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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一个人接取任务——!?」
坐在座位上的我不可置信地大声质疑道,声音大得连隔壁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雷亚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那么大声……目前来说,两次任务都是我出力更多吧?所以这一次的任务,交给你自己来处理。」
「不不不不不!不管怎么看我都做不了任务的吧!我既没有魔力也没有职业,全身上下就这一件破皮甲,你让我一个人去接任务?这跟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摊开双手,一副「我已经放弃治疗了」的模样。
早上的时候,雷亚便犹犹豫豫的叫我起来。虽然昨晚没听到他们后面具体说了什么,但也听了个开头。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接受这种办法。
「先说好,让我一个人接任务这件事我是不会同意的!对我来说也太困难了!而且昨晚你不是还说要和我在一起什么的……」
「我昨晚的意思完全不是那个。我只是说暂时同意和你一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是要和你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此刻的我还在回味昨晚的事,思绪又开始往奇怪的方向飘去,雷亚则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接受的话,那我之前说的话就全部作废,我现在就去找能回神域的方法。」
「哼,我还不清楚吗?你肯定不敢的。」
我嘟着嘴冷哼一声,对他这种光说不做的威胁早就免疫了。
但雷亚没有理会我,站起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所以说啊,今天要怎么——」
等我转过头来的时候,面前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
「诶……?」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四处张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躲了起来。
「雷亚先生……?」
四周看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这时我才终于反应过来,雷亚是真的离开了公会。
等我追到门外时,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唯独没有那个穿着旧斗篷的人。
雷亚居然真的走了,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骗人的吧……」
我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选择抛下了我。
顿时,一股悔意涌上心头,我开始后悔刚才说的那些逞强的话。如果那时候稍微服个软,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知道了」之类的,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呣嗯嗯嗯嗯——」
我站在公会门口,赌气地朝着远处张望,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瞪回来一样。
但很快,那股懊恼就转变成了一股倔劲。
「哼,我才不信你不回来!不就是任务吗?我接就是了!」
说完,我扭头走回公会,大步流星地走到任务栏前,目光在一张张委托单上扫过。
可恶!我一定要让那个混蛋刮目相看!
任务栏上的各种委托看得我眼花缭乱,采集草药、清理农田害虫、护送商队……大多数都是些看起来枯燥但相对安全的任务。但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更刺激的东西吸引。
不一会儿,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张用红色标记的委托单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黄,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任务描述。
「就这个吧……哥布林退治——C级讨伐任务。」
我伸手将它撕了下来。
就这样,异世界生活的第四天,我第一次独自站在了任务栏前。
——哥布林——
这是一种群居生物,特征为长耳、尖耳、暗绿色皮肤和红色眼睛。性格贪婪、暴躁且具有攻击性。主要栖息于地下世界,擅长采矿和建造。通过集体行动弥补个体弱小的缺陷,对金币等贵重物品有强烈的执着心。
而这个世界的哥布林则更加残暴无比。除了上述特征外,还经常引诱新人冒险者前去讨伐,然后将前来的新人残忍杀害。性格非常狡猾。
但尽管如此,讨伐哥布林的任务一直停留在C级,也因此误导了很多新人。公会柜台小姐曾经提过一句,说每年都有刚登记的新人栽在这类任务上,但当时的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嗯……」
我现在身处一片树林中。眼前有一个洞穴,洞口周围的岩石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踏足过的样子。洞穴旁边竖着一个用兽骨搭建而成的标识,同时插着一面破烂不堪的旗帜,布料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被风撕成了碎条。看上去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东西。
虽然按照任务指示到达了指定地点,但我还是有些犹豫。
要知道,我连D级讨伐足虫的任务都未必能一个人完成,更何况是这种危险的C级任务。
「……算了,反正也就是个C级任务,谨慎一点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一只脚伸进了哥布林出没的洞穴。
「不,果然还是算了吧。」
我立马又把脚缩了回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说的话导致的吧。感觉还是去找他比较好。」
回想起那时说的话,我不由得感到有些羞愧。
明明他一直在帮我,我却总是说些气话。
「不对,明明不是我的错。真是的……我必须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深吸一口气后,我再次踏进了洞穴。
「但是,他态度突然转变那么大,肯定是有原因的……」
刚走进去两步,我又开始犹豫起来。
结果就是,我在洞口进进出出了十几次。期间考虑了自身的问题,考虑了雷亚会不会突然来这里救自己,以及之后的事情。
唯独没有考虑这次任务所需要的准备。火把、照明用的油灯、应急用的药品……这些东西一样都没带。
不过已经到了这里了,再回去专门拿东西也没有必要了。
「好,决定了。」
最后,我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走进了黑暗的洞穴。
走进去后发现,洞穴内非常黑暗,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同时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肉、潮湿的泥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混合在一起。洞穴深处时不时传来像水滴一样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岩壁间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压抑的气氛让我感到非常不适,刚走进去一点就开始在心里打退堂鼓。
「唔……」
我捂着鼻子,抗拒着洞穴里难闻的气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眨动,试图让瞳孔适应这片黑暗,但成效甚微。
目前手里装备只有公会配发的剥皮小刀和一个袋子,因为讨伐哥布林的任务需要以它们的耳朵作为识别物,公会人员由此判断是否完成任务。除此之外的装备,就只有不久前雷亚交给我的那张卷轴。
