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大概可以用「毫无遗憾」来总结。
二十六岁,自卫队军队服役八年,出过无数次危险任务,救过的人比我说过「喜欢」的女人还多。最后那次,我推开队友,自己扛了爆炸冲击波——说实话,疼是真的疼,但想想也值了。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面前坐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翘着二郎腿打掌机的女生时,我的第一反应是:
「……你是女神?」
「嗯哼。」
女神头也不抬的回应道。
「等等,让我打完这关。」
听她这样说,我足足等了十分钟。
看样子她大概是输了,把掌机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
「好,开始吧。你死了,但你生前功绩不错,可以转生到异世界,附带一项特殊能力。想要什么?超强剑术?无限魔力?龙族血统?」
女神说出了各种各样的能力,我仔细地琢磨了一会。
说实话,在战场上啃了八年的压缩饼干和即食口粮,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吃一顿像样的饭。」
女神听完后,歪着头看了我三秒,然后露出了一抹微笑。
「好吧,真有意思。给你个『极致料理』技能,去吧。」
说完,她就一脚把我踹下了云端。
——就这样,身为前军人的悍,也就是我,在异世界边境小镇,开了间面包店。
如果当时我知道,隔壁住着魔王女儿、常客是伪装公主、而那个天天来蹭免费试吃的白发小女孩就是当代勇者的话……
我大概会要个「隐身」技能吧。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只有刚出炉的可颂。
——————
不得不说,女神那一脚踹得可真够狠的。
「噗呸呸————」
醒来的时候,我的脸朝下趴在一片泥地里,嘴里还塞着半根草。
「这里是……」
抬头看去,头顶是陌生天空,两颗太阳挂在天上,一颗偏橙,一颗偏蓝。
我总感觉有人把滤镜调错了。
「……至少给个降落缓冲啊。」
我爬起来,拍掉脸上的泥,发现身上穿着一套粗布衣裤,口袋里装着十枚银币和一封信。信上写着:
致转生者悍:
这是你的初始资金,省着点花。小镇叫「多温村」,往东走三公里。面包店选址已经帮你谈好了,租金预付了半年,别浪费我的好意。——女神留
——P.S. 我打游戏的时候别召唤我。
字迹潦草,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颜文字。
我把信折好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味,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什么时候?
隐约记得,大概是我入伍之前,还在乡下的那个时候。
「……行吧。」
现在只好按照女神的安排,朝东走去多温村了。
等到了地方后,多温村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五分钟。铁匠铺、杂货店、酒馆、公会办事处,然后没了。
村口的告示板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讨伐令,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的魔物画像丑得像小学生涂鸦。
我的面包店在主街尽头,拐角处,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空铺出租」四个字。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扑面而来,我咳了两声,眯眼打量了内部环境。里面的空间大约有二十坪,前厅摆得下四张桌子,后面连着厨房,厨房里有石砌烤炉,还算结实。
「还行,设备方面还挺全的。」
看完店内的布局后,我便挽起袖子,开始打扫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我跑遍了村子所有的商店。买面粉、买黄油、买酵母、买盐,顺便从铁匠铺订了一个新的烤盘。
村里的杂货铺老板是个秃顶大叔,听说我要开面包店,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小伙子有眼光,村里就缺个卖早餐的地方。」
说真的,这听上去有一点夸张了。
「那你们平时早餐吃什么?」
「昨天剩的炖菜。」
大叔说着的同时,脸上笑容一点没减,这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尽快开张。」
第四天清晨,我烤出了异世界的第一批面包。
面粉的质地和地球不太一样,更粗粝一些,但麦香味很浓。黄油是用一种叫「乳角兽」的奶提炼的,脂肪含量高得惊人,揉进面团里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奶油甜香。
第一批出炉的是十二个可颂。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剥开的时候能听到「咔嚓」一声轻响,热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蜂蜜和黄油的气味。
我咬了一口,愣了三秒。
「……太好吃了。」
不是自夸,是真的太好吃了。
大概是女神给的「极致料理」技能在发挥作用,面团发酵的程度、烤制的火候、甚至黄油融化的速度都精准得不像人力可控。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可颂,忽然觉得,被踹来异世界好像也不算太坏。
我把可颂摆到前厅的柜台上,推开了门。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街上空无一人。
于是,我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
十分钟……
正当我以为第一天要零营业额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那扇门说起来有点特别,不是普通的门。门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纹路,银色的光纹在门缝间流动,像灵活的银蛇一般。
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瞳孔竖着,像猫又不像猫。
「……早?」
门缝里的红眼睛盯着我,准确地说,盯着我手里的可颂。
「那是什么?」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听起来年轻,偏细,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
