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残风落在脸上,带着未熄的火气与淡淡血腥味。
我盯着落希尔小臂浸透血色的衣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方才她强忍剧痛依旧笑着安抚我的模样,尽数扎进心里。
愧疚翻涌之上,压得我心口发闷,随之而起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躁怒。
我不恨奥菲利亚。
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反应迟钝、恨自己临场怯懦、恨自己站在战场中心却连自保都做不到、恨自己一次次让身边的人为我的软弱买单。
如果我再快一点、再清醒一点,她根本不必受这道伤。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季烬野、绮里、莱伦快步靠拢过来,几人目光都落在前方残破林立的房区,神色凝重。
莱伦的声音沉稳冷静,习惯性规整战术,“房区地形复杂,极易被偷袭,我们四人组队推进,稳扎稳打,不会给她任何反扑机会。”
绮里连忙点头附和:“对,别冲动,一起上最稳妥,没必要冒风险。”
他们的提议很稳,很理智,是战场上最正确的选择。
可这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耳边只剩方才碎刃破空的呼啸,只剩落希尔咬牙忍痛的沉默,只剩我心底不断翻涌的悔恨与怒意。
稳妥、谨慎、慢慢来——
这些东西,刚才已经害死过一次了。
我不需要稳妥。
我要最快结束这一切。
不等他们多说,我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视线死死锁定奥菲利亚逃窜进入的那片灰色房区。
下一秒,我抬脚,孤身冲了出去。
不顾队友的呼喊,不顾巷区未知的风险,不顾残血天灾最后的反扑余力。
风擦过耳畔,我一路疾驰,穿过断壁残垣、破碎砖瓦,短短数秒便孤身闯入昏暗寂静的楼房片区。
整片房区死寂得可怕。
断墙倾颓,门窗破碎,狂风穿巷而过,发出空洞的呜咽声。层层叠叠的残破楼宇之间,气息微弱却从未消散的风元素,始终盘踞不散。
我一眼就看见了巷中的她。
奥菲利亚静静立在小巷深处的空地上。
她早已不复之前凌空而立、覆压天地的神性姿态,白衣破损焦黑、满身火伤,银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身躯微微颤抖,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油尽灯枯,濒临彻底溃散。
可当我的脚步踏入她风域的那一刻,那双覆着寒霜的银眸,骤然抬了起来。
哪怕本源耗尽、哪怕身负重创、哪怕轮回之力将近断绝——
她依旧是执掌风暴的SSS级天灾。
没有蓄力,没有前兆。
濒临熄灭的风法则骤然反扑!
一瞬狂风炸巷!
不是之前毁天灭地的龙卷,却是纯粹、凝练、粗暴、针对单一人的致死暴风。
我根本来不及开启银之臂、来不及催动镜链、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
狂风轰然撞在我身上。
整个人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再猛力抛掷。
失重感席卷全身,我的身躯直接被狂暴风压掀飞,狠狠砸向后方坚硬的水泥墙体!
“砰——!”
脊背撞实墙壁的刹那,剧烈的冲击力顺着骨骼贯穿四肢百骸。
喉咙一甜,温热的猩红血液不受控制地涌上,从我嘴角大口呕出,洒落在灰暗的墙面上,刺目得惊心。
浑身脱力,骨骼发麻,胸腔翻涌着撕裂、碾压般的剧痛。
我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地面,眼前阵阵发黑。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的灾厄。
明明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
可我一时莽撞、一时怒火、一时逞强的孤军突进,换来的,只有彻骨的惨败。
残风绕巷,无声嘲弄。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在满地狼狈里,第一次彻底认清——
我所谓的愤怒与弥补,在真正的法则之力面前,依旧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每次遇到绝境,我总是那个被拯救的人,难道……我真的无法为别人做一点什么吗?
面对沉积如山的悲伤,自己的弱小,渴望生存的私利,我仍旧迷惘。
冷风卷着尘土扑在我淌血的嘴角……
可,无论羽翼几度染污,冬之鸟也会穿越暴雨。那份希望,不会消失!