「这也……太黑了。」
看着几乎没有光源的洞穴深处,我的心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黑暗像是有实体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四周,越往深处走越觉得空气也变得粘稠了。
这时我才想起来,自己连照明的火把或油灯都没有带。
……蠢到家了。
「可恶……我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让他刮目相看。到时候就算他跪下来求我『回来吧』,我也绝对不理他——!」
我举着小刀喊道,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失。
不过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此刻感到恐惧,所以我才会通过这种大声喊叫的方式来克服那种感觉。人在害怕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发出声音也好。
「哥布林什么的……听说也就婴儿那么大,没什么好怕的。」
随着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外面的光亮已经照不到现在所在的位置了。因此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觉,摸索着前进,脚下的碎石和沙土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不过好在,我在自己原来的世界有过长期独自走漆黑夜路的经历,所以对黑暗的环境有着一定程度的判断力。
至少,耳朵还算敏锐。
「嗯……怎么一点哥布林的踪迹都看不到啊。」
我在黑暗中试图寻找哥布林留下的痕迹,同时不断往深处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我隐约注意到自己经过了一个岔路口,面前出现了三条分支。但因为太暗,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走那条,只是凭着感觉选了最中间的那条路继续往前走。
而越往里走,我越觉得这个地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回事,明明什么生物都没看到,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位于洞穴中段的我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毛,总觉得有很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贴着皮肤爬上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时,我脚边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
「嗯……?」
因为太暗看不清脚下是什么,我只好蹲下来仔细查看。膝盖压在潮湿的地面上,能感觉到泥泞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
「什么啊,石头吗?」
蹲下来后,我看到脚下有一个圆形中空的物体。
隐约看到表面有些粗糙,而且不知为何还有一处破洞。
把它拿起来后,仔细看了看。
就在拿起来大约两秒后——
「呀啊————!」
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人类的头盖骨。破洞则是头盖骨后脑部分的缺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或者外部用力砸开的。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头骨也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在岩壁上撞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原来,真的有新人死在这里。
与此同时,洞穴内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嘲笑声和非常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这时我才明白,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哥布林锁定了。
听到这动静,我赶紧慌忙站起来,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警惕四周,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咿……唔……」
尽管如此,我的全身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都有些发疼。
由于极度紧张导致体内肾上腺素飙升,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空气中很快消散。
现在,只有我才能救自己了。
而此时的我正在和自己看不见的敌人对峙。
洞穴里不断传来脚步声和嘲笑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样逐渐击溃我的心理防线。
这些声音很恶心,真的很恶心。
尖利、嘈杂、带着某种玩弄猎物般的愉悦。
「……出来啊,你们这些家伙!我是不会向你们屈服的——!」
我朝着前方喊道,情绪已经濒临极限。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几次,然后被那些尖笑声淹没。
突然,一支箭朝我手中的小刀射去。冲击力使小刀从我手中飞了出去,锵的一声插入不远处的岩壁上,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如果按照哥布林的真实能力来看,这帮家伙绝对能精准地射穿我的脑袋。显然,它们是想好好捉弄一下我这个不小心闯入它们巢穴的迷途少女。
「呜……」
武器突然脱手的我瞬间感到一阵崩溃。
这群家伙绝对有能力轻易杀死我。刚才那一箭如果不是射向小刀,而是射向我的喉咙或者眼睛的话……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一阵恶寒。
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心里不断嘀咕着,同时祈祷自己能活着出去。虽然不怎么信教,但此刻恨不得把能想起来的神明名字全念一遍。
藏在暗处的哥布林们逐渐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们点燃火把,照亮了洞穴。
「——!」
洞穴被火把照亮后,我才发现自己周围竟然有十几只哥布林,前后都有,根本没注意到它们是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它们一个个面容狰狞,暗绿色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红色的眼睛像炭火一样在阴影中闪烁。
「对了,刀————」
这时的我想起刚才被箭击飞的小刀。如果赶紧拿回来,说不定还能拖延一点时间。哪怕只是握着,至少心里有个安慰。
现在洞内已经有了光亮,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刚才掉落的小刀。
只不过掉落的位置十分尴尬,正好卡在岩缝里,只露出一个刀柄在外面,要拿出来需要花些时间和力气。
「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看着卡在岩缝里的剥皮小刀,我有些欲哭无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
「——」
就在哥布林们要攻上来的时候——
「等等,等等——!先让我把武器拿起来再跟你们打啊!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也太不讲规则了吧——!」
我朝着周围的哥布林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毕竟这局势换谁来都会情绪失控的吧?
