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省主城,北城雾隐楼。
这片城区终年被一层淡黑色的瘴气笼罩,寻常名门修士避之不及,城中百姓更是对这里讳莫如深。人人都知道,雾隐楼是灰色交易的聚集地,黑市买卖、禁术传承、亡命之徒尽数盘踞于此,是阳光照不进的罪恶深渊。
可没有人知晓,雾隐楼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整座大陆所有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黑暗势力,从捕捉灵体的黑市捕灵团伙,到修炼禁术的隐世宗门,再到钻研神魂夺舍的邪修一脉,所有势力都俯首听命于同一个组织——圣阁。
圣阁便是这片黑暗世界无可撼动的顶峰。
而圣阁的至尊,千百年来始终隐匿于幕后,极少展露真身。无数黑暗势力的首领只知道有这么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大人物,却从未有人见过其容貌,更无从得知,这位高高在上的至尊,正是一路陪着霜月汐奔赴行省大赛、在外人眼中柔弱温顺的苏晚晴。
今夜,雾隐楼最顶端的星穹大殿,殿门封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神识。
殿内没有烛火,唯有月华透过穹顶的琉璃天窗流淌而下,落在白衣女子的肩头。苏晚晴褪去了在外人前那副温和无害的伪装,眉眼间的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下俯瞰万邪的淡漠与威严。
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梦神力,这是圣阁独有的本源力量,一旦铺开,整片行省所有阴暗角落都能感受到来自顶层的威压。
苍澜市那一晚,三批精锐尽数陨灭,让几大黑暗势力又惊又怒。
黑市捕灵队的头领、禁术宗门的长老、神魂一脉的宗主,三方势力接连失去联络,派出的人手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打斗波动都未曾留下。起初众人只以为是不小心撞上了主城的巡查法阵,可连续数日探查,整片区域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灵力交战的痕迹。
直到潜伏在灵舟码头的探子传回消息:霜月汐安然无恙,一路谈笑风生,唯有她身边随行的白衣女子始终寸步不离。
三方首领心头猛然一沉。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官方出手清剿,而是那个被所有人轻视、当作天骄附庸的女子,身怀足以悄无声息屠戮高阶邪修的恐怖实力。
短暂的惊惧过后,极致的贪欲再次占据上风。
霜月汐身负万年难遇的纯质空间道体,一身本源堪称天地至宝;而这名白衣女子又掌握着如此隐秘的强大手段,若是能将二人一同拿下,既能夺取霜月汐的道体本源,还能拷问出她的功法秘密,这笔买卖,足以让任何人为之铤而走险。
三方势力连夜汇聚,在行省赛场周边布下天罗地网。
赛场外围布下层层叠叠的神魂陷阱,住宿的客栈内埋好了夺舍阵法,甚至还调动了数十名死士,准备趁着夜色生擒霜月汐。一切谋划周密妥当,只待霜月汐踏入圈套,便可万无一失地将这名空间天骄收入囊中。
可就在所有部署即将执行的前夜,一道源自星穹大殿的神魂谕令,骤然传入每一位首领的识海。
“传我谕令。”
苏晚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顺着圣阁构建的神魂脉络,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黑暗掌权者的脑海中,“霜月汐,由我亲自护持。从今往后,所有圣阁辖下势力,任何人不得暗中加害,不得布设陷阱,不得觊觎她的空间本源,不得在擂台之外动用阴毒手段。”
话音落下,雾隐楼深处聚集的一众黑袍首领瞬间噤声,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半晌之后,黑市头领按捺不住心中的不甘,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至尊,那霜月汐乃是千载难逢的道体,一旦炼成,足以助我们突破境界,就此放手,实在太过可惜。昨夜手下贸然出手,是他们有眼无珠,我们事后严加惩处便是,可否……”
“可否破例?”苏晚晴眸光微微一冷,织梦神力骤然向内一压。
方才出言的黑市首领只觉得识海骤然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神魂剧烈震颤,浑身经脉僵硬,连站立都变得极为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黑袍。
其余众人纷纷屏住呼吸,不敢再多说半句。
“昨夜擅自行事之人,我没有降下神魂俱灭的重罪,已是格外开恩。”苏晚晴语气平淡,可其中寒意却让满殿之人遍体生寒,“谁若是再敢阳奉阴违,私自对霜月汐布下杀局,便是违背圣阁铁律,届时我会亲自清算,不留半分情面。”
威压缓缓散去,那名黑市首领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再无半分侥幸。
所有人此刻才彻底醒悟过来。
他们之前算计来算计去,一心想要围猎霜月汐,却浑然不知,这位看似不起眼的白衣随行女子,正是凌驾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圣阁至尊。昨夜苍澜市的屠杀,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至尊在出手清理不听话的下属。
众人暗自后怕,若是真的贸然在行省主城动手,招惹到这位大人物,整个势力都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见众人彻底收敛了心思,苏晚晴才缓缓放缓语气,继续安排后续的规则:“行省天骄大赛照常举行。擂台之上,天骄彼此比拼修为招式,凭实力分出胜负,我不会插手分毫。赛场之内的公平较量,各凭造化,圣阁绝不干预。”
她不愿意强行抹平所有竞争,霜月汐想要走天骄之路,就必须在擂台之上历练成长,不能永远活在绝对的庇护之下。
“但仅限擂台争斗。”苏晚晴再次划定红线,“一旦踏出赛场,任何暗杀、下毒、布阵、神魂偷袭的阴毒伎俩,一律禁止。谁敢越线,圣阁会直接出手清算所属势力。”
“属下等谨遵至尊谕令!”