哪怕全身碎裂,我这次!也不会退缩!
◇奥菲利亚
我成为使魔的那一日,世间便再无寻常风。
我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我想飞。
不是凌空驭风的天灾姿态,是化作一只自由飞鸟,越过山海、越过战火,飞回我记忆里的故乡。
那份深埋魂魄的归乡渴求,催生了缠绕我余生的风暴。
所有人皆认为我执掌风暴、嗜杀万物、覆压天地,是天性残暴、是天灾无情。
可无人知晓,风从来不受我掌控。
只要我意识清醒,只要我魂魄尚存,风暴之力便会自主凝聚、肆意泛滥、吞噬周遭一切生灵。这是刻在我血脉里的诅咒,而非权能。
无数次苏醒,无数次狂风席卷大地。
我亲眼看着无数凡人死于我的风域之下,看着鲜活的生命转瞬成尘。每一条逝去的性命,都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在我百年轮回的孤魂里。
我内疚,我惶恐,我厌恶这副不断杀戮的身躯。我无数次期盼终结,期盼解脱。
可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故乡。
哪怕背负罪名、哪怕满身血债、哪怕万人唾弃,我也必须活着。我要飞回去,要看一看故土,要寻回我最初的归处。
这是我支撑无尽轮回、忍受无尽杀戮的唯一执念。
可我穷尽千年漂泊,踏遍世间山海,始终寻觅不得。
我不知道的是,至死不渝奔赴的故乡,早在岁月更迭、连年战火中,被彻底磨平、彻底湮灭。
故土无存。我追逐一生、执念一生、痛苦一生的归处——从来不存在于世间。
我是追风的鸟,可我的巢穴,早已化作尘埃。
风还在肆意呼啸,而我,早已无乡可归。
◇卡瑞特
冷风擦过唇角的血痕,刺骨的凉意拽回我所有涣散的意识。
刚才惨败坠地、吐血脱力的剧痛还残留在骨骼深处,可心底的迷惘早已尽数褪去。
我不再莽撞冲动,不再逞强赎罪。
一次次被拯救、一次次软弱落败的教训,让我彻底清醒。
这一次,我快速理清所有战局,在短短数秒内规划好完整战术。
奥菲利亚仅剩残源,风法则本能反噬犹在,近身必被暴风弹开,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御手段。
我预判了一切。
我撑着剧痛的身躯猛然起身,舍弃巷底缠斗,转身直冲身旁残破高楼,踏着断壁阶梯,全力冲刺登顶楼顶。
狂风在耳边肆虐,整片房区的风元素依旧围绕巷心的她不断汇聚。
居高临下,我死死锁定巷中那道单薄纯白的身影。
下一瞬,我纵身跃下,凌空朝着奥菲利亚直冲而去!
果然。
在我踏入风域的瞬间,奥菲利亚残存的本能骤然触发。
细碎却刚猛的暴风轰然炸开,精准笼罩周身,试图将我再次弹飞、震退、碾落。
可这一幕,早已在我的预判之中。
我抬手瞬间激活颈间镜面项链,单道实体镜面刹那展开在身前!
我不抗风、不阻风、不逆风行。却借风而行。
狂暴的暴风推力狠狠撞在我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飞,而借着镜子的反射,镜像的我得到了巨大的推力……
借着风势、借着镜术、借着她自己的法则,我的身影瞬间突破所有风场阻隔,转瞬逼近她的身前。
无需犹豫,无需迟疑。
凝尽全身力道的漆黑利刃,骤然抬刺——
锋利的刃身,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片纯白的胸膛。
温热的血,浸染早已破损焦黑的白裙。
千年轮回的风暴,骤然骤停。
漫天呼啸的狂风,瞬间消弭于天地。
风停了。
执念碎了。
我望着眼前身躯微颤、彻底失去所有力量支撑的纯白身影,心底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幸免。
一只追逐故乡、漂泊千年的飞鸟。终在漫天残风里,坠落尘埃。
坠之鸟,无法抵达早已远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