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颗孤独的星球。
渺无人烟的苔原上,唯有呼啸的西风席卷着大地。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却也显得灰淡淡的,死气沉沉。地面上是裸露的冻土,崎岖不平的乱石上偶尔点着一小片黄绿的、浅浅的苔藓。
除了不断的风啸,大地失去了一切声音。没有飞鸟,没有走兽,甚至地面上也没有哪怕一只蚂蚁。
空气中是远方的西风带来的干涩的泥土气味。放眼望去,这片腐烂的尸体一直延伸至地平线,那儿远远地趴着一片纯白的亮光,极不情愿地挤着为数不多的热量。
那是虚弱的太阳,也是卡罗尔前进的方向。
……
卡罗尔走了十分钟,回头看,仓库的门已经缩成米粒大小——但地平线没有移动一丝一毫。
他不知不觉地裹紧了冲锋衣,重新整了整身后那大的离谱的军绿色背包,并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检查手表还在不在。
风没有感情。它们从古至今就在这一直吹着,塑造着这里的地貌。它们从遥远的背阳面滚来,裹挟着寒冷和绝望,有时会在乱石滩暂住脚步,跳着无形的舞蹈。
狂风推着卡罗尔的后背,像是催促着他前进,又像是驱赶着他离开。
风是自然的力量。它知道卡罗尔也许是世上最后一人。
但它不在乎。
……
这持续的寒风几次让卡罗尔险些失去平衡。他的双耳冷到失去知觉,那双军靴在冻土上踩出浅浅的一排脚印,像是人类最后的痕迹。
"……"巧鸢先前在手表中显示出来的全息投影凝视着那奄奄一息的天空好一段时间,便收回了投影,待在手表中,沉默到现在。
面对无法计时的窘境,巧鸢为卡罗尔提供了一套新的计时方案,即以月为单位。
虽然地球因为灾厄而停转,但月球却没有停止它的公转。于是,月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最佳的计时单位。
风还在刮着。
对于卡罗尔来说,许多事情都还没有弄清。于是,他让手腕贴近左耳,轻咳一声,略微提高了嗓音:"那个……巧鸢?"
"我……我在。"手表的屏幕亮了,只见上面显示一行大字和一行小字:
[当前时间:0.01月]
[请注意保持睡眠质量]
"你之前说的,额,反基本粒子释放出的K场,到底是什么?"
巧鸢沉默了一会儿。
"在撞击实验结束后,对K场的研究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大家都想找到方法来停止灾厄的发生。"
"虽然对于扭转地球停转这种关键目标于事无补,科学院依然对K场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K场以波的形式在空间中传播,能够穿透大部分已知材料。作为一种尚未被完全破解的物理场,我们仅认识到K场能够影响原子电子跃迁的过程。这使得人类最精密的测时工具——原子钟无法使用,苏醒后的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是几几年。"
"K场的浓度越高,对时间的影响越深。实验数据显示,K场浓度小于0.1Re基本不会对人体、物体和空间产生影响。浓度到达0.1~0.5Re时,时间就会产生局部的流逝紊乱,也可能会使人体产生轻度幻觉。"
"场强达到0.5~2Re时,电子设备将会失去作用。时间可能在局部地区流逝得更快或更慢,除了幻觉,人也可能会出现眩晕的症状。而达到2.0~5.0时,大范围稳定的时间变速将会很常见,人体可能会出现生理失调、意识模糊的症状,但短时间身处这种环境还不至于危及生命。"
"而场强大于5Re时,所有电子设备都将不可逆损毁,人员将陷入昏迷,时间流逝变化将极其剧烈但毫无规律可循。"
"当时的撞击实验,释放出的场强强度是142.1Re。"巧鸢的语气有了些细微的变化,"科学院推测当时的场强极为剧烈,时间加速跨度极大,以至于将地球加速至被太阳潮汐锁定而停止转动的时间点。"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科幻小说……"
卡罗尔顿了顿。他知道在狂风中和一块手表大声说话有点傻,但是他还是不禁问到:
"现在的K场强度是多少?"
"约0.07Re,处于安全范围内。"巧鸢回答。
……
从远处看,卡罗尔是一抹在风中跳动的火苗。他的红色马尾在风中舞动着,身体无时无刻没有在和冷冽的西风对抗着。
他从背包取出一个太阳能储存器,那是一颗类似手雷的物件,底下有一个凹槽。
倘若他长途跋涉成功为四颗储存器充能,之后也还得返回这里。而返程会顶着逆风,可能会更加艰难……
"巧鸢。"
"还有什么事吗?"
卡罗尔抬起头,把视线从脚下干涩坚硬的冻土放到地平线上高耸的雪山,"我向你问过的许多问题都是机密,对吧。"
巧鸢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
"没错,怎么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永远无法知晓答案?"
