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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烟尘缓缓落定,异兽湮灭后的细碎光屑随风消散,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血土,和一场来不及挽回的人间惨剧。
风卷残秋,凉得刺骨。
被卡瑞特护在怀里的少女,浑身脱力跌坐在地。小腿的伤口狰狞可怖,浸透的鲜血早已半干结痂,而方才亲眼目睹父亲惨死、母亲活活被吞噬的画面,死死钉在她的脑海里。
紧绷的神经在危机消散的瞬间彻底崩断,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破膛而出。细碎、沙哑、崩溃的呜咽,回荡在空旷郊野,字字泣血。
卡瑞特伫立在旁,指尖微僵,心头沉得发闷。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少女,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与煎熬。
如果他再快一点。
如果他能早几分钟抵达这里。
是不是这户人家就不会家破人亡?是不是少女就不会落得双亲尽失、满身伤痛的结局?
他习惯性地将所有过错包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愧疚啃噬着胸腔。一路走来,他拼命追寻共存的出路,拼命想要守护弱小,可每一次直面苦难,他都依旧无力、依旧迟缓、依旧拦不住命运的屠戮。
他不擅安慰,也找不出任何苍白的话语抚平她毕生的创伤。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细微的动作。
卡瑞特缓缓取出随身干净的素色手巾,轻轻递到少女面前,任由她攥取、擦拭血泪。
他只能做到这些。
仅此而已。
清冷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响起,纯白教服猎猎拂过残土,伊索缓步走近,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落寞的背影上,终于缓缓开口,揭穿了所有伪装。
“我说卡特这个名字怎么这般熟悉,”
他语调清淡,不带杀意,却字字笃定,撕破了所有虚妄,“原来是你啊,卡瑞特。”
卡瑞特身躯微顿,没有错愕,没有慌乱。伪装被揭穿的这一刻,他心底只剩一片平静。
伊索静静打量着他,眼底带着审视与一丝认可:“哪怕明知我就在附近,明知出手大概率会暴露身份,你依旧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救人,和我想象中的你一样。”
“反应极快,杀伐干脆,战斗节奏利落。”
话音微顿,他客观点评,一语点破方才战局的关键:“只不过,你今日吃了武器太弱、手段单一的亏。否则那头异兽,你未必镇压不住。”
真相摊开,再无伪装,卡瑞特没有多余寒暄,不辩解、不示弱、不周旋。
他背脊挺直,语气淡漠却无比清醒,径直问道:“你要活捉我吗。”
这是厄德门下达的指令,也是他此刻唯一关心的结局。
伊索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活捉?”
他轻轻摇头,眼底浮起刻入骨髓的偏执道义,圣洁却冰冷:“任务之一确实是将你活捉归队。但我的道义不允许。叛离组织、背弃君主、背离秩序者,无赦。”
“背叛者,应当被斩死。”一句话,落下死判。
空气瞬间凝滞,秋风骤冷。
卡瑞特眼底不起波澜,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他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坦然对峙:“那现在来打吗。”
生死于他,早已是寻常。
可伊索却并未动身,反而从容伫立,淡淡摇头:“为何要现在打。”
他目光锁定卡瑞特,带着浓厚的探究与兴致:“你很有趣。明明身处黑暗逃亡,却固守本心向善;身负叛逃罪名,却依旧执念守护弱小。”
“我对你很感兴趣。我会先彻底探索完你这个人,看透你的执念、你的道义、你的软肋。然后,再亲手杀掉你。现在,你的命归我……”
直白、冷酷、毫无迂回。
他将生死胜负视作一场观测,将卡瑞特的性命留作后续的审判。
不等卡瑞特应声,伊索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重磅真相。“我此番亲自踏遍城郊、深入旷野,并非无事闲逛。我本次任务,是猎杀一头隐匿在这片区域的SSS级使魔。”
他抬眼望向远方空旷的荒林,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方才那头你无法看透、无法斩杀的未知爬行兽,便是她的眷属,由她亲手召唤而出。”
轰然惊雷炸在心底!
卡瑞特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满脸难以置信。
难怪!难怪这头怪物不属于使魔、不属于迷失者、无迹可寻、弱点全无、生命力诡异无解。难怪近期整片城郊使魔尽数隐匿、销声匿迹。
有一尊SSS级顶级使魔蛰伏在此,以自身力量改写了整片区域的生态。
震撼之余,伊索的声音再度响起,漫不经心地提醒:“厄德门后勤部的人很快便会抵达这片灾区,清理现场、篡改记忆、抹平一切痕迹。你若不嫌麻烦,大可留在这里观望。”
卡瑞特无心停留。
此地是灾地,是破绽,是随时会被围剿的险地。
他沉默颔首,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他抬脚之际,伊索的声音再次追来,定下一场生死未知的夜约。“今夜七点,城西晚风餐厅。我有要事与你相谈。”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同时给出短暂的安宁承诺:“我保证,近日之内,不会对你动手。”
不会追杀,不会围剿,不会强行裁决。
留给卡瑞特一段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卡瑞特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算作应下。
他最后抬眸,望向依旧蜷缩在地、默默哭泣的少女。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恨与无力。
恨异兽残暴,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太过弱小。
恨自己明知悲剧将至,却依旧无法护住世人。
秋风萧瑟,少年转身,悄无声息隐入城郊暮色深处。
一场夜晚的生死未知约谈,悄然既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