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三声,不急不缓,像敲在人心上。
苏婉清的唇停在距她耳垂半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她没有动。
沈景玥也没有动。
两个人僵在原地,像两尊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同时定住的瓷偶。门外那三声敲门声已经停了,可它的余韵还在房间里回荡,一下一下,撞在沈景玥的胸腔上,和她失控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苏婉清终于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变了质地——从方才那种松弛的亲昵,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辨认的东西。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识趣的闯入者。
“……真会挑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沈景玥没有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力地、缓慢地,把那颗狂跳的心一下一下压回去。药汤的余温还裹在她身上,方才近距离相处带来的躁动萦绕不散,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转身走向衣柜,背对着苏婉清,声音沙哑:“穿衣服。”
苏婉清没有立刻动。
她靠在桌边,歪着头,目光从沈景玥紧绷的脊背一路滑到她攥紧衣柜门把手的指节上。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姐姐,”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耳朵红了。”
沈景玥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说,穿衣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不容置喙的冷意。
苏婉清耸了耸肩,终于动了。她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白布巾擦干水汽,裹住身子,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沈景玥已经拉开了衣柜。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搁着一只靛蓝色的布包袱——是她随身带来的,边角系得死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她将它取出来,放在榻上,手指利落地解开绳结。
包袱里叠着两套素色中衣,是她自己带来的,叠法利落,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她取出自己的那套,没有看苏婉清,径直走向内室的屏风后面。
苏婉清却慢了一步。
她走到榻前,目光落在那只敞开的包袱上。沈景玥的那套衣裳取走之后,底下还压着另一套——也是素色的,但料子更薄,更软,像是专门给身量小一些的人裁的。
不是她的。
也不是沈景玥的。
苏婉清的指尖在那套衣裳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布料凉滑如水,带着一种不属于衣柜的、极淡的药香。
她没有出声。
只是将白布巾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走向屏风另一侧,背对着沈景玥,开始穿衣。
屏风两侧,两个人各自沉默着。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系带穿过环扣的轻响,衣襟贴合肩线的细微声响,还有赤足踩在地板上时,脚趾蜷缩又展开的声音。
沈景玥先穿好了。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外衫已经系妥,发簪插得端端正正,连鬓角的碎发都理得一丝不乱。她没有回头看苏婉清,径直走到门前,伸手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先照亮了女仆低垂的眉眼,然后是她的双手——稳稳地托着一只漆盘,盘上覆着一块素白的棉布,布下隐约透出碗碟的轮廓。
“二位姑娘,”女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掌柜吩咐送来的早膳。”
她没有抬头。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上,恭顺得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瓷人。
沈景玥刚要开口——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晨风盖过。
苏婉清快步走到她身后,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头,将人半拦在身前。微湿的发丝垂落,带着药汤蒸腾后残余的潮意,她衣衫虽已穿戴整齐,衣带却尚且有些松散。
女仆还站在门外,漆盘端在手里,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沈景玥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松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后的苏婉清能听见。
苏婉清没有立刻放开,手臂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意味,脸颊靠近沈景玥颈侧,淡淡嗅了嗅她衣衫上残留的药草气息。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就算换了衣服,属于你的气息依旧很清晰。”
沈景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不敢动。
不是因为苏婉清的动作——而是因为门外的女仆还站在那里。漆盘上的棉布纹丝不动,女仆的姿态恭顺得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瓷人,可沈景玥总觉得,那双低垂的眼睛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们。
“我说了,松手。”
苏婉清手掌只是极快地碰了下她的肩侧,随即笑了——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她缓缓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湿发从沈景玥的肩头滑落。
她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
你看,你明明在意。
沈景玥没有理她,转身面向女仆,声音恢复了平静:“放下吧。”
女仆依言将漆盘放在门口的矮几上,动作很轻,碗碟没有发出一点碰撞的声响。
她退后半步,目光从地面上抬起,在二人之间快速扫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
“还有一事,”她忽然说。
苏婉清挑了挑眉。
女仆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浅,浅得像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她的目光越过沈景玥,直直地落在苏婉清身上。
“姑娘,”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什么人听见,“隔壁那间房,也送了一份。”
苏婉清的笑容淡了一瞬。
沈景玥没有立刻说话。她垂下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女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低下头,重新变回了那个恭顺的影子,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说出口。
“早膳趁热用,”她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退后一步,朝两人行了一个礼,转身沿着走廊离去。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
苏婉清没有立刻关门。
她目送女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景玥。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散什么,“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沈景玥没有回答。
她走到矮几前,伸手掀开了那块棉布。
白粥,一碟腌萝卜,两只素白的馒头。
再寻常不过的早膳。
但沈景玥的目光在碗碟之间停住了。
粥碗旁边,多了一只小碟。碟子里没有酱菜,而是放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铜钥匙的齿纹很旧,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苏婉清凑过来,目光落在那枚铜钥匙上,瞳孔微微一缩。
“隔壁,”她轻声说,“也送了一份。”
沈景玥拿起那枚铜钥匙,将它举到窗前。晨光穿过齿纹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
“两间房,两份早餐,”她低声道,“但钥匙只给了我们。”
苏婉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她凑近沈景玥耳畔,气息轻柔:
“也就是说,隔壁那间房里……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我们能打开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