"不,并不。可能会让你有些吃惊,但是现在的机密等级和你的手表所接收的阳光光照强度有关。"
"嗯?"
"当光照强度达到一个阈值,即向阳面和背阳面的的正中间时,你的权限将会最大化——"
"到那时,我再和你讲讲那些秘密吧。"
卡罗尔好像隐约听见了巧鸢淡淡的笑声。
"这机密等级划分为什么会如此轻率?"
"按照RBPC的城市重建计划,越靠近最佳宜居带的位置将建立权限越高的党政军设施,以保证重建后能够维持基本的生产指挥运作。而联合政府所承认,即注册在案的普通民众一般也将居住在一级权限区域。扰乱秩序的非法势力则会被驱赶至无权限区域,比如现在这个地方。"
卡罗尔不停地踢着路上的石头,向前走着。
"看来这个计划泡汤了。"他喃喃道。
两人心知肚明,看起来目前没有任何人存活下来。
……
本来,卡罗尔的心中十分忐忑。他以为在前往黄金环带的路上会遇到极端天气阻扰或什么变异怪物的猎杀,最终,他和巧鸢排除万难,历经磨难后成功抵达目的地。
然而,现实却是平淡且无聊的。
除了和巧鸢聊聊天,卡罗尔的一天都要和这从未停歇的寒风相伴——如果天的概念还存在的话。
他得学会在走路中消磨时间,或驻足休息时极目远眺这失去色彩和生机的世界,从中获得平静与安宁。
然而,危机还是存在的。
……
"卡罗尔,你该休息了。"手表传来巧鸢的提醒,"已经过了0.02月,你该补充睡眠了。"
"哦……好。"
风太大,卡罗尔不确定巧鸢听见没有,但他也不在乎了。他感觉脚直发酸,一身的汗也被身后的狂风贪婪地卷走。
他放下背上的行囊,自己仿佛失去了力气扑通一声瘫坐在冻土上。
他从包里拿出军用水壶,根据巧鸢的分配计划喝了几口,随后便准备搭帐篷。
月亮从西边缓缓地探出一个头来,显得极不情愿。
卡罗尔从包里拿出两卷防水布料和支撑架,开始搭帐篷。虽说早有准备,但是工作量仍然超出预期。
风在此刻变成了完全的对手。
"巧鸢,现在是什么情况?"卡罗尔半跪在地上一手摆弄着支架,一手固定着钉子,在狂风中叫到。
"西风七级,温度7摄氏度,K场浓度0.08Re,能见度较低,湿度干燥。"
在干硬的冻土上固定支架实属不易。此时的风像一个调皮的孩童,不断掀扯着卡罗尔手中的防水布。卡罗尔显得异常谨慎,因为他明白,手上这堆不起眼的布就是他今后唯一的临时庇护所了。
……
好不容易搭好帐篷,卡罗尔感觉自己累的大汗淋漓,但汗却转眼间被风干得不知所踪,导致卡罗尔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外面是风撕扯着帐篷的声音。卡罗尔坐在帐篷里,他长舒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累积的疲倦全都赶走。
他拍了拍自己那有些污渍的冲锋衣和工装裤,脱下了军靴,把手表放在一旁,便从那有些夸张的包里取出一盒午餐肉罐头。
背包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罐头来自文明保卫处,大约能够支撑卡罗尔一个月的行程。而那罐晶莹剔透的蜂蜜,得益于永久的保质期,可以让卡罗尔在这失去时间的末世获得为数不多的活下去的动力。
他对着那罐蜂蜜看了半晌,这才合上背包。
蜂蜜是什么味道,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也许真要到了最值得庆祝的时候,他才会满怀期待地打开罐头,去品尝这末世为数不多的珍馐。
……
那罐午餐肉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口感像泥土一样又稀又黏,进了肚,竟无法在味蕾上激起一丝味觉。
也许就是泥土吧,他想。
"抓紧时间休息吧,卡罗尔。"少女清晰的投影出现从手表投射下来,给昏暗的帐篷内添上了一丝暖意。
"……知道了。"
卡罗尔铺好毯子,侧身躺下,阖上双眼。
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卡着一块石头,又感觉脑子很累。
风吹着帐篷,发出无休止的"呼呼"声。卡罗尔翻来覆去睡不着。困意压不住他的胡思乱想,至于他在想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巧鸢。"
"啊……我在。有什么事?"手表亮了,虽不见巧鸢的全息投影,但淡粉红的光也暂时将帐篷内部烘亮了几分。
"……没事,只是确认你还在。"说罢,卡罗尔便翻了个身。
"我永远都在这里……请快些休息吧,卡罗尔。我们得节约时间的说。"
虽然卡罗尔现在看不见巧鸢的表情,但那灵动的女声仍能让他想起巧鸢那有些俏皮的微笑。
即使仍然对这名奇怪的AI长官抱有一丝警惕,卡罗尔还是感到安心不少。
"晚安,巧鸢。"卡罗尔轻轻留下一句,便没有动静了。
这句晚安,同时也赠给了永远不会到来的黑夜。
手表那淡粉红的亮光好像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便熄了屏。
……
接下来的几天(如果还有天这个概念的话)并没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变化。也许卡罗尔的旅途将永远都是这么枯燥乏味,每天最大的困境就只是要计算越来越少的物资该怎么分配。
……如果真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0.4个月过去了。