「可颂。面包的一种。」
「……面包我知道。但那个不是面包,面包不应该是那个颜色,面包应该是……应该是……」
说到这,她卡壳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颂,金黄色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上面还粘着几片细碎的砂糖。
「要不要试吃一个?」
听到我这样说,门缝里的红眼睛剧烈闪烁了一下。
「——不、不需要!本小姐才不会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万一有毒呢!万一你是个刺客呢!万一你是魔族派来的奸细呢!」
这都是哪来的贵族大小姐啊……
「……我就是个开面包店的。」
「开面包店的人会从天上掉下来吗?我前天晚上可全看见了!一道光从天上砸下来,‘砰’的一声就落在村外的泥地里,别以为没人发现!」
看来,那天晚上的经过她全都看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可颂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然后把完好的那一半举到门缝前。
「你看,没毒,吃吗……?」
门缝里的红眼睛死死盯着那半个可颂,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三秒钟后,门猛地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伸出来,飞快地抢走了半个可颂,然后「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咀嚼声,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又打开了。
这一次,露出了整张脸。
是个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头顶长着两根小小的、弯弯的角,颜色是暗红色,看着像刚烧过的炭。她穿着宽松的深紫色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手里攥着已经被啃掉一大半的可颂,嘴角还粘着面包屑。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还有吗?」
「有……慢点吃,别噎着。」
我把第二盘可颂端上桌,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牛奶。她坐在吧台边上,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嘴里塞满了面包,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唔……唔唔……」
「……咽下去再说。」
她用力咽了一口,端起牛奶灌下去大半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好吃……」
「……就这反应?」
「是真的好吃!我活了一百二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大声嚷嚷道。
听到这,我沉默了一下。
「……一百二十年?」
话音落下,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瞬间慌张了起来。
「你、你你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听到了,你说你活了一百二十年。」
「那是———那是魔族年龄换算方式!对!魔族!魔族的二十年等于人类的一年!所以我其实才……才……」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两秒,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不过很快,她就放弃了,双手抱胸扭过头去。
「反正我没骗你!你也没必要知道我的年龄!」
我看着她头顶那两根小小的暗红色的角,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但我选择不追问。她只是一个敲开了门,饿了来吃了我的面包的人。仅此而已。
「……还要吗?」
听到我问道她后,她转回头,眼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光,但努力板着脸。
「……多少钱?」
「今天开业,第一天免费。」
说着,我又递给了她一个可颂面包。
「……哼。」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过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谢谢。」
说完这句后,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连那两根角都好像更深了一些。
看她这样,我笑了笑,转身回厨房揉新的面团。
就在这时,吧台那边传来「砰」的一声轻响。我回头一看,少女趴在桌面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喂?你没事吧?是不是吃太快了?」
「……我讨厌你。」
语气里带着一种指责的意味,但我听着感觉不像是在刻意针对。
「为什么突然讨厌我?」
「因为太好吃了。这让我以后怎么吃别的东西啊……」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缝隙里挤出来。
得知原因后,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外面街上传来早起的商贩推车的声音,两颗太阳彻底升起来了。一个偏橙,一个偏蓝,把多温村的屋顶染成奇怪的渐变色。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吧台上那个肩膀还在抖的银发魔族少女,把手上的面粉拍掉,心里想——
嗯,转生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开业第一天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
下午,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今天我烤了十二个奶油面包和八条长棍,热气在阳关照耀下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景。
