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LightAbyss 更新时间:2026/7/31 10:14:40 字数:3282

夏日祭的喧嚣从山脚传来,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秋山理树穿过神社的鸟居时,捞金鱼的纸网、苹果糖的甜香、女孩子们浴衣的木屐声——所有这些属于“生”的声音,都在他身后渐次远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着,像完成某种被推迟了很久的例行公事。

神社后方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他是三个月前发现这条路的。那天父亲在厨房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他逃出来,跑了很远,跑到这片山的深处,直到双腿发软才停下。停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湖。水面倒映着整片天空,干净得不像人间。

安静。就是这个词。不是孤独,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只是安静。十七年来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在教室里是同学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在家中是父亲酒瓶磕在桌面上的闷响,在自己心里是无休无止的自我审问。这些声音从来不会停。只有在湖边,它们才终于被那面不动声色的水面吸收殆尽。

他开始反复来这里。起先是每周一次,后来是隔天,最后变成了每天。傍晚放学后,深夜失眠时,清晨父亲还在宿醉未醒的间隙里。湖始终在那里,像一句永远不会被说出口的回答。

而今天,他决定不再回去了。

理树拨开最后一丛芒草。湖面在月光下展开,平静,深邃,倒映着满天的星星。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也没有虫鸣。这片湖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能将所有的声响都压下去。

很适合。

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十七岁的秋山理树,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五十六公斤,成绩中等偏下,没有社团,没有朋友,没有将来。父亲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概也不在乎。班主任偶尔会问几句,但那只是例行公事的关心,他分得清。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会因为他的存在或不存在而改变。这个结论不是冲动,是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确认过的。

理树把鞋子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岸边。弯腰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腕上的手表也摘了,放在鞋子旁边。那是一块廉价的电子表,母亲在他小学入学那天送的。表带已经换过三次,表面满是划痕,去年开始走时就不准了,他每天都要校准一次,第二天还是会慢三分钟。不知道为什么要摘下来。也许是觉得这块表不该跟他一起沉进湖底。它已经够老了,应该有更好的结局。

湖水比他想象中冷。

八月盛夏,但山里的湖水是冰的。脚踝没入水中的时候,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理树没有停。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抗拒——皮肤在收缩,肌肉在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对他喊停。这让他有些意外。明明是自己选择的,身体却比意识更诚实。

他在水中站了片刻,仰头看着夜空。夏季大三角悬在头顶——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天文课上教过。那是唯一一门他成绩还不错的课,因为星空不会问他任何问题,也不需要他回答任何问题。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让身体向前倾。

水漫过口鼻。

冰冷的水灌进耳朵,世界的声音忽然变了。他自己的心跳,之前那么激烈,此刻反而慢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关掉他身体里的灯。

意识开始涣散。月光透过水面变成碎银色的波纹,在他渐渐模糊的视野中摇晃。他想起母亲,不是她的脸——他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而是她的手,干燥而温暖,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个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茧。那双手最后一次碰他,是在一个深夜里。他半梦半醒,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他以为是梦,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母亲不见了。

原来那是告别。

理树张开嘴,湖水涌进来。他没有挣扎。挣扎是求生的本能,而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放弃求生。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是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不大,力道却惊人。理树在感知到那只手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反应比他崩溃的意识更快——他呛水了。空气从肺部被挤出,气泡在嘴边翻涌,湖水灌进了气管。原本安静平和的死亡忽然被撕裂,变成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他开始挣扎,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身体在反抗。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拽得更紧,指关节抵在他的后颈上,硬得像铁钩。

他被拽出水面。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带着尖锐的刺痛。理树趴在岸边剧烈咳嗽,水从口鼻中涌出来,混着胃液和胆汁的苦味。草叶刮着他的脸,泥沙嵌进指甲缝,后背因为剧烈的痉挛而抽搐。他咳了很久,久到喉咙里尝到了血的腥味,久到四肢都失去了力气。

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领。直到他的咳嗽渐渐平息,手指才一根一根地松开,带着某种谨慎的、犹豫的节奏,像是在确认他不会再次滑进水里。

理树翻过身。

月光下,一个少女跪在他身边。她浑身湿透,浅樱色的浴衣因浸水而变成近乎灰暗的深粉,紧贴在身上。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间,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的胸口起伏得比他还剧烈,牙齿在打颤。浴衣的肩部有一道撕裂的口子,大概是在拽他时用力过猛崩开的。

她看起来比他好不了多少。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你没事吧?”少女问,声音沙哑。

理树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夜空。夏季大三角还在,一颗都没少。刚才在水下他以为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它们了,没想到还能再看一遍。他不知道该为此感到庆幸还是遗憾。

少女没有追问。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了一些,在离他大约一米的地方坐了下来。这个距离选得很小心——足够近,如果他再做什么她来得及反应;足够远,不会让他觉得被侵犯。她就那样抱着膝盖,湿透的浴衣在身下洇出一片深色的水迹,和他身下的那片慢慢汇合。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他们彼此不认识,没有任何社交义务需要履行。只是两个人,各自湿透,各自沉默,各自面对着各自心里的那片湖。

理树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叫什么?”

“樱川奏。”少女说。顿了一下,“你呢。”

“秋山理树。”

“秋山理树。”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陌生词汇的读音,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经常来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意外。不是“你为什么要跳湖”,不是“你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问他是不是经常来。好像在她看来,“来这里”和“跳湖”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来过几次。”他说。

“我也是。”奏说,目光投向湖面,“这里很安静。”

安静。又是这个词。理树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刚才更久。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开始发冷了。理树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轻微打颤,但他没有动。奏也没有动。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救你吗?”奏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想说的话会说。”理树说。

“不是因为你看起来需要被救。”

“那是为什么。”

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浴衣的腰带。她的手指很细,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母亲的一样。

“因为如果我不拉你,”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没人会拉我了。”

理树转过头看她。她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月光把她的侧脸镀成一层薄薄的银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但她的手指已经停下了拨弄腰带的动作,一动不动地搁在膝盖上,像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僵硬。

理树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但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之间有一个不必明说的共识——他们都站在同一片湖边,只是今天,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先一步踩进了水里。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头很晕,胃里翻涌着酸涩的湖水味,但他还是坐直了。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似乎变了,某种防备松懈了一点,像是确定了什么。但他不确定。

“回去吧。”奏站起来,拍了拍浴衣上沾的草屑。动作很自然,但她拍了好几下,比实际需要的要多。理树意识到她大概也有些慌,只是比他更擅长隐藏。“总不能在这里待一夜。”

理树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磕在石头上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在月光下看起来黑乎乎的。他弯腰去拿鞋子和手表的时候,奏已经朝小径走了几步,背对着他,给了他整理自己的时间。这个细节让他有些意外。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需要给一个刚被自己从水里捞上来的人留空间。

他穿好鞋,把手表扣回手腕上。表带是湿的,贴在皮肤上有些凉。他追上去,和奏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沿着小径下山。月光穿过杉树的间隙落下来,斑驳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淌。夏日祭的花火大会大概已经结束了,山脚下的喧嚣比刚才更微弱了一些,隐约能听到几声零星的欢呼和太鼓的余韵。

没有人说话。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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