这段时间,卡罗尔已经习惯了风的存在。他开始接纳风,利用风,通过风的推力来更省力地前进。风是最佳的指南针,同时也是最孤独的演奏者。
地平线上那遥不可及的雪山此刻便坐落在卡罗尔的眼前。这自古以来便存在的自然造物在人类的科学文献、文学作品和宗教信仰中随处可见。而现在,雪山褪去了人类的修饰,却仍然肃穆、庄严。
由于得不到充足的阳光,眼前高大的雪山显得黑压压的,头顶的那抹白也显得灰淡淡的。望眼看去,山坡上全是光秃秃的柱子,密密麻麻。
"那些是以前的针叶林。"手表传来巧鸢的声音。
"我们真的需要翻过去?"卡罗尔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稍稍歇息。
"没错。这座山就是必经之路了,除非你想绕40公里的远路……"
"啊。还没开始我的腿就要喊罢工了。"卡罗尔无奈地笑笑。
一路上,卡罗尔老喜欢有话没话地和巧鸢交流——虽然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沉默中度过。即使卡罗尔还是没法真正地信任巧鸢,但他更烦厌无聊的旅途——或者说,单纯的走路。卡罗尔向巧鸢问的问题,要么是他没什么印象的,要么则是机密——更多的谜团,便需要阳光来回答了。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听见巧鸢的回答。
他看向手腕,迎接他的则是一阵天旋地转。
"巧……鸢……?"卡罗尔一手扶着石头,一手扶着脑袋,他感觉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了一包跳跳糖。
听不见回应,他有些慌了。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企图把状态放平,随后再次睁开眼。
眼前,是让他汗毛倒立的景象。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直觉告诉卡罗尔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遥远的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又像是怪异的防空警报。这对于听惯了风声的卡罗尔来说尤其刺耳。
天空挂着一轮暗红色的血月,离着他五十米左右的恶地上,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面部戴着一款防毒面具,看不到容貌。
那人的手中握着一柄尺度夸张的锃亮的镰刀。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声,不响,沉默地注视着卡罗尔。
赶!快!跑!
这是卡罗尔脑中唯一剩下的想法。
死腿快跑啊!
脑子下了死命令,双腿却僵在原地,死活不动一分。
等等,你真的需要跑吗?卡罗尔,快动动脑子想想!
那形如死神的人是谁?他为什么戴着防毒面具?这月亮又是怎么回事?
卡罗尔的双瞳颤抖着。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死盯着那人,以至于忘记了呼吸——那嘶吼声持续着,虽不是由那人发出,而似乎从更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但还是让卡罗尔的心里发毛。
"巧鸢……巧鸢!"卡罗尔大声呼喊着。
无人应答。
"巧鸢,我该做什么!"卡罗尔的声音中隐隐约约夹带着一丝颤抖。
"卡罗尔。"他的脑海中泛起一阵涟漪。
风不在了。卡罗尔的后背顿时被冷汗浸湿。
这……不……正……常……
"卡罗尔!"卡罗尔的脑子像在被搅动着,剧烈的耳鸣湮灭了一切其他存在。
他勉强睁开眼,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不……对……
"卡罗尔!"
像在从保卫处苏醒时那样,卡罗尔的意识如同在无尽的深水中聚合、上浮,不过这次快了许多。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死神、嘶吼、血月,全都被抛在九霄云外。
卡罗尔睁开了眼。
"卡罗尔,醒醒!"耳边传来了巧鸢熟悉的声音。
卡罗尔坐起来,扶着脑袋。
"……怎么回事?"
"你刚才经历了一场K场风暴,K场峰值约为1.3Re。你……怎么样?"巧鸢的语气处处透露着担忧。
良久,卡罗尔的大脑恢复了过来,充斥耳膜的又是那熟悉、不变的风啸。
"我没事。"他挤出一句。
"恢复过来的话,就请继续前进吧。"
卡罗尔看着手腕上那块储存着巧鸢数据的手表,上面赫然显示着:
[当前时间:1.39月]
[请注意保持睡眠质量]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算了,继续前进吧。
卡罗尔正准备继续向雪山迈步,却被巧鸢不寻常的语气打断了。
"不对劲……"
"怎么了?"
巧鸢的全息投影再次出现。现在的少女,正仰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巧鸢?"
"守护者号空间站的返回程序被人为启动了。"
狂风仍在奏舞,裹挟着冻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