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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防线的狂风彻底平息了。
笼罩天地十数年轮回一次的风暴天灾轰然落幕,漫天撕裂云层的乱风、切割血肉的碎刃早已消散无踪,只剩满目狼藉的合金废墟,与浸透尘土与血腥的微凉晚风。
医疗部队的轰鸣声从远处陆续赶来,白色的急救帐篷在残垣之间快速搭建,绷带、消毒药水的味道一点点盖过战场残留的杀伐戾气。穿着白褂的医护人员穿梭在遍地伤员之间,低声的安抚、急促的脚步声、细碎的问话交织在一起,为这场死寂的终战,填回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卡瑞特浑身缠着轻薄纱布,后背与臂膀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
方才单挑奥菲利亚的透支,双腿虚软得站不住分毫,只能靠医护人员安置的轮椅借力挪动。他指尖还残留着刺穿风暴本源的触感,胸腔起伏平缓下来,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松弛。
夕阳穿过破碎的云层,倾洒在满目疮痍的海岸防线,暖金色的光温柔铺满废墟,不苍凉,不悲戚。
这是鏖战落幕的落日,不是终局的暮色,是熬过寒冬、熬尽宿命狂风后,安稳降落的余晖,预示着沉寂过后,崭新的明日即将破晓。
卡瑞特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任由微凉晚风拂过面颊,示意医护人员不用跟随,独自操控轮椅,缓缓朝着不远处的树荫挪去。
那里靠着断裂的合金壁垒,正停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赛伦戴着那副温顺的眼镜,长发垂落肩头,褪去战时冷静凛冽的指挥官气场,恢复了平日温柔柔和、清浅恬静的模样。她指尖动作轻得极致,捏着无菌纱布,正小心翼翼替落希尔处理左臂深可见骨的创伤,眉眼温柔耐心,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轻,生怕弄疼身前的人,浑身是安静又稳妥的女性温润感。
平日里在战场五段速斩、杀伐利落、永远冲在最前的落希尔,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
她半点没有鬼泣的气场,皱着眉、抿着唇,整个人蔫蔫的,脑袋微微耷拉着,全程碎碎念般小声哀嚎,活泼又不靠谱的模样展露无遗。
“疼疼疼——轻一点啊赛伦!”
“完了完了,我这胳膊不会废了吧?我以后还能不能挥剑啊?”
絮絮叨叨的抱怨软乎乎的,没有半点戾气,全然是少女怕疼、爱撒娇的鲜活模样。
赛伦无奈地轻轻叹气,镜片后的眼眸满是纵容,长睫微垂,手上动作依旧温柔平稳,低声安抚,音色清软温和:“忍一下,伤口很深,必须包扎牢固,不然会感染。以后的战斗,还需要这个胳膊啊。”
落希尔正哼哼唧唧地委屈嘟囔,余光忽然瞥见缓缓靠近的轮椅,视线瞬间锁定卡瑞特。
她立刻忘了胳膊的疼痛,眉眼一挑,瞬间恢复了那副跳脱活泼的样子,也不顾身上重伤,微微坐直身子,对着轮椅上的少年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嗔怪又好笑的责备。
“卡瑞特!你可算是过来了!”
卡瑞特停下轮椅,抬眼看向她。
“嗯,我来了。”
“你刚才是不是疯了?”落希尔叉着没受伤的腰,语气活蹦乱跳,半点没有战后沉重,“就你一个人莽撞冲进去单挑!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她的责备半点不严厉,满是劫后余生的轻松,带着师徒之间独有的熟稔与无奈。
“幸好最后赢了,幸好大家都活下来了。”落希尔长长舒了口气,眉眼弯起,眼底盛满活下来的雀跃与真切的喜悦,“算你命大,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检讨必须写!不少于两千字,好好反省自己鲁莽冒进的毛病,下次再敢孤身冲天灾,就算没死,我也给你揍服了!”
少年坐在轮椅上,望着眼前鲜活吵闹、安然无恙的导师,望着身侧温柔沉静、低头认真包扎伤口的赛伦,望着漫天温柔洒落的落日余晖。
心底积压所有的压抑、愧疚、惶恐尽数散去。
真好。
这场困住众生十五年的宿命风暴结束了,坠鸟落地,一切归于平静。
没有全员覆灭的惨烈,唯有无人知晓的牺牲,熬过了最绝望的终战,他们所有人,都迎来了落幕的暖阳。
暖融融的落日光线笼罩着几人,将废墟与伤痕都温柔抚平,天地间只剩安稳与松弛。
就在这份安逸鲜活的战后宁静里,一道沉敛挺拔的黑影从远处战场尽头缓步走来。
沈砚一袭黑色风衣,衣摆蒙着薄尘,边角沾染干涸的暗色血渍。年过三十的男人身形挺拔紧绷,肩背宽厚利落,褪去了所有年少青涩,眉眼轮廓冷硬深邃,面庞带着久经杀伐的沧桑与淡漠。杂乱的头发没有显得他很邋遢,而是一种朦胧的帅气感。
唉?鬼泣都爱穿风衣吗?少年心里吐槽道……
他周身气场极低、沉肃压人,没有半分战后松懈的暖意,眼底只剩久经生死的冷静、克制与不容置喙的严谨。
沈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遍地狼藉,掠过休憩的两人一少年,最后落定于轮椅上的卡瑞特。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神色,没有安抚,仅仅是下颌微收,投来一个极淡、极沉稳的颔首。
简短、成熟、克制,是成年人对晚辈最利落的示意。
仅此一眼、一动,便足以打过招呼。
下一瞬,沈砚收回视线,转身踏入残破的战场中央。他抬眼环顾四周,沉厚冷冽的男声响起,条理清晰、指令干脆,自带执掌全局的气场,有条不紊接下所有战后规整重任。
清点伤员人数、归类收纳战场残留魔晶、收敛殉职执行者遗骸、排查深层残余风暴魔力波动、封锁整片海岸危险区域……
所有繁杂、沉重、无人愿揽的收尾琐事,被他逐一落地、层层规整。
他从来如此。
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落幕,早已不会沉溺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喜悦,永远清醒、永远严苛、永远负重前行,以一副冷硬沉默的肩膀,扛下战场最后的秩序与安稳。
落日漫天,晚风温软拂过废墟。
有人嬉闹鲜活,幸得余生;有人温柔静默,抚平伤痕;有人沉肃独行,收拾残局。
风暴已死,坠鸟归尘。
熬过无边黑暗与十五年宿命轮回的他们,终于迎着这片温柔落日,等来崭新未卜的明日。
◇
而无人知晓,余晖掩下、安稳假象之下——属于迷失者的阴影,与一场不会迷失的选择,正悄然覆向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