就在我正准备挂上「营业中」的牌子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菲尔驾到——————!!」
进来的少女自称「菲尔」,穿着磨损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笑得一脸灿烂。
「听说这里开了家面包店!给我来——嗯……全部!」
她指着柜台上所有面包,眼神坚定得像要去讨伐魔王。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柄连野猪都砍不死的铁剑。
「……你付得起吗?」
「赊账!」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说出了要赊账的打算,
「……第一天开业就赊账?」
「我可是很有信誉的冒险者!下次任务一完成就来还!」
听上去毫无可信度……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下次任务」永远在下一个「下次」。而且她吃面包的样子,会让任何一个厨师感到人生价值得到最大化实现——因为她会边吃边哭。
「呜呜呜……这个也太好吃了吧……」
「你哭什么?」
「我从小在王宫吃的都是什么啊……」
听她这样说,我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
「……王宫?」
而这时,她猛地停住了动作。
空气就这样安静了三秒。
自称「菲尔」的冒险者少女把整张脸埋进双手里,指缝间露出两只慌张乱转的眼睛。嘴里还塞着半个奶油面包,腮帮鼓得像……一只被吓到的河豚。
「……呣呃。」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到了‘王宫’。」
「我说了吗?我没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王……王……王……王——王都!对!王都!我从小在王都吃的都是什么啊!王都的面包店可难吃了!」
真的毫无可信度……
「……哦。」
听完,我继续揉着面团,没有继续追问。见我没动作后,她悄悄松了口气,但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太早的那类人。
「……你觉得我信了?」
「噗——!」
她把满嘴的面包碎屑全喷在了桌上,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呛了出来。
见状,我递了一杯水过去,她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趴在桌面上,露出一种「完蛋了」的眼神。
「你、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
「我……我是…………公主。」
她扭扭捏捏,手指绕着头发打圈,脸也越来越红。好半天才用一种蚊子哼一样的声音说了后面那几个字。
「哦。」
「……‘哦’?!」
「嗯,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明明伪装得那么好!皮甲是跟二手商贩买的!铁剑是捡的!发型也是自己剪的!哪里像公主了!」
我没有理会她那张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的脸,而是低头看着她拍桌子的那只手。
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关节上没有任何老茧。一个自称冒险者的人,手掌比面粉还白,身上唯一的武器是一把连开刃都没开的装饰铁剑。
「你杀过魔物吗?」
「当然杀过!」
「杀过几只?」
「……」
说到这,她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侧过身戳着自己的手指。
「一只……不对,半只……也不对……有次冒险者公会的讨伐任务我跟着去了,然后他们在前面打,我在后面喊加油……」
「那就是零只。」
「零、零只也不代表我不能当冒险者!」
「可你这打扮,攻击连野猪都打不过。」
「我……我可以用公主的权力叫卫兵打!」
「……那你还当什么冒险者。」
听完,她嘴唇一瘪,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变得颓废了起来。
「你说话好过分……」
对此,我叹了口气,把新出炉的一盘奶油面包推到她面前。
见到面包后,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饿了三天的流浪猫看到了鱼罐头。
不过,在手伸向面包之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贿赂吗?」
「是封口费。」
「——我接受!」
说完,她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
「唔其实……我跟你实话说吧……我是偷跑出来的。」
「从王宫?」
「呣嗯,从王宫。」
她咽下一口面包,表情变得有点惆怅。
「……我父王要我嫁给邻国的王子,但那个王子我见都没见过,光听描述就觉得不行。什么‘英俊潇洒文武双全’,这种话放在招募公告上都没人信的。」
「所以你就跑了?」
「没错,我带了足够的金币,雇了一辆马车,一路跑到这个边境小镇。然后发现金币花光了,马车跑了,我现在住的是公会后院的柴房。」
她点点头,语气理直气壮,
「……柴房。」
「柴房也挺好的,起码不漏雨。」
说完这句话,她又低头咬了一口面包,腮帮鼓鼓的,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但我注意到她咬面包的时候,眼圈不自觉地红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事吧。
不过我没有拆穿她。
「今晚住店里吧。」
「诶?」
听到这,她抬起头,面带疑惑地看着我。
「二楼有个空房间,本来是准备堆面粉的。你先住着,等赚到钱了再付房租。」
我指了指二楼的一处角落,朝她示意道。
「……你、你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我对连野猪都打不过的冒险者没有企图。」
「你说话真的很过分!」
听着我说的话,她的嘴角瞬间翘了起来。我转过身继续揉面,假装没有看见。
窗外的两颗太阳升到了中天,橙蓝交错的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柜台前那个穿着破皮甲、嘴里塞满面包、眼睛却亮晶晶的公主身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边境小镇的客人,好像没一个正常的。
隔壁住着一百二十岁的魔族少女,店里坐着一个柴房公主。接下来是不是该来个勇者了?
