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卷地,万里苍冥尽沉昏暗。
跨越南境三千里山河,越往南疆深入,天光越是稀薄。
原本清朗蔚蓝的天穹,被一层终年不散的厚重瘴雾牢牢遮蔽,灰蒙蒙压在大地之上,不见日、不见云,只剩一片死寂沉沉的压抑。
世人皆知,南疆不同于内地各州。
这里没有书院林立,没有学堂修行,没有温室培育的天骄。
南疆大地,自古就是镇守瘴渊封印的杀伐疆土。
生于南疆、长于南疆的儿女,从出生那一刻起,血脉里便刻着守土之责。
阮糯糯,从来不是苍澜学院的学员。
两年前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同窗结缘。
她是南疆阮氏嫡系传人,身负千年守脉血脉,当年是以南疆赛区种子选手的身份,远赴北境参加全国青年武道大赛,才与霜月汐相逢、相识、相知。
一场全国大赛,一场并肩试炼,一场生死相助。
短短数月交集,却成了彼此心底最珍重的年少羁绊。
大赛结束后,她本就该归南疆。
只是恰逢那时南疆封印初乱,族中紧急传讯催归,她才匆匆辞别,连夜跨域传送回归故土。
一别,便是整整两年。
两年里,她没有校园日常,没有集训课余,没有安稳修行。
她从赛场万众瞩目的明媚天才,一夜转身,接过了阮氏世代相传的镇界重担,硬生生以十八九岁的年纪,扛起了整片南疆的天。
……
风掠长空,两道身影踏风南下。
灵驹破空的速度极快,却在踏入南疆地界百里范围后,被浓稠如实质的瘴气死死滞缓。
瘴气漆黑浑浊,腐蚀性刺骨透魂,哪怕是六阶修士沾染片刻,都会经脉溃烂、灵力淤堵。
整片南疆大地,山河崩裂、地脉塌陷、古木枯死、荒土焦黑。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处处皆是大战过后的残痕。
地缝纵横千里,不断喷涌着源自地底瘴渊的古老邪气,每一缕都带着千年沉淀的凶煞,远非普通邪修戾气可比。
霜月汐端坐风前,白衣猎猎。
两年闯荡山河,她见过城池倾覆、见过邪巢遍地、见过乱世流离,自认早已能从容看淡世间残破。
可真正亲眼目睹此刻的南疆绝境,心底依旧重重震颤。
原来两年间,糯糯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全是瞒报。
原来她每次简短的传讯、每次刻意轻松的语气,都是在绝境之中、血战之余,拼尽全力挤出的一句平安。
她从来没有过一天安稳日子。
“终于懂了。”
霜月汐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沉涩。
“为什么你说,她的路,从出生就定死了。”
南疆子弟,无年少。
别家少女在学堂求学、在赛场争锋、在山河游历的时候。
阮糯糯一直在流血、在死守、在耗命、在以血脉镇万古邪祟。
身侧,苏晚晴缓步立在风前,眸光穿透层层瘴雾,望向南疆最深处的结界核心。
她眼底温柔尽敛,只剩一片平静的冷寂。
“阮氏千年守脉,世代如此。”
“旁人是修行求道,他们是以命镇渊。”
“全国大赛那几年,是她这辈子唯一脱离枷锁、短暂活成自己的时光。”
“大赛落幕,荣光散尽,她立刻回归宿命,再无半分少年自由。”
两年前初次相识,苏晚晴便看得通透。
那个明媚开朗、灵动鲜活、赛场之上意气风发的南疆少女,眼底深处一直藏着旁人读不出的沉重。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是逃不掉的宿命。
灵驹继续南下,冲破最后一层瘴气阻隔。
视线豁然展开,百里结界赫然入目。
一座横跨群山、连绵百里的墨绿色巨型结界,牢牢镇压在瘴渊裂口之上。
那是阮氏一族倾尽千年底蕴、世代精血浇筑而成的镇渊结界。
结界之内,是足以倾覆整个南境的上古瘴渊。
结界之外,是赖以安宁的人间大地。
可此刻,这座守护南疆千年的神圣结界,早已濒临破碎。
密密麻麻、蛛网一般的裂痕遍布整个结界表面,墨绿色的守脉灵光黯淡微弱,随时都有彻底崩碎的趋势。
两层副结界,尽数崩塌。
仅存最后一道主结界,苦苦支撑着万古深渊的封印。
结界四周,遍地残戈、枯骨、血泥。
无数阮氏族人身负重伤、跪地结印、以血续阵。
有人灵力透支吐血不止,有人经脉断裂依旧死死撑住阵脚,有人身躯摇摇欲坠,却半步不退。
千年族训:结界在,人在。结界碎,人亡。
整片战场,无声悲壮。
没有嘶吼,没有抱怨,没有退缩。
只有一群守土人,以血肉为砖,以精血为墨,一点点续着即将覆灭的天地。
而结界最中央、最高、最孤绝的镇渊高台上。
立着一道单薄得让人心颤的身影。
阮糯糯一身南疆嫡系墨绿色守界长袍,衣袍早已被血水浸透、撕裂破碎。
