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就在那里安静的矗立着，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墨黑的乌云将它拦腰切断，想要看见山峰根本不可能。
卡尔将马牵到山脚下的小溪旁，拍了拍它的背，把最后一点草料喂给了它。
“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了，你自由了。”
卡尔解开了缰绳，目送着这匹马消失在附近的森林之中，随后他又抬头望向这座高山，即使是面对多名敌人围攻也不曾露怯的他也苦笑了一声。
“看来我要一根拐杖真是明智之举。”卡尔将准备的行囊扔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只从中取出了一根拐杖和一袋水，便朝着山峰爬了上去。
抵达这座山时不过也才过了半个早晨，然而当他快爬到山峰时，已经可以看见夕阳挂在天边烧出一道靓丽的晚霞。
“真美...”卡尔不由得发出感慨，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从腰带上取下水壶痛饮了两口，注视着夕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被无尽的黑夜与星空取代。
卡尔也不愿意夜晚时分还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只不过他要见的人，只愿意在满天星空下与他相见。
山巅之上，数百把长短宽窄不一的重剑、长剑、长矛以及巨戟等兵器杂乱的插在山坡之上，这些冷兵器的坟场将整座山头覆盖，在这钢铁森林的最上方，一块细长的石碑立在那里，石碑之上一位黑发少女背对着卡尔的方向静静地坐着，似乎没有注意到卡尔的到来。
卡尔脱下了板甲面罩，将一直别在腰间的皮革袋取了下来和头盔一起抱在怀里，慢慢地走上前去。
“看来来拜访您的人只增不减啊，曼陀罗华小姐。”
少女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双脚悬在空中摇曳着，卡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拿来吧。”清冷的女声从石碑上传来，卡尔没有废话，迅速地从皮革口袋中掏出了一样物品——一颗闪着灿金色的石头。
“炼金石，按照您的要求放置在流动金属液体之中封印，现在的它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少女仍然背对着卡尔，她并不需要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点了点手指示意卡尔继续。
“然后是...”卡尔小心翼翼地将炼金石放在地上，从口袋中掏出了第二样物品。
“圣骸裹布，同样被存放在不见阳光的地下甬道——王城的最深的地底，上次拿出来的时候，您还在场。”卡尔将一张沾染着血污的布衣拿了出来，卡尔颤抖的双手看得出来，他对此物有一定的忌惮。
“两样东西我都带来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卡尔将皮革口袋一起放在了地上，将板甲头盔重新装到自己的头上。
“两样？”一声轻声质问，却让卡尔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立马紧绷了起来，曼陀罗华的冰冷的声音里，藏着对真相的诘问。
“吾王按照要求，自那天起就将这两样圣物妥善保管着。只等待您需要的时候交还与您，而从始至终托付给我们保管的，只有两样。”
还是暴露了吗......卡尔嘴上虽然还在逞强，但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方质问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卡尔在生死的刹那，短暂地回到了昨夜，做出如今这个决定的那个瞬间。
壁炉摇曳的火光将石砖地板映得火红，同时也将男人手中的葡萄酒烘得微热，男人的一头白发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色，只从背影看，这个男人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时光，意气风发的过往。
可他的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挤在了额头上，又让他显得更加苍老，男人无言地盯着壁炉里的柴火，他已经这样静坐一晚上了，可他仍然觉得这时间太短，这份静谧过得太快。
“卡尔，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更为年迈的声音，屋内男人微微侧头，随后将手中已经温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尽管这口感如此奇怪，但他仍然在口中回味着葡萄酒本身的酸甜。
“当然，陛下，当然...”卡尔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将酒杯放回到身边的桌上，同时房门打开，一位身着华贵贴身服饰的老人走了进来。他比卡尔更加苍老，但是他的背脊更为挺直，身材更加壮硕。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我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老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干笑，“不过你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我觉得还是要来拜访一下你，感觉如何？”
“陛下费心了，您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我不过是去送货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卡尔毕恭毕敬的向着对方鞠了一躬。
“卡尔，你进入六人议会厅多少年了？”
“从你让我旁听那年开始算起的话，应该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啊，三十年的时间能把我们变成两条罪恶的老狗，变成人们口中的六位议会骑士之首卡尔·洛克里特。”
老人拍了拍卡尔的肩膀，随后又补充到。
“和第十世君王西蒙·塞因斯。”
西蒙轻轻抚摸着袖口绸缎上的金箔，眼神热切的望向卡尔。
“我们没有什么罪恶，西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活着才能让你我像今天这样，站在这里聊天。”
西蒙听完发出一阵痛快的笑声，他走过去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卡尔紧绷了一夜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回应西蒙的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还是那么混账，哪怕全国的小屁孩都觉得你是个伟大光荣的骑士团长，但在我这里，还是那个为了抢一口吃的打晕我的那个杂种！”