「……不会那么巧吧。」
我自言自语,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进烤炉旁边发酵。
当天晚上,我给菲欧娜(就是那个自称「菲尔」冒险者,她吃完第三个面包之后终于坦白了自己的真名)收拾好了二楼那个房间。其实根本不用收拾,就是一张旧床板加一床新被褥,但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表情像第一次住进了五星级酒店。
「有床诶!」
「……不然呢?」
「柴房只有干草堆!」
她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眼神闪闪发光。
「快睡吧,明天你不是要去公会接任务吗?」
「对!明天我一定赚到钱!还你房费和面包钱!」
她握着拳头信誓旦旦地喊完,然后倒头就睡着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句梦呓。
然后,我轻轻把门带上。
下楼梯的时候,街上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两颗月亮挂在天上,一颗银白,一颗淡紫,把多温村的屋顶照得泛光。
我正准备关门打烊,隔壁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那双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那个公主,你留她住下了?」
艾莉希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你听到了?」
「你以为魔族的耳朵是用来装饰的吗?整条街都听到了,‘有床!’喊得那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仗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那丫头身上带着王室的气息,很浓。你留她在这儿,迟早会引来麻烦。」
「我知道。」
「那你还——」
「她没地方去了,现在她只是顾客,不是王室公主。」
门缝里的红眼睛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哼。随便你。」
说完,门「啪」地关上了。但过了两秒,又开了一条更小的缝,一只苍白的手递出来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银色铃铛。
「拿着这个。危险的时候摇一下,我勉强能听到。」
「……你住隔壁,不用摇铃铛也听得到吧?」
「让你拿你就拿啦!哪来的那么多话!」
将铃铛塞进我的手心后,门猛地关上了。这次是彻底关了,连魔法纹路都「嗡」地暗了下去。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色铃铛,铃铛表面刻着细密的魔纹,轻轻一晃,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极轻微声响。然后我把它系在围裙的带子上,挂在了腰间。
「……谢了。」
隔壁没有回应。但那条门缝底部的月光,暗了一瞬,就像有人从那边蹲了下来,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转身回了店里,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那一面。
躺下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
女神说这是「边境小镇」,安安静静适合慢生活。但到目前为止,一个魔族千金、一个出逃公主,这种配置怎么看都像某个故事的开头。
而且那个「开头」通常意味着后面还有更麻烦的角色要登场。
「……希望明天能消停一点。」
我闭上眼。
——————
然后第二天一早,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白发少女。
她大概十五岁。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白发长及腰际,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穿着简朴的灰色斗篷,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旧靴子。她站在门口,逆着晨光,整个人白得像要融进光线里。
而现在,她盯着柜台上的面包。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今早刚出炉的那一盘蜂蜜奶油夹心面包,表面烤得微焦,裂口处涌着金黄色的奶油馅,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那个。」
她指着面包,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不过,这个时间也没其他人罢了。
「试吃品……可以吗。」
听她这么说,我愣了一下。
「……试吃品?」
「昨天隔壁那个人说,你每天有试吃品。」
隔壁那个人……大概说的就是艾莉希亚那家伙了。
她昨天吃了我三个可颂,今天就开始帮我在街上宣传了?而且宣传的还是「试吃品」?虽然不清楚是不是好心,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看这孩子消瘦的模样,我还是从盘子里取出一个蜂蜜面包,切下一小块,递给她。
她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说真的,凉得像冰。
「……」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小块面包,没有立刻吃。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咬了一口。
接着,她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像是雕像一般。白发垂落下来遮住她的脸,这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这个我倒是看清楚了。
「……好吃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朝着柜台的方向。
「再……」
虽然有些不讲道理,但我还是切了一块给她。吃完,她又僵住了。
然后第三块,第四块。
一直到我把一整盘蜂蜜面包全切成了小块摆在盘子里,她才放下手,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到近乎透明,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得像冬日的湖面。唯一的问题是:她面无表情。
从吃第一口到最后一口,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没有笑,没有满足的表情,甚至没有眨眼睛。但你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