长发散乱肩头,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彻底失色,周身皮肤布满血丝裂纹。
她整个人早已灵力枯竭、血脉透支,却依旧笔直挺立在大阵核心,一动不动。
金色的守脉血脉之光,源源不断从她体内溢出,汇入残破结界,强行填补裂隙、压制躁动的瘴渊邪气。
她是以自身本命血脉为锁,代替崩塌的两层副结界,硬生生堵住了千年古邪的出世之路。
这一锁,便是整整两年。
两年日夜不息,以命续阵,以魂镇邪。
从当年全国赛场上那个笑眼弯弯、灵动耀眼的天才少女,熬成了此刻耗尽半生精血、形神俱疲的守界人。
“糯糯……”
霜月汐看着那道孤绝的背影,心口骤然发疼。
从前赛场交手、并肩突围、深夜闲谈,她一直以为糯糯是天生明媚、自带阳光。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那一身耀眼的明媚,全是苦中强撑的温柔。
下一刻,霜月汐身形一动。
七阶初期修为轰然全开!
银白璀璨的空间本源之力冲天而起,破开南疆常年不散的昏暗瘴雾。
嗡——!
空间规则震荡四野,方圆百里的瘴气瞬间被强行剥离、清空、碾碎。
随着她心境彻底沉稳,七阶 newly 解锁的本命秘术——虚空千影,轰然现世!
千百道白衣虚影自虚空裂隙中层层凝现,身姿、气息、灵力、战力,与本体毫无差别。
万千虚影环绕高台,银白光华铺天盖地,瞬间照亮整片死寂昏暗的南疆大地。
原本四处窜动、啃噬结界的无数低阶瘴渊怨灵、残邪煞气,触之即溃、遇光即灭。
绝境昏暗之中,骤然亮起一道足以撼动天地的人间明光。
正在苦苦支撑结界的所有阮氏族人齐齐抬头,满目震撼。
“七阶!是七阶大能!”
“这般纯净的本源光华……是空间本源!”
“南境什么时候出了如此年轻的空间高阶?!”
人群震动,士气骤然暴涨。
两年来步步溃败、日日死守、不见希望的绝境,终于迎来了外来的天光。
镇渊高台上,阮糯糯枯竭涣散的目光骤然一颤。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眼,望向破空而来的那道熟悉至极的白衣身影。
当那片熟悉的、独属于霜月汐的空间流光映入眼底的一刻。
她撑了整整两年、从未崩裂的心防,瞬间彻底瓦解。
两年血战,两年孤守,两年不见天日的绝境煎熬。
她见过族人成片战死,见过结界层层破碎,见过瘴邪吞天盖地,见过黑夜永远没有黎明。
无数次濒临绝境、无数次吐血濒昏、无数次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神魂溃散。
支撑她活下来、撑下去、死死守住这片土地的唯一念想——
就是当年全国大赛,那几个月并肩同行的温柔时光。
是霜月汐的纯粹坦荡,是苏晚晴的温柔庇护。
是她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年少微光。
“汐汐……”
阮糯糯嗓音沙哑破碎,眼眶瞬间通红,强忍两年的泪水轰然落下。
她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躯,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向前软软倒去。
霜月汐瞬步空间挪移,瞬息百里,稳稳落在高台中心,伸手牢牢接住她单薄脱力的身体。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瘦弱得让人心惊。
经脉枯竭,血脉透支,神魂摇摇欲坠。
这两年,她真的赌上了半条命。
“我来了。”
霜月汐扶住她,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糯糯,别怕。”
“两年前赛场并肩,两年后绝境并肩。”
“你守不住的,我替你守。”
“你撑不住的,我替你撑。”
阮糯糯靠在她肩头,虚弱得近乎睁不开眼,却依旧死死看着她,含泪轻声道:
“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它在底下……醒得越来越快……”
“三层结界碎了两层……我用血补上……快补不住了……”
“它要出来了……会屠尽南疆……会祸乱整座南境……”
两年压抑的恐惧、疲惫、绝望,终于敢说出口。
霜月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渡入温和纯净的空间灵力,一点点修复她破损枯竭的经脉。
“不会的。”
“有我在,有晚晴在。”
“今日之后,你不用再一个人守南疆。”
就在此时!