数十道黑袍身影齐齐躬身俯首,声音整齐划一,再没有半分异议。
“即刻撤回所有埋伏在客栈、街巷的死士,撤除所有针对霜月汐的陷阱阵法,封存一切夺舍与捕灵计划。”苏晚晴淡淡下令。
一道道神魂信号四散而出,飞速传递到行省每一处黑暗据点。
原本密密麻麻布设在客栈地底的神魂阵被连夜拆解,潜伏在街巷阴影里的杀手悄然退走,三方势力连夜销毁了所有谋划的文书,将针对霜月汐的所有后手尽数封存,不敢留下一丝痕迹。
星穹大殿慢慢恢复寂静,所有首领躬身退去,大殿之内只剩下苏晚晴一人。
她缓步走到琉璃窗前,目光穿透层层楼宇与遥远街巷,望向灵舟停靠的城郊渡口。
此刻,霜月汐正背着行囊,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行省主城林立的楼阁,嘴里还在小声规划着接下来的赛程,满心都是对擂台比拼的期待,满心憧憬着属于自己的荣光。
少女的世界干净又明亮,只有天骄对决与修为精进,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杀局,更不知道,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她本源的黑暗势力,全部隶属于朝夕陪伴在她身边的晚晴姐。
苏晚晴望着那道鲜活明媚的身影,一身凛冽的至尊威压缓缓消融,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的暖意。
她执掌圣阁,手握整片黑暗世界的生杀大权,见过无数阴谋诡计与血腥厮杀,早已看透人性里的贪婪与卑劣。可她舍不得让霜月汐接触这片污浊的黑暗,舍不得打碎小姑娘心中纯粹光明的理想。
所以走出雾隐楼,她永远收敛所有力量,只扮演一个体弱安静、擅长安抚心神的普通人。面对其他天骄投来的轻视目光,她坦然接受,心甘情愿做霜月汐身边不起眼的陪衬。
只有回到圣阁权力的顶峰,她才会显露至尊身份,一句话撕碎所有伸向霜月汐的暗箭,扫清前路所有潜藏的杀机。
“放心往前走就好。”苏晚晴轻声呢喃,指尖轻轻在窗沿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纹,“所有藏在阴影里的刀与毒,我都会替你一一挡下。你只管去争夺赛场之上的荣光,其余风波,由我来摆平。”
只是命令虽然下达,暗流却并未彻底平息。
圣阁之中活了数百年的老牌长老,心思远比普通首领更加深沉。
众人不敢违抗至尊的命令去伤害霜月汐,可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好奇:这位向来万事不问、独来独往的至尊,为何会如此倾力庇护一名年纪轻轻的空间道体天骄?
霜月汐仅仅只是天赋出众吗?她们二人之间,必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一时间,不少蛰伏已久的老怪物纷纷动了心思。
他们收回了屠刀,却派出了无数隐秘探子,悄悄跟在霜月汐身后,默默探查她的身世来历,记录她的一举一动,试图从蛛丝马迹里,解开至尊倾力护短的谜团。
明面上的杀局烟消云散,暗地里的窥探才刚刚拉开序幕。
行省天骄大赛依旧龙争虎斗,来自各州府的天才汇聚一堂,擂台之上拳脚相向,比拼依旧激烈。没有了场外的阴毒暗算,天骄之间的较量更加纯粹,霜月汐将要面对的,只是同辈之间公平的实力角逐。
灵舟码头,霜月汐终于收拾好行李,一转头就看见静静伫立在一旁的苏晚晴,立刻快步跑了过来,眉眼弯弯:“晚晴姐,我们快去报名处登记吧!我已经想好接下来要用的招式了,一定能拿下好名次!”
苏晚晴微微一笑,将周身所有属于圣阁至尊的气息彻底封存,变回那个温和娴静的随行之人,伸手接过少女手里沉重的包裹:“不必急于求成,放平心态,尽力就够了。”
“我一定会努力的!以后换我来保护你。”霜月汐挺起胸膛,一脸认真。
苏晚晴看着少年意气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霜月汐大步走向人声鼎沸的赛场报名点,满心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前路,对身后暗处此起彼伏的窥探一无所知。
而苏晚晴跟在她身后,一边从容应对眼前的俗世纷扰,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面八方飘来的探查神识。
那些来自圣阁高层的窥探,她一一看在眼里,只是暂时没有出手制止。
些许暗中探查无伤大雅,只要没有人敢真正伤害霜月汐,些许好奇不足为惧。可若是有人越过底线,试图窥探霜月汐更深的秘密,她也不介意再次展露圣阁至尊的雷霆手段。
光明的赛场人声鼎沸,天骄逐鹿的大戏即将上演;黑暗的雾隐楼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仍在紧紧盯着霜月汐的身影。
苏晚晴行走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人前,她是柔弱温婉的随行女子,默默陪伴着小姑娘奔赴荣光;人后,她是执掌万邪的圣阁至尊,抬手便可压下整片黑暗里的刀光剑影。
她一手按住翻涌的黑暗暗流,一手护住少女澄澈坦荡的前路。
只要有她在,霜月汐便可以无忧无虑地站在阳光之下,不必看见阴影里的龌龊,不必提防突如其来的暗算,只管一心向着更高的境界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