她嘴角粘了一点点奶油。
「…………」
「…………」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两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但一直这样下去,着实让我有些不舒服。
「……还要吗?」
我开口朝她问道。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大概只有毫米左右,但确实是点头表明自己的回答了。
对此,我无奈地转身回厨房,重新揉了一团蜂蜜面包的面。而她默默坐到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像一尊白色的小雕像。
隔壁的艾莉希亚今天没有开门,二楼的菲欧娜还在睡懒觉,店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以及窗外那两颗过分刺眼的太阳。
而当天下午,村外传来一声巨响。几个魔族追兵闯进了多温村的地界。他们是从北边来的,浑身杀气,领头的手里举着一把黑曜石大刀。
公会发出了紧急讨伐令,冒险者们都缩在公会大厅里不敢出去。而那个白发少女从我的面包店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面包屑,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别出去,外面危险。」
我朝她喊了一声,她慢慢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会付钱的。」
接着,门关上了。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更多声巨响。最后是一声更响的声音。
等我推开店门的时候,村子北边的林地已经被夷平了一大片。那些魔族追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手里拿着刀,但刀已经被劈成两半,有点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白发少女站在中间,灰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发光的剑。
她回头看着我,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表情。
那表情好像是————食欲。
「……明天还有试吃品吗?」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片被夷平的林地,再看看面前这个白发少女,沉默了很久。
「……慢着,你管的这叫‘付钱’?」
「……?」
见我问道后,少女歪了歪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两颗太阳的光。
「你把村外的林子砍了半座,公会肯定会找我要赔偿金。」
「……为什么是找你?」
「因为你刚才从我的面包店里走出去的,所以会找我。」
闻言,她低头想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逻辑。然后她把手里的光剑一抖,剑身像水银一样收缩回掌心,变成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戴在食指上。
接着,她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我手心里。
「赔偿金。」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概是银币。
「这是你全部家当?」
「嗯。」
「……你全给我了,你吃什么?」
听完,她又歪了歪头,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过了几秒,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身后的面包店。
「试吃品。」
「……试吃品不是正餐。」
「嗯,对我来说足够。」
少女的表情像是才阐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银币,又抬头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和沾满泥土的靴子。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被风吹到墙角的白色羽毛,随时可能飘走,没人能联想到她就是几秒钟前用手里的光剑砍翻了半座林地的人。
「……进来吧。」
我朝着店内走去,朝着她挥了挥手。
她乖乖地跟了进来,重新坐回吧台角落的那个位置。我把剩下的蜂蜜面包全端到她面前,又热了一杯牛奶。她低头看着满桌的食物,睫毛动了一下。
「太多了。」
「你付了那么多赔偿金,值这个量。」
「……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这次她没有僵住,只是安静地咀嚼,表情依然冷淡,但嘴角那点奶油一直没擦掉。
我靠在吧台后面,看着她的侧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她咽下嘴里的那口面包,抬眼看着我。
「……芙莉卡。」
「芙莉卡啊……好名字。」
她没有回应我的赞叹,但低下头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点发红。
我正要再问什么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巨响,紧接着菲欧娜从二楼冲下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皮甲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外面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魔族打过来了!是不是要打仗了!我、我可以喊卫兵——!」
她冲到店门口探头张望,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林、林子呢?」
「被砍了。」
「被谁砍的?!」
我抬手指了指吧台角落。菲欧娜顺着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银灰色的冷淡眼眸。芙莉卡手里捏着半块面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角还沾着奶油。
「…………」
「…………」
然后,菲欧娜缓缓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一丝惊恐的表情。
「这个白头发的可爱小姑娘,把半座林子砍了?」
「嗯。」
听完,菲欧娜咽了一口唾沫,默默退了回来,坐到芙莉卡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语气突然变得极有礼貌。
