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豪
我的同学都这么称呼我，大概是因为某天下雨的时候我在雨中漫步，被他们看见了，这称呼便有了。
我相信绝大部分人不喜欢这个称呼，也不喜欢有这个称呼的人，因为这个词就来源于那些用力过猛的“装酷”怪人，人们一般不喜欢怪人。
但意外的，获得这个称号之后，我的人缘反而好了一些，这令我费解。
“呦，豪哥，想什么呢？是你买的新股票还是艾伦沃克的新歌。”
“......”
我很确定我并没有涉及股票市场，我也不认识艾伦沃克，但我确定，现在的我在他眼里已经穿了一身黑，口罩也覆盖在脸上摘不下来了。
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一个男生，我确定我不认识他。
难道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看着他，但他却没开口。
正当我看他没反应，我正打算开口问，他却来了一句，“豪哥又开始装逼了。”就欢快地走了。
看起来他真的和我很熟，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看，我的人缘确实好了不少，我估计连楼下修剪草地的阿姨，看见我都能冷不丁来句豪哥。
在一路的“豪哥”中，我抵达教室，尽管距离早读还有半小时，班里却已经来了不少人，甚至已经有同学在向学霸请教问题了，大家还真是努力啊。
刚坐上我的座位，书包还没挂挂钩上，我的同桌杜文就探了个头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老邓，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坐下了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邓凌。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在课室里响过了。
我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尴尬，“什么问题？”
“我们学校是不是没有校花？”
我刚打算找一下单词书去走廊背点单词，被他这么一问手都快了不少，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被他这个问题雷到一时间忘了自己要找什么，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啊？
我把手从书包中抽出，看着他，他表情严肃，像是发现了宇宙起源的关键信息。我沉默了两秒，给他后背来了一巴掌。
“你大早上啥也不干就问我这个？”
他没有理会我的质疑，他甚至在举证，从《龙与虎》到《邻家天使》，从大老师讲到折木奉太郎，语气像是在做大学毕业论文答辩，他说全校三千个人里用该有一个被称之为“校花校草”的人物，没有就是不合逻辑，就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出现了bug。
我本来想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他大概没意识到，他争论这件事的样子，比他争的事本身有趣多了。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说，“在外面这个午休都要进行周测的地方。”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啊！”他拍了拍桌子，气愤的说，“我努力考上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被清纯学霸校花大小姐倒追啊！要是校花不存在，那我那么拼命图什么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我看不出来的光，我想笑，我没笑。
他可能没想明白，“校花”考上这可不是专门来闯入你的青春的。
“你这校花的要素会不会太多了？”我本来是想说他不配的，但这家伙今天见面叫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嘉豪”那个外号，算了，“要到追也是先轮到我，哪有你什么事。”
与其戳他肺管子，还是让他把火力转移到我身上吧。
听完，他愣了三秒，然后伸出中指，表情像复活节岛石像，说我嘉豪，说我是厕纸爽文里的路边一条，说他才是“尚未被世人发掘的宝藏男孩。”
老实说，我有点后悔放弃攻击他了。
我找到单词书，走出课室，来到走廊的栏杆边上，这里的阳光正好，不是橙子味汽水的颜色，有点泛白，却意外没有燥热，暖洋洋的。
原来这就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我这样想，但有些奇怪，奇怪在哪，我不知道。
我刚想看两个，杜文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后来才感觉到、轻微的执着。
他说，如果学校里没有校花校草，就说明这所学校的人没有审美，没有审美说明教育出了问题，教育出了问题，那班主任就要背黑锅——而班主任背黑锅的下场就是全班要抄《出师表》。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一脸正经，嘴角却在抖。
“你究竟是怎么样把这两件事情联系上的”我不禁佩服他的脑回路。
但他已经转过身，目光落在教室外墙上了。
这家伙，这么纠结这些，其实只是想和漂亮女生谈个恋爱吧。每个人到这个年纪都会幻想一个完美的对象，然后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好——怎么相遇、怎么告白——偏偏跳过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好像故事只拍到“在一起”就结束了。
我刚想从这现象中提取点优质观点时，杜文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些莫名的哀伤，“老邓，我可能要从我的择偶标准中去掉“学霸”这一条了。”
“为什么？”我有些不理解。
杜文又扫了眼光荣榜，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花板，语气突然变得很轻。
“你看看墙上这我们年级前五十，他们已经把技能点全点在智力上了，没有一点留给魅力。”
“呃，我有点不敢接你这句话。”
他却翻了翻白眼，“豪哥，还装！”
我有些无言，刚刚这句话确实有故作深沉的嫌疑，于是转移话题，“你看年纪第八那个女孩子，据说是会弹钢琴。”
“你觉得他好看吗？”
“还行。”
“那第48那个狮子头女生，戴眼镜那个。”
“那是我们班学委，这发型也太猎奇，是不是跟你这个嘉豪学的。这好看吗？”
我有点不想接他的话了，难道我让理发师肆意发挥的发型很猎奇吗？
“还行。”
“你看！”他扭过头来，“又是还行，为什么没人说好看，为什么没有“我草这样太好看了”的感觉，三千人啊，总得有一个基因突变吧。”
“基因突变那是怪物。”我说，况且基因突变也不是一定会全往魅力的方向发展吧。
“啊啊啊啊，我的青春恋爱物语卡在了人物选择，”他拍着栏杆懊恼道。
这时候，一道阎王律令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早上在这里鬼叫什么！几点了还不进去早读。”
“不豪，是班主任。”一个带着紫色边框眼镜的青年妇女已然出现。
我们两个赶紧跑回课室。
杜文终于闭嘴了，但他眼睛还在烧，那种“世界为什么没有按照设定运行”的愤怒和不甘，在他眼里噼里啪啦地炸着。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好笑，说实话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学校有没有校花”这种事情这么执着。
但仔细想想，正是因为有这种人在，这个世界才没那么无聊。不对，你说现在全年级都叫我豪哥，有没有这小子一份功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