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朝霞面包店。
之前，从更衣室出来后，便不见香水泷的踪影了。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走了便走吧。柊惠一如此想道。
青叶智世的保洁工作意外地非常熟练，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矜贵的千金大小姐，不消一会儿，该完成的工作便完成了。
于是闲暇之时，她便来到了前台，陪同有些“孤单”的柊惠一。
见她慢慢走来，柊惠一不自觉地说道：
“辛苦了。”
青叶智世松了松员工制服的扣子和拉链，露出皙白的锁骨，仿佛还有热气在升腾。
还好店里配备了空调，不然员工们大概是没办法穿着这种衣服一直工作的。
青叶智世摘下自己的保洁帽，扔在柜台上，后背靠在柜台上，长舒一口代表着“累”的气流，如释重负后，这股疲劳好像让她没办法第一时间把注意力都放在柊惠一身上。
这个她心爱的人身上。
毕竟明天过去，她大概就会忘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吧。
连柊惠一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感情是非常沉重的东西，这段时间以来，他深有体会。
这跟“期待”或许存在着不同，期待的结果往往是失望，而失望过后，原来是什么样子，多半还是什么样子。
换句话说，会对你失望的人，原本就没有多么在意你。
至少他不会想要深入你的心。
时至今日，父亲带着一脸“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云淡风轻地吐出极为不屑的话语的场景，还依然历历在目。
“呵，所有人都说你能行，能行什么啊能行......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记得非常清楚。
当时，明明他还在念国中吧，什么叫“这辈子”啊......
也许现在的柊惠一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到千叶县，回到千叶乡下，让父母震惊震惊。
但柊惠一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回去。
那么说到千叶，请问千叶人的便当中最主要的配菜是什么？！
答案是“味噌炒花生”！
额......
柊惠一忽然想在脑子里打个岔，忘掉某些难过的事情，但每次这么做的时候，都会在中途断掉，然后便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柊君？怎么啦？”
青叶智世的婉转的嗓音忽然飞进柊惠一的耳廓，像一把柔软的耳勺抚过了耳朵的每一处位置，最后直捣黄龙，宛如采耳按摩般的体验叫柊惠一不由得一颤。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一点往事......”
“往事？哦......”
青叶智世心领神会，没有追问下去。
学生会成员的背景调查工作，青叶智世一直都有在私下进行。
像柊惠一这么重要的人，她基本上就会查个底朝天。
所以柊惠一的过往，她大概还是了解的。
不被家人理解，不被家人期待，简直就像小利世一样。
再加上柊惠一也比她小一岁，她有些时候未免把他幻视成自家妹妹。
如此一来，当时柊惠一没有帮助青叶利世脱离困境的事情，青叶智世居然觉得自己能理解柊惠一那时的心情和选择。
就像她爱着柊惠一，可面对他时，却也在止步不前......
就在这半米之内，除了空调低低的蜂鸣，和后厨时不时传来的、小暮步美的嚷嚷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气氛可真差劲呢。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小暮步美总算走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面粉，看来经历了一场大战。
她看见柊惠一和青叶智世待在一起，眼神慌慌张张，不知往哪儿看，什么都没说，闭着眼睛跑上了二楼。
临上楼时，她的脚步停顿，这才又说了一句：
“明、明天见！”
柊惠一“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话。
“柊君，你确定她是在跟你说话吗？”青叶智世绕着腔调问道。
“她跟学姐不熟吧，那不就只能是在跟我说话了......而且，是不是跟我说话也没差吧，只是一句‘明天见’而已。”柊惠一百无聊赖地回道。
“柊君喜欢现在这样吗？”
“嗯......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吧，喜欢不喜欢的，生活就是这样。”
“这样啊......”
青叶智世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道：
“那柊君喜欢我吗？”
“啊？”
柊惠一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青叶智世面前烧断大脑的保险丝了。
但次数太多了，现在的柊惠一心中，升起来的更多是无语，而不是困惑。
结果，柊惠一的回答只是一口沉重的气流而已。
青叶智世也没急着追问，她就那么靠在柜台上，暖黄色的灯光只照亮她的半边脸颊。
如果是之前的话，柊惠一肯定会觉得这个人又在开玩笑了，肯定又是在捉弄他。
但柊惠一看着她有些寂寞的侧脸，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句话当作玩笑。
“学姐想听真话吗？”思来想去，柊惠一决定征求她的意见。
不论她说什么，即便不是好好回答的，也可以当作参考。
青叶智世用手指卷着自己的红色发尾，低声道：
“我很早之前不就和你说过吗？即便是谎话，也没关系的。
为什么要询问呢......如果你不问的话，我不就......
不需要考虑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吗......”
“如果不论我说什么学姐都会当真，那我还有把话说出口的必要吗？”
“嘛......也是呢，我大概知道答案，所以不用讲了。”
青叶智世直起身子来，把松开的领口重新整理好。
明明空调很低，青叶智世却神态自若地，把双手比作扇子，在自己身前扇了扇风。
柊惠一抿了抿嘴唇，想知道为什么：“学姐为什么要来这里打工......”
“但我要和柊君说一件事哦？”
还没等柊惠一问完，青叶智世马上就打断了他。
柊惠一偏过头来看着她，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从之前站在柜台前开始就没有变过，可柊惠一总觉得比之前远了一些。
“柊君，明天......我大概就不会像这样站在你旁边了吧。”
什么？
柊惠一下意识地想到笔记失效的事情，心里不由得一慌。
怎么回事......
巧合吗？
“......我现在可以多站一会儿吗？”她补充道。
“唔......学姐随意就好。”
“果然呀，柊君到最后也还是会选择更轻松的方式......”
“或许吧。只是明天，学姐大概也就不想听见这个答案了，所以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青叶智世瞥过眼睛来看了看他，露出一抹安静的微笑：
“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说不出来呢......我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
她愣了愣，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空黑得彻底，一路黑进柊惠一的心里。
忽然之间，安静的店里响起“咯咯”的轻笑声，甜美、单纯、率直，如清水中的漩涡，或许只能搅起树叶、花瓣、枝丫......这些轻飘飘的一切，无法提起真正沉重的东西。
却提起了柊惠一的心。
当少年回过头时，明明不是在海边，少女却像在清澈的海边戏水一般，扬起沁人心脾的海浪。
青叶智世的笑容，好像头一次显得美丽。
“柊君。”
“......”柊惠一沉默着。
“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