「你好,我叫菲欧娜,是D级冒险者,虽然实战经验为零但理论知识丰富,很荣幸认识你。」
芙莉卡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两秒。
「……你脸上有面包屑。」
「诶——?哪里哪里?」
菲欧娜慌乱地拍脸,试图拍下芙莉卡所说的面包屑。
芙莉卡缓缓伸出指尖,在她的左脸颊上轻轻一拈,把那粒面包屑摘下来,然后放进了自己嘴里。
「…………」
看着这样的情景,菲欧娜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而芙莉卡则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自己的面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人,有点可怕。」
菲欧娜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着。
「是你自己蹭到脸上的。」
「不是这个问题!她、她那是、那是从别人脸上拿东西吃——」
「有什么关系嘛,节约粮食,挺好的。」
「好什么啊——!」
芙莉卡抬起头,看着我们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样子,歪了歪头。
「……你们关系很好?」
见芙莉卡的视线对准了这边,菲欧娜愣了一下。
「也、也不算很好……」
「那就是好。」
「……为什么?!」
「因为……不好的人不会住在一起。」
芙莉卡平静地说着,同时又咬了一口面包。
「……就像我。」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芙莉卡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淡到那句话的尾音落进空气里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句话里藏了多少东西。
而菲欧娜张了张嘴,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芙莉卡,你没有住的地方吗?」
「有……但不叫‘住’。」
「‘不叫住’是什么意思?」
面对菲欧娜的问题,芙莉卡没有再回答。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拉拢斗篷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我走了。」
「等、等一下——!」
菲欧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连忙叫住了芙莉卡。
「楼上还有一间空房!虽然堆了些面粉袋子但收拾一下就能住!你如果……没有其他地方去的话……」
闻言,芙莉卡停住了脚步。但她没有回头,而是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只露出一点点银白色的发梢和下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菲欧娜张了张嘴,似乎被这个问题堵住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带着求救的意味。我靠在吧台上,在脑子里想了想措辞。
「因为楼上面粉袋太多,你帮忙搬走的话,省得我自己动手。」
我歪了歪头,用随意的语气说着。
听到这,芙莉卡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试吃品?」
「每天都有。」
「…………」
得知每天都有试吃品后,芙莉卡转了回来。抬起头,用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感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纹。
「……好。」
她走回来,站在柜台前伸出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苍白纤瘦,指节分明,食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天的面包,我明天来搬面粉。」
「……你要拿什么抵押吗?」
她想了想,把食指上的银白戒指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个,押在你这里。吃完面包,我来拿。」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此时这枚戒指安静地躺在柜台上,光洁如雪。
这么精致的戒指,一个普通的面包店老板,大概一辈子也买不起这个。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
「……」
芙莉卡又把戒指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拿着。」
然后,芙莉卡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见。」
简单道别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裹着外面的青草气息灌进来,她的白发被风撩起一瞬间,我看见她后颈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长条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过又愈合了无数次。
然后,门关上了。
菲欧娜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猜。」
看着芙莉卡的背影,菲欧娜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勇者?」
「你猜对了。」
「诶?!居然真的是勇者吗?」
我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把它拿起来,在光线下转了转。内圈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用的是异世界通用语,我花了十秒钟才认出内容——
【第六代勇者·芙莉卡】
「……果然。」
我把戒指系在围裙带子的另一侧,旁边就是艾莉希亚送的银色铃铛。一左一右,一个银白,一个银灰。倒是挺般配的。
隔壁住的魔王千金,店里的柴房公主,每天准时来的白发勇者。
我转身回厨房,重新揉起面团来。
女神说过「安安静静开面包店」,原本还有些恼火,但我选择原谅她。
毕竟她还欠我一顿像样的饭,而我刚来异世界五天,就已经凑齐了魔王、公主、勇者三大件。
现在只差一只史莱姆,就能凑在一起异世界桌游了。
当天傍晚,我打烊前把剩下的面包分了两份。一份挂在隔壁门把手上,一份放在二楼空房间的窗台上。