地底瘴渊深处,骤然爆发滔天动地的凶煞巨响!
轰隆——!!!
整座百里结界剧烈震颤,大地崩裂,群山摇晃,漫天瘴雾狂乱翻涌。
最后的主结界裂痕瞬间暴涨数倍,漆黑如墨的万古邪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化作万千狰狞鬼爪,疯狂抓挠结界阵纹。
一道古老、沙哑、带着千年积怨、嗜血暴戾的恐怖嘶吼,轰然响彻天地!
“区区凡人血脉……也敢镇我千年?!”
“桎梏破碎之日!便是苍生殉葬之时!”
瘴渊古邪!
彻底苏醒!
它沉睡千年,被封印千年,积攒了滔天戾气与怨恨。
两年被阮糯糯的血脉死死镇压,早已隐忍到极致。
此刻感知外来强者抵达,它不再蛰伏,全力冲击最后一层封印!
漫天黑邪气焰滔天,压迫得整片天地灵气停滞、时光凝滞。
所有阮氏族人身躯一僵,心底生出极致的绝望。
两年死守,最恐惧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霜月汐扶着阮糯糯,抬头望向结界深处翻涌的无尽黑暗。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七阶强者的冷静与锋芒。
“糯糯,休息。”
“接下来的战场,交给我。”
她轻轻将阮糯糯安置在高台最安全的护阵中心,以空间之力凝出层层壁垒,彻底隔绝所有邪气侵蚀。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立于高台之巅,白衣临风。
千百道虚空虚影环绕周身,蓄势待发。
七阶空间本源全力沸腾!
两年山河闯荡、无数生死厮杀、十日断崖沉淀、全新奥义解锁。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庇护的赛场少女。
如今的她,是能独镇绝境、能替朋友扛下乱世浩劫的——七阶强者。
“上古瘴渊古邪。”
霜月汐目光冷彻,声音清亮震彻四野。
“你困她两年,压她两年,耗她两年。”
“今日,我来清算。”
狂风骤起,银白空间之光压盖漫天黑暗。
虚空千影齐齐动了!
万千身影同时结印,空间禁锢、空间锁场、空间裂斩层层叠加。
原本疯狂侵蚀结界的漫天邪气,瞬间被成片封锁、碾碎、湮灭!
结界震颤的幅度,硬生生被强行压制!
地底深处的古邪暴怒滔天:“小小七阶蝼蚁!也敢阻我?!”
就在古邪即将全力破印而出的瞬间。
一道温柔淡漠、却压盖万古喧嚣的女声,轻轻落于天地之间。
“蝼蚁?”
苏晚晴缓步踏空上前,立在霜月汐身侧。
素衣不染尘,眉目静如月。
她抬眸,望向地底无尽黑暗的瘴渊深处。
眼底无怒无喜,唯有一片裁决众生的漠然。
“沉睡千年,不知世间更迭。”
“你可以动南境山河,可以破世间结界,可以杀尽守界族人。”
“唯独——不能动我的人。”
黑白明暗微光,悄然自她周身流转。
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可就在这一瞬。
整片躁动翻天的瘴海,瞬间死寂。
疯狂冲击结界的万古邪气,瞬间凝固。
地底咆哮千年的古邪嘶吼,瞬间掐断。
万里南疆,刹那无声。
乱世绝境,终临明暗裁决。
两年孤守将终,万古邪劫将定。
属于她们的南疆终战,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