你小冥。"
"嗯。但那个人是谁——"冥王星把脸埋进膝盖里。连帽衫的帽子在她头上像一个黑色的壳——像一个保护色——像一只蜗牛缩回了触角。"我不记得了。是妈妈吗?是朋友吗?是——"
她没有说下去。
天蓝看着她。这个女孩——十七八岁——也许更年轻——天蓝说不准——冥王星身上的时间感是碎的——像她的记忆一样——一片一片地——拼不完整——你永远不知道哪一片属于哪个年纪。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记忆在漏——像是沙漏——但漏的不是沙——是自己。每漏一粒——你就少了一点——少到最后——你还剩什么?一个空壳?一个还在呼吸的洞?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影子?
在虚空界的时候——天蓝也曾有过那种感觉——当身体被撕碎成一千块拼图的时候——当每一块都在飞散的时候——"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飞。如果不是桃花姐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不是那只手告诉她"你在这里"——她可能已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天蓝问。
二
冥王星从膝盖里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天台的暮色中像两颗被压碎的葡萄——里面有光——但不是温暖的光——是冷光——像深海里的水母——在黑暗里自己发亮——不是因为快乐——是因为除了发光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因为——你的记忆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
"你去过虚空界。你看到了观测者。"冥王星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脆弱的低语——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冷的——更锐利的——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刀面上映着月光。"我的记忆里有观测者的碎片——是被种进来的——像后门——像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激活——但它们在——"
"你在说——"
"观测者创造了我。"
天蓝的身体僵住了。蓝星在体内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警报——是——共鸣——像一面镜子遇到了另一面镜子——无限反射——无限重叠——
"什么意思?"
"我的种子——暗属性——不是自然觉醒的。"冥王星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低到风都听不见——只有天蓝的蓝星能捕捉到那个频率。"是被种下的。在我的身体里。在我出生之前。"
"观测者的——"
"棋子。"冥王星说。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是早就知道了以后的平静——像已经诊断了很久的病人终于听到了确认——"嗯——果然是这样——"
"你——"
"我知道自己是棋子。"冥王星转过头看着天蓝。紫色的瞳孔里有天蓝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晰——像一滴墨落在水面上——还没有散开。"但你——你也是棋子。对吧?蓝星的持有者——从虚空界回来——带着观测者的数据碎片——你以为你是自由的——但你的身体里有一颗它们种下的——"
"我知道。"天蓝打断了她。
冥王星愣了。"你知道?"
"苍告诉我了。"天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我体内有虚空界的残留。观测者的记录。关于我的一切。它们可以复制我。"
"你——不害怕?"
"害怕。"天蓝说。"但害怕没有用。"
冥王星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在两个人的脸上慢慢铺开——把天蓝的蓝发染成了暗紫色——把冥王星的黑发染出了紫色的边——在这一刻——两个人的颜色变得一样了——像是被同一片暮色浸透了。
"那我们是一样的。"冥王星说。声音里有一种——天蓝不确定——像是释然——"两个知道自己是被造出来的棋子——但——不想当棋子的人。"
"嗯。"
"可我们还能当什么?棋子以外的——"
天蓝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蓝星的光芒在掌心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像是在说"别怕"——像是在说"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在"。
"我不知道当什么。"天蓝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当它们要我当的那个东西。"
三
夜色从天际线漫上来。天空的裂痕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在夜里也会疼。远处有城市的轮廓——灰暗的——没有多少灯光——三年前的霓虹灯和广告屏大半都灭了——剩下的小半也在苟延残喘。
"我选择站在人类这边。"冥王星忽然说。
天蓝看着她。
"观测者创造了我。在我出生之前就在我身体里种下了种子。它们在我脑子里留了后门——可以随时翻我的记忆——可以随时修改我——可以——"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把手藏起来。她让它在天蓝面前抖着。像是在展示什么——展示伤疤——展示裂缝——展示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体内那些不属于它自己的零件。
"但我选择——站在人类这边。"
"为什么?"