“你也一样，兄弟，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每周在议会上说的那些屁话，一半是狗屎，剩下一半也是。”
西蒙再次大笑了许久，笑的让他直不起腰来，当他再次挺直身子和卡尔对视的时候，眼角里泛着点滴泪光。
“但你说的没错，我们这三十年来为这个王国做了太多，多少荣耀的背后恐怕只有你我清楚，那些以骑士团长和国王身份去做的去说的事情，我们已经完成了。”
西蒙刚刚的笑容与轻松荡然无存，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刚刚卡尔的严峻神情。
“明天你醒来的时候，我要你忘掉这三十年来的一切，忘掉你伟光正的假面具，我要的是我的老伙计，卡尔，你知道我曾经说过的：要想战胜魔鬼——”
“就要成为恶魔。”
听着西蒙逐渐远去的脚步，卡尔慢慢挪到沙发旁坐下，他端起酒杯想要再喝一口，却发觉自己刚刚早已将它喝完了，卡尔凝视着酒杯里不剩几滴的玫红色液体，仿佛某人的血液一样，被他**饮用过后残留在破败的躯壳里，这种养分造就了这位手握长剑的皇家骑士，残躯是为真正的卡尔准备的、最后的归宿。
一名士兵在清晨太阳出现的那一刻就敲响了卡尔的房门，不出一会儿房门就打开了，卡尔此刻已经身披轻甲，将一把长剑别在了腰间。
“早安，团长大人，请问您东西收拾好了吗？”
“是的，现在就出发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现在我们就走，早饭已经为您在马车上准备好了。”
卡尔点了点头，随后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皮革袋，卡尔先是将它抗在肩上，但是又觉得稍微有些不妥，随即将袋子绑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和那柄剑放在了一起。
“至少还有你陪着我，老伙计。”
卡尔喃喃着跟着士兵走出了城堡，屋外一架小巧的马车早已备好，这马车还保留着百年前的装饰，还特别配有一匹健壮的马儿，这在现在是十分罕见的，科技的进步都快让他忘了马车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卡尔踩在马车踏板上准备上车时，一种强烈的情感驱使着他回头再看一眼他居住了几十年的城堡，他所住的房间外石砖上已经爬满了青苔，西蒙的房间与他隔了很远，也更加豪华，但是金碧辉煌的外饰也随着岁月流逝黯淡了太多，中间的其他房间与城墙都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卡尔明白，这大概率是自己最后一次与这个他曾经居住的地方说再见了，其他人没有催促卡尔，他们衷心的与这位骑士共鸣着这份难以言表的情感，等待着他完成独属于他的祷告。
“我们走吧。”
卡尔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西蒙站在露台上，默默地看着卡尔凝望着这座城堡，如同他现在正在凝望着卡尔一样。
“第几次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询问从西蒙身后传来，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极其古老的悲凉，又带着玩乐的戏谑。
“我记不清，我也不想去记。”西蒙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头去找寻声音的源头，只是目送着卡尔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
“该准备了，我在下面等你。”
屋里有几片影子晃了晃，像是有人离开，又像是什么东西忽地消散在了空中，西蒙的脸也沉在了阴影中，他感到了手心传来的一阵温热。
一枚暗红色的鳞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上面还有隐约的红光在流动。
卡尔的思绪被眼前的少女所打断，他甚至感觉不到刚刚过去了多久。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她朝着前方一跃，没有落地而是漂浮在了空中，随后站在了石碑的上方，转身冷冷地注视着卡尔。
那一对血红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感，少女像是在打量着卡尔，又像是在盯着那两件圣物。
“龙鳞。”
这两个字猛地击中了卡尔，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的搏动，几乎就要突破他的胸腔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少女转过身去，没有言语，她举起右手朝着空中干脆的劈过。
一道撕裂了整个天空的黑红色裂隙忽地出现在少女的面前。
卡尔被这一幕惊的呆在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了长剑对准少女。
少女并未在意卡尔的一举一动，只是平静地盯着那道裂隙中的猩红与黑暗，等待着某个东西出现。
卡尔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他很清楚曼陀罗华是个怎样的怪物。
“咔嚓！”卡尔将板甲头盔的面罩向下一拉，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要有那个...曼陀罗华也不是问题...”
一股战意与燥热从卡尔的心底升起，或许他真的有可能战胜眼前这个被世人忌惮的魔女——百年来不死不灭的古神杀手，但也只是或许。
突然一声惊雷响起，把卡尔从短暂的幻想中揪了出来，裂隙中红色的雷光疯狂的翻涌着，伴随着又一声雷鸣，一把漆黑的大太刀如同被那个裂隙呕了出来一样，丝连着几道猩红色的电流与黑雾落到了曼陀罗华的手上。
那是一柄纯黑色的大太刀，除了刀镡处为猩红色以外，整个刀身都呈现绝对的黑色，或者说，那就是黑暗本身。
曼陀罗华用双手将太刀举到自己眼前，端详了一小会儿，随后转过身去，依旧平静地俯视着卡尔。
“最后一次机会，卡尔。”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句警告，对卡尔来说，是开战的预告，也是曼陀罗华对自己最后的告别。
“本来也没觉得能瞒过你，既然你没法理解我和西蒙，那我会竭尽全力来清除你这个碍事的神明！”
卡尔举起剑尖，却将它对准了自己的心脏，随后怒吼着将剑送了进去。
一道黑雾在他的体内爆散开来，卡尔的身上长出了古龙般的鳞片与纹路，他的双足与双手也变化为了利爪与龙足，一对暗红色的双翼在他的背上张开来。
这名骑士团团长化身为了一头癫狂的巨龙。
“杀了我...也没用了...西蒙...已经实现了...啊啊！”
卡尔的口中再也无法吐出像样的人话，取而代之的是可怖的龙吼。
“疯狂...”
曼陀罗华的视线越过卡尔，看向了远方，那是塞因特王国的方向，她那对平静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悲哀，短暂，但是真切。
随后少女毫不留情地拔出了太刀。
“马上又要结束了...”
西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是卡尔今天上午离开的方向，随即在手中的羊皮卷写下了一段话。
塞因特国历218年七月夜八时，曼陀罗华、大太刀·飨龙，现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