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特
我们尽数跌落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夜风凛冽刺骨，身后整列列车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漆黑火海吞噬，不灭的黑火在夜色里疯狂翻涌，灼烧金属的噼啪声响不断传来，热浪隔着数十米依旧扑面滚烫。
彻底废了。
那趟载着我们短暂安稳、一夜欢语的列车，连同死去同伴的尸骨、残留的硝烟与血迹，尽数埋葬在这片永不熄灭的黑暗火焰之中。
两名执行者倒在车厢里，再也没能出来。还有一人，甚至连尸骨都未曾留下，在黑火中化为灰烬。
冷风扫过所有人的脸颊，方才死战的紧绷仍未褪去，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灼烧痕迹与魔伤，呼吸急促，神色沉冷。
列车彻底损毁，前路再无代步工具。荒原无垠，夜色漆黑，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原地待命，等候组织的远程救援抵达。
原野寂静得可怕。
我站在原地，身旁是季烬野、绮里、莱伦。四人并肩而立，沉默望着远处燃烧的列车火光，心底压着沉沉的滞涩。
昨日还和我们嬉笑玩乐的同伴，转瞬便陨落火海，无声永别。
生死无常，从来不给人半分缓冲余地。
就在这片沉滞的寂静里，一道脚步声朝我靠近。
是岑拓。
他甩开其余执行者，独自穿过人群，步伐随意坦荡，没有鬼泣的威压，也没有强者的疏离，像是随性散步一般，径直走到我们四人身前。
他目光最终落定在我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通透。
我隐约明白，他认出我了。
他凭着落希尔平日里的零碎描述，凭着我的战斗方式、银之臂、镜面，魔爪……
他微微偏头，朝我抬了抬下巴。
“卡瑞特，借一步说话。”
我微微一怔，对着烬野三人点头示意，跟着岑拓走到稍远一点的旷野边缘，远离众人的视线与听觉。
夜风呼啸，吹动他凌乱的发丝与泛着冷光的机械臂。
岑拓侧身站在夜色里，语气散漫直白，开门见山。
“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落希尔跟我提过不少，SSS级血脉的继承者，除了沈研外百年难遇的特例。”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淡淡的真切好奇。
“我很好奇，你的理想是什么？”
风声灌入耳畔，我望着远处燎原不灭的黑火，望着这片被魔物蚕食、永无安宁的荒芜大地，想着风暴使魔的恐怖，父母的对天下太平的期望，我早已迷失。
失去了最初的理想……
我轻声开口，不确定的说“我的理想，应该是正义吧，拯救人类，再试尝试让人与善良的使魔共生”
我想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屠戮，想护住所有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想让这片沉沦的世界重归安宁。
这是我现在的执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岑拓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无半分恶意，通透淡然，带着看透世间虚妄的松弛与无奈。“很幼稚的理想。”
他点评直白，毫不委婉。
“太过宏大，太过纯白，太过理想化。”
“卡瑞特，正义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路。”
“背负的东西越重、越干净，行走在这片黑暗里，越容易被碾碎，越容易慢慢变质，最后迷失自我。”
我心头骤然一滞，莫名生出几分不服。
拯救苍生或许天真，或许艰难，可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啊，何来迷失一说？
我抬眼直视他，出声反问：“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岑拓敛去笑意，神色坦荡至极，无惧所有世俗偏见，直白得赤裸又清醒。
“我的理想，是极致的利益。”
他语气平淡，坦然接住世人所有的诟病与鄙夷。
“所有人在出生的时候，都肩负着唯一的使命，为了达成这一使命，而努力生存，不会忘记前行的目的地，我一直在这条路上前行，度过很多个夜晚。”
“很多人都觉得卑劣、廉价、恶心。世人追捧大义，歌颂牺牲，唾弃唯利是图。我甚至于迷失了星辰，理应前进的明日就在那里，我却无法抵达。”
“我试过追逐光鲜的正义、虚假的崇高、泛滥的大义。”
“可我试遍了所有世人称赞的理想，最后才看清——只有极致的利益，才最贴合我的本心，不会让我虚伪内耗。”
“我从不去装高尚，我的欲望、所求、目的，全部摆在明面上。”
“真正的正义是什么？我要走我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无尽遥远，只要一步步前行，哪怕不被众人理解，也要走下去……这便是我的正义……”
听完他的话，我心底的不服与郁结瞬间消散。
我认真望着他坦荡无畏的眉眼，缓缓开口：“我不觉得你的理想卑劣。”
“比起无数人披着拯救苍生的外衣，谋取私欲、算计人心、伪善度日，你的直白和坦荡，反而更加干净纯粹。”
世人多是口诵大义，行卑劣事。
唯有岑拓，择己本心，坦荡行世，从不欺人，亦不自欺。
岑拓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浅笑意。
“难怪落希尔那么欣赏你。”
他轻叹一声，目光远眺那片不灭的黑色火海，夜风拂动他衣角，语气轻缓却无比真挚。
“如果你这得天独厚的SSS血脉在我身上，我绝不会用来追逐这种渺茫、无私的理想，我会去攫取最大的权、最大的利，掌控规则、掌控命运。”
他转头望向我，褪去所有散漫戏谑，只剩诚恳的劝诫。
“心怀苍生与正义没有错，干净也不是缺点，但你要记住，最纯粹的圣心，最容易被黑暗吞噬。”
“好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真正想要的结局。守住本心，别在这片永夜之中，弄丢自己最初的选择。”
晚风浩荡，荒原寂寂。
他的话锋利直白，却字字诛心，轻轻撼动了我一路走来的理念。
我望着漫天夜色，望着远方焚尽一切的黑火。
我想拯救苍生，天下和平，人使共生，可这样的理想，让我有种漂浮感，如此不切实际。
所以，我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