奇怪的是,周围的哥布林听不懂我的语言,但从动作上大概理解了意思,于是后退一步,等着我准备好武器。它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商量什么有趣的事情。
「……?」
看到哥布林们没有动作,我也吃了一惊。
它们居然真的停下来等我了,虽然我也知道这种公平大概只是它们觉得这样更好玩罢了。
但没时间多想,我便转身试图把小刀从岩缝里拔出来。手指卡在狭窄的缝隙里使劲抠着刀柄,指甲缝里嵌进了碎石。
尝试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勉强把小刀从岩缝里拔了出来。但由于磨损太严重,刀刃已经卷了边,刀身上也布满了划痕,看上去比一把钝了的餐刀好不到哪去。
「好了,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准备和我决一死战吧——!」
拿到武器的我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挺直了腰板,把小刀横在身前。讲真,被这么多哥布林围着,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总之就是很有信心。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一直藏在暗处的哥布林们,此刻的我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有时候反而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勇气。
「谁先来?说好了要一对一的哦。」
我缓缓伸出手,比了一个「一」的手势,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周围的哥布林面面相觑,像是在准备什么,嘴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仿佛在讨论什么。
大约过了几秒钟,周围的哥布林们散开,留出中间一条路,它们则站在两旁等待着什么。火把被插在岩壁上,把中间那条通道照得格外明亮。
「……难不成你们还要欢迎我?其实不用啦——」
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还感慨了一下面前的场景。
咚——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嗯?」
听到这沉闷的声音,我不由得有些疑惑,随即便是脊背一阵发凉。
咚——
又是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不管怎么听,这声音都不像是让人觉得安全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连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当发出这沉重声音的生物从洞穴深处走出来时,我才明白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只巨型哥布林顺着小哥布林们让出的路走来,站在了我的面前。
大得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全貌。脑袋都快顶到洞顶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粗糙的皮肤上布满了陈旧的疤痕。它低头看着我,红色的眼睛里映出我那张苍白的脸。
「——」
「诶——?????」
巨型哥布林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在向我示威。它的呼吸带着腥臭,像是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让人差点当场吐出来。
话说这家伙是吃什么才长这么大的……?
看着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的生物,我有些傻眼。手里的钝刀此刻看起来简直像一根牙签。
但手里拿着武器的我仿佛觉得自己有了武器加持效果一样,竟然觉得自己能打败眼前这个生物。
大概是不愿意承认差距的心理在作祟吧。
「可恶,长得高大就了不起吗?说到底也是生物,接招吧——!」
「——」
我举着小刀朝巨型哥布林刺去,气势看上去很足,整个人像一颗弹丸一样冲了出去。
然而巨型哥布林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像赶苍蝇一样,就把我手中的武器拍飞了。钝刀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嵌进了石缝里。
「……」
看着被打飞的小刀嵌进岩壁里,我的表情异常平静。
当然,之所以会这样,一方面是接受了这种实力差距,另一方面就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那个……可以和解吗……?」
我朝着面前的巨型哥布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双手合十,希望对方能放自己一马。
巨型哥布林歪了歪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它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我逼近过来。
我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岩壁。
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