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七层,议会大厅。
说是"议会大厅",实际上是一个在黑曜石山脉腹部挖出来的巨大穹顶空间。穹顶最高处离地面约有十二层楼的高度,镶嵌着深渊特有的暗紫色荧光矿石——那些矿石的光不是用来照明的,因为它们发出的光太微弱了,更像是为了让恶魔们在抬头时能隐约感知到"这个房间是有天花板的"。真正提供照明的是悬浮在会议桌上方的十三团暗红色魔法火——其中十二团对应十二位大恶魔的席位,第十三团对应魔王艾蕾诺亚·萨麦尔的空席。
此刻,那第十三团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
黑曜石会议桌两侧,十二位大恶魔面面相觑——他们的魔王,艾蕾诺亚·萨麦尔,已经失踪三天了。
"地面。"军团长马尔巴什将一份羊皮纸报告推到桌面中央。他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报告自动复制了十一份,滑向每位大恶魔面前。动作利落,像是一个在深渊军队里服役了两千年的人。"她去了地面。一个人。撕裂空间走的。走之前拿走了那张三百年前签发但从未使用过的地面通行许可证。"
"——去毁灭地面?"情报官赫尔墨斯皱眉。他是个精瘦的中年男性恶魔,戴着一副用黑曜石镜片磨制的单片眼镜——这在深渊极为稀有,因为制造这种镜片需要用到地面的玻璃工艺。
"不知道。但她还活着——魔王印记没有消失。"
坐在赫尔墨斯对面的是一位看上去像老妇人的女性恶魔。她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的紫水晶在暗红魔法火下泛着微光。"她会不会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
"艾蕾诺亚大人被事情困住?"一个年轻的恶魔嗤笑了一声——他看起来不超过两百岁,在深渊算是刚成年。"她上次被事情困住是三千年前被封印术反噬,那次她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就爬起来继续拆房子了。"
"够了。"马尔巴什的声音不高,但桌子上所有的报告都同时停止了滑动。"重点是——魔王不在。而深渊第七层不能连续超过七天没有魔王在场。封印会减弱,底层那些东西会不安分。"
会议桌两侧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派人去。"马尔巴什敲了敲桌面,黑曜石在指节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不要仪仗队,不要护卫——派最擅长地面行动的。找到她,确认她的状态,回来报告。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她不愿意回来,也要确认为什么。"
这句话在穹顶中回荡了片刻。在一个对魔王绝对忠诚的深渊议会中,"如果她不愿意回来"是一个极为微妙的措辞。它意味着最高权力者做出了不符合议会预期的行为——而议会既不能强迫她回来,也不能装作没看到。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了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
灰白短发、暗紫红眼眸的女性恶魔。她一直坐在离会议桌最远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看起来像是度假申请表的东西——她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写了几百年的度假申请了,每一份都被驳回。她叫卡蜜拉,深渊第七层的地面行动专家,也是少数几位有地面旅行经验的恶魔之一。
在大约七百年前,卡蜜拉被派到地面执行过一次为期三个月的侦察任务。那三个月她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人类旅行商人,从大陆西海岸走到中部,经过了七个王国、十二座城镇、以及一个给她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她回到深渊后依然念念不忘的地方——一个叫风铃镇的小镇。她在那里喝过一杯加了蜂蜜的奶茶。
是的。一杯奶茶。那是她七百年深渊生涯中最鲜明的记忆。
"——我去。"卡蜜拉站起来,把那张还没写完的度假申请表揉成团塞进兜里。"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内我没回来——"
"不会不回来。"马尔巴什打断了她。"你攒了几百年的假期还没休。你不回来谁替你休。"
卡蜜拉愣了半秒,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不确定这算不算议会终于在关心她的假期——然后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大厅阴影中。
——
两天后,地面。翡翠平原中部,距离风铃镇约半日路程的一座山丘上。