冥王星沉默了很久。长到天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长到天空的裂痕似乎都移动了一点——蠕动了几个毫米——在她们头顶慢慢扩张。
然后冥王星开口了。
"因为——我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妈妈给孩子盖被子。"冥王星的眼睛闭了一下。"深夜了——孩子睡着了——踢了被子——妈妈走进来——弯腰——把被子拉上来——掖好——然后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到孩子没有醒——但那个'轻'——我在记忆里面——感受到了——那种——害怕把爱的人吵醒的——小心翼翼——"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一个老人在公园下棋。"冥王星继续说。"输了——生气——拍了一下桌子——棋子跳了起来——对面的老人笑了——'你每次都输在这一步'——'闭嘴'——但两个人都在笑——"
"两个小孩在雨天踩水坑——踩完了以后笑着跑回家——鞋子全湿了——被妈妈骂——但两个人在笑——"
"一碗热汤——冬天的——手捧着——热气把眼镜糊住了——看不清——但是暖的——"
"有人——在深夜——给另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三个字——没有回复——但发消息的人一直等着——等了十分钟——等到回复——'到了'——然后——发消息的人——笑了——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了一千个人的记忆。一千个人的碎片。大部分都是无聊的——日常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但——那些东西——那些无聊的——日常的——不值得被记住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变了。不再是低哑——不再是冷静——而是一种——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喊的声音——从最低的最低处——往最远的最高处——
"——那些才是——我不想被毁掉的东西。"
天蓝看着她。
冥王星的脸上有泪痕。但天蓝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因为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眼泪——从紫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下来——像雨水从玻璃窗上滑过——不是因为玻璃在哭——是因为外面的雨太大了。
"观测者要关服。"冥王星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很粗暴——像是在擦掉什么不需要的东西。"它们要收回所有种子——所有数据——然后删档。这个世界会变成空白的。那些无聊的——日常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东西——全都会消失。"
"我不会让它们消失。"
"即使我是被造出来的棋子?"
"即使你是被造出来的。"
四
天蓝伸出手。
冥王星看着那只手。蓝色的。掌心有蓝星的微光——很弱——但在那里——像冬天最暗的一盏灯——不是照亮一切的太阳——只是——让你知道——有人在。
"你要干什么?"
"你说你的记忆在漏。"天蓝说。"我的种子——蓝星——吞噬——我可以帮你把那个洞堵上。吞噬你体内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观测者塞进去的后门——那些正在挤掉你的记忆的异质数据——"
"你——"
"条件是你帮我看到你看到的关于观测者的一切。关于虚空界的一切。关于那些后门在哪里——怎么运作——有什么弱点。"
冥王星盯着她。紫色的眼睛在天蓝蓝色的瞳孔里映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像两颗星在彼此的引力里——像两滴颜料在水中慢慢融合——边界越来越模糊——最后分不清谁是蓝谁是紫。
"你为什么帮我?"冥王星问。"你才刚认识我。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天蓝想了一下。
"因为你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冥王星。"她说。"观测者没有给你这个名字。你的妈妈——也许——也没有。你自己选的。冥王星——太阳系最远的行星——最冷的——最暗的——但——它还在。在那儿。转着。存在着。不管有没有人看得到。"
冥王星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因为——"天蓝继续说——"你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些无聊的——日常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我也觉得那些是最珍贵的。"
冥王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喉咙里有一个字在挣扎——像是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一个身——但没有跳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天蓝的手指——冰凉的——比天蓝想象中更凉——像是常年没有被人握过的手——在碰到天蓝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坚定地贴了上去。
"成交。"
蓝星在天蓝掌心亮了一下——然后——顺着两人相触的指尖——流向了冥王星——不是攻击——不是吞噬——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像是在一个漏水的杯子上——轻轻地——贴了一片创可贴。
冥王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她的声音抖了。"我感觉到——我的记忆——不——不流了——那个洞——在——"
"没有堵上。"天蓝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蓝星的消耗比她预想的大——太阳穴在跳——心跳加速——但手没有松开。"只是——缩小了一点。暂时性的。但——不会再漏那么快了。你需要——定期来找我——补一次。"
冥王星低着头。肩膀在抖。
天蓝以为她在哭。
但冥王星抬起头的时候——她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不是一点点——是一个真正的——虽然有点笨拙的——笑。像是那种很久没有笑的人在努力调取笑的表情——肌肉有点不听使唤——但——在笑——是真的在笑。
"我记得了——"她说。"刚才——有一瞬间——我记得了——叫我'小冥'的那个人——"
"是谁?"
"是我——自己。"冥王星笑了。"是我自己叫自己'小冥'——因为我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跟自己说话——'你好——小冥——今天也要加油哦——'"
她的眼泪和笑搅在一起——像阳光和雨搅在一起——像那种你在盛夏的午后看到的——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的——奇怪又美丽的天气。
天蓝看着她。然后也笑了。
"你好——小冥。"
冥王星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帽子被风吹掉了——黑色的短发在风里翘起来——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裂痕和裂痕缝隙里透出的星光。
"你好——天蓝。"
夜风吹过天台。两个女孩坐在矮墙上。腿悬在外面晃。一个蓝发。一个黑发。
天空的裂痕在头顶蠕动。黑暗在渗出。世界在缓慢地崩塌。
但此刻——在这个天台上——在这两个人的指尖相触的地方——有一点点光——很弱——但在那里。
像是——一颗新芽——从冻土里——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