隔天早上起来一看。门把手上挂着的面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瓶深红色的果酱,瓶口绑着一根银丝带,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用魔族领地的火焰果做的,比你的面包差远了——艾莉希亚」
而二楼窗台上那个面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野花,用草茎扎着,歪歪扭扭地立在窗台裂缝里。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束花的种类,长在村外北边林地里,那片被砍了半座的林地边缘,刚好盛开着这种淡紫色的小花。
我站在二楼窗前,手里捏着那束花,看着窗外两颗太阳缓缓沉入远山。
「……还行。」
我轻声说。
楼下传来菲欧娜起床的动静,先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哀嚎。
「面包呢!今天没有面包了吗?!」
这时,隔壁传来艾莉希亚隔着墙的喊声。
「吵死了!魔族需要睡觉的!」
而在村口的方向,芙莉卡的白色身影准时出现,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系好围裙,把银铃铛和银戒指挂在腰间,走下楼去。
——————
多温村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每天早晨,我烤面包,芙莉卡准时来试吃。中午,菲欧娜假装去公会接任务实际在店里蹭饭。傍晚,艾莉希亚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拿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带”。偶尔她们三个会在店里碰面,坐成三角阵,互相打量,用眼神交流一些我完全不想参与的信息量。
日子很好。
好到我差点忘了隔壁住的是魔王千金,店里坐着的是王国公主,每天来的是当代勇者。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就像三个拼图块,迟早会有另一块拼图找上门来。
直到我即将在异世界正式生活八天后,也就是第九天清晨,多温村公会的告示板上贴出了一张新讨伐令。
落款不是本地公会,而是王都的直接指令。
讨伐对象写着:
【在逃魔族 · 艾莉希亚 · 旧魔王血脉 · 悬赏金 十万金币 · 死活不论】
我站在告示板前面看完了那张纸。
身后是陆续聚集起来的冒险者们,眼神发亮地盯着那个悬赏数字。
我伸手把讨伐令揭了下来,折好放进怀里。
「——不好意思,这张纸我买了。」
我揭下讨伐令的动作,让在场的冒险者们安静了一瞬。
带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腰间挂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大剑,脚边搁着一只空酒桶。他眯眼看着我,上下打量。
「你是那个新来的面包店老板?」
「嗯。」
「你把讨伐令揭了是什么意思?」
「不给你们接,就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看着我,然后笑出声来。
「哈哈哈!小兄弟,你知道那张纸上的悬赏金额是多少吗?十万金币。够你开三百家面包店。」
「我当然知道。」
「那你凭什么——」
「那张纸上写的是我的朋友。她在我店里吃过面包,喝过牛奶,没欠过账,也没惹过事。所以我不允许你们讨伐她。」
我打断他的话,把讨伐令在手里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前兜里。
闻言,大汉收敛了笑容,手指敲着桌面,视线压下来,带着审视的重量看着我。
「小兄弟,跟魔族牵扯不是闹着玩的。那不是一般的魔族,是旧魔王血脉,王国悬赏了好几年。你收留她,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你们呢?你们认识她吗?知道她住多温村多久了?她伤害过谁吗?你们不知道,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转过头去,看向多温村的冒险者,而这群冒险者此时正面面相觑。
「你们来多温村接任务,住旅店、吃酒馆、买补给。艾莉希亚住在最角落那间破屋里,你们谁见过她出过那条门缝?她连门都很少出,唯一出来的时候是——」
——是闻到面包香味,饿得头昏眼花却还嘴硬说不稀罕的时候。
「——反正,这张讨伐令在我这儿。你们接不了。」
我把手从围裙前兜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椅子推动的声音,几个冒险者站了起来,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多温村的铁匠铺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公会门口,双手抱胸,挡住了半扇门。
杂货铺秃顶大叔站在另一边,肩上扛着一袋面粉,脸上挂着招牌式微笑。
公会柜台后面,那个一直埋头算账的柜台小姐抬起眼镜,慢吞吞地开口说道:
「多温村的人说了算。你一个外来的,还不快坐回去。」
见人数不占优势,大汉的刀拔到一半,又塞了回去。
「……行,多温村的面子。」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表情又恢复为刚才那股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过我提醒你,我们不接的话,王都会派别人来。下一次来的可就不是我们这种吃赏金饭的了。」
听完,我点了点头,推开公会的大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
回到面包店的时候,隔壁的门开着。
这一次不是只开了一道门缝,是全开着。艾莉希亚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紫色睡衣,光着脚踩在门槛上,双手攥在身前,头顶的两根暗红小角微微发着光。
她看着我走近,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道:
「……你刚才去哪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倍。
「去公会买了袋面粉。」
「你骗人。」
「嗯,骗你的。」
听到我这么说后,艾莉希亚攥紧了手掌,指尖微微泛白,头垂地很低。
「……你看到那张纸了?」
「看到了。」
「你应该把那张纸撕了,然后把我的行踪报上去。十万金币,够你开一百家分店。」
「是三百家。」
「那你为什么不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也微微发红。不是快哭了的那种红,是瞳孔深处有光纹在流转,看着像快要失控的魔法回路。
「你知道我是谁!我是——」
「你是艾莉希亚。」
「我是魔王血脉!我的血统是旧魔王的直系!王国要杀我是因为——」