卡蜜拉在灌木丛中蹲了下来。不是因为需要隐蔽——她身上施了认知干扰魔法,普通人看到她也只会觉得"那里大概有个路过的旅行商人吧"——而是因为她需要蹲下来。她需要让膝盖接触地面,需要用这个姿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她追踪到了魔王的气息。清晰、集中、近在咫尺。不是战斗状态下的那种灼热的魔力波动——而是一种完全松弛的、像壁炉里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
然后她看到了。
小镇边缘一栋爬满了常青藤的白色小楼。院子里有一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树下有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藤编躺椅,躺椅上坐着——
她的魔王。艾蕾诺亚·萨麦尔。第七深渊之主,被地上世界三百年前那份《深渊威胁综合评估》中标注为"一级警戒对象"的存在,在三千年的执政生涯中亲手镇压过四十次深层叛乱、签署过无数份足以改变深渊格局的法令——此刻正穿着一件看起来从隔壁人类邻居家借来的居家便服,坐在一把藤编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但她的目光完全不在书上。
她在看向窗台。
白色小楼一扇敞开的窗户前,一只白色的猫娘正趴在窗沿上晒太阳。银白色的长发像一匹散开的丝绸,尾巴从窗沿垂下来,尖端微微弯曲,以大约三秒一次的频率轻轻晃动。猫娘的眼睛是闭着的——她显然在睡觉。阳光照在她的白色毛发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绒毛光晕。
魔王大人在看着那只猫娘。
她的嘴角带着一种微笑。
卡蜜拉在深渊三百年——不,七百年——从未见过这种微笑。不是战意——那种在战场上碾压对手时嘴角嗜血的弧度。不是傲慢——那种在议会上驳回十二议员的联合提案时居高临下的淡然。不是对臣下的克制赞赏——那种"你做得不错"但从来不需要说出口的默认。
是一种柔软的、近乎笨拙的、像是刚学会如何温柔待人的微笑。
卡蜜拉在灌木丛中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午后的阳光从猫娘左侧移到了右侧,久到那只猫娘在窗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尾巴啪嗒一声拍在窗沿上,两只猫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了一下。
魔王大人的微笑扩大了一分。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猫娘垂下来的尾巴尖。
猫娘的尾巴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魔王大人收回了手,像是一个完成了一场不为人知的仪式的人。
卡蜜拉掏出了通讯水晶。她的手指在输入魔力频率时略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即将汇报的内容在深渊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找到魔王大人了。"
"她在做什么?"马尔巴什的声音从水晶另一端传来,在深渊魔力加密的传输中略微失真。
卡蜜拉看着远处那个画面——她的魔王正在用指尖轻轻地、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触碰一只猫娘的尾巴——然后说了一句她确定在深渊议会的历史记录中从未出现过的话。
"……她在看猫。"
通讯水晶另一端沉默了。
那份沉默的长度,超过了卡蜜拉所报告的这句话本身。超过了马尔巴什用两千年军旅生涯锻炼出的反应速度。超过了一位军团长在面对"魔王可能被魅惑"这一情报时理应做出战术判断的时间上限。
"——她真的被魅惑了。"马尔巴什的声音最终传来。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不是因为没有情绪,而是因为一个两千岁的恶魔军团长在面对"魔王在看猫"这个信息时,除了使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之外没有任何更合适的处理方式。
卡蜜拉收起水晶。
她望着远处那只猫娘又翻了个身——这次是朝向她的方向。猫娘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猫耳朵微微转了转——朝向卡蜜拉所在的山丘方向。
卡蜜拉屏住了呼吸。
那只猫娘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又转了回去。猫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然后继续睡了。
她没有被发现。或者——她发现了,但不觉得需要在意。
卡蜜拉缓缓呼出一口气。
"——说不定不是被魅惑的。"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脚下那丛灌木能听到。"那只猫娘确实挺可爱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山下的小镇走去——带着一个攒了几百年的假期,一个刚揉成团又塞回兜里的度假申请表,以及一个她知道自己回到深渊后无法用任何报告解释的问题:
那个能让魔王大人露出那种微笑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