「因为你一百二十年没出过门,每天晚上打嗝的声音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噎住了。眼眶里的光纹卡在半空,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再变成一脸通红。
「你、你怎么知道打嗝——」
「魔族的耳朵是摆设吗?你打完嗝之后还要小声说一句'没人听见没人听见',我都听到了。」
听完,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我以为她在哭。
「噗哈哈哈哈——!」
瞬间,她开始大笑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光脚在门槛上乱蹬。
「你怎么什么都——哈哈哈哈——我那天明明很小声——」
我站在她面前,等她笑了好一阵,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后,我才缓缓开口:
「进屋吧。烤了新面包,蜂蜜的。」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仰着脸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那些魔纹光流在眼眶里渐渐平复,变成浅浅的、暖乎乎的光。
「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曾被人这样说过。」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惹上魔族的事,你会被——」
「进屋。」
「……嗯。」
她站起来,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低着头跟在我身后进了面包店。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隔壁的窗台上有东西掉了下来,转头一看,是一束用草茎扎着的淡紫色野花。而在二楼窗台上,那束花和昨天那束排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小兵在站岗。
此时,二楼传来菲欧娜冲下楼的脚步声,以及带着焦急语气的话。
「今天有面包吗!有吗有吗有吗——」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芙莉卡准时推门进来,灰色的旧斗篷上沾着晨露,她走到吧台角落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四个人、面包店、晨光。
……
「你怎么今天又赊账——?!」
「等我有钱了一定还嘛……」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明天!明天我肯定——」
「你前天也说明天。」
「…………」
芙莉卡没有理会旁边艾莉希亚和菲欧娜的争论。只是安静地咬了一口面包,腮帮鼓起一小块。
「……好吃。」
「芙莉卡你别光吃!帮我说句话啊!」
芙莉卡嚼完面包,转头看向菲欧娜。
「……你脸上有面包屑。」
「又来了!!!」
艾莉希亚坐在角落里,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那束新摘的野花,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柜台的空瓶子里。
——————
两天后,王都派来的人到了。
不是军队,不是骑士团,只是一个穿着熨帖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他独自走进多温村,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兵器。在面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了。
「来一份全麦面包。」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台上取了一条全麦长棍,切了两片,用纸袋装好递过去。他付了钱,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纸袋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很慢。
「……确实好吃,难怪她不愿意回去。」
他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嘴里还同时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我靠在吧台上,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后,这人便缓缓走过来。
「我是王室的秘书官。奉王命来找公主殿下。您不用紧张,我来不是抓她的。是王上想通了。」
说着,秘书官便朝我鞠了一躬。
「想通了什么?」
「邻国王子的婚事取消了。理由很充分,王子本人发了一封信,说他其实有喜欢的人了,是个铁匠的女儿,让王上别勉强。」
「王子主动取消了?」
「没错。王上收到信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就让我把公主叫回来,说婚事不提了。公主想当冒险者就当冒险者,但别再住柴房了——」
说到这,秘书官苦笑一声。
「——陛下嘴硬,但其实是看到那张讨伐令的时候,怕公主摊上什么不得了的事。」
听完,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那张讨伐令你们不管了?」
「讨伐令是军方那边老派势力发的。王上把那张纸压下来了,但旧魔族血脉的悬赏依然有效。我这里带了一封调令,只要她离开多温村,到王都的特别监管区报到。名义上'监管',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住,安全有保障。」
「……你问她本人吧。」
秘书官点了点头,看向面包店通往后院那扇半掩的门。门缝后面,两只红色的竖瞳微微闪了一下。
「……你、你说了不算。我要留在这里。」
艾莉希亚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
「我走了一百二十年才走到这个村子,哪也不去!」
秘书官看着门后那双红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这样啊……那我回去禀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快要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件事。」
「嗯?」
「王上说,如果公主殿下哪天愿意回来,面包店的老板也一起带回来。他想当面尝尝'让公主不肯回王都的面包'是什么味道。」
说完,他推门离开了面包店。
面包店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菲欧娜从楼梯上冲下来,带着焦急的语气问道。
「什么什么什么?!我父王说让我回去?!还说要把你也带回去?!这是不是要见家长的意思?!你们是不是——」
「你吃面包吗?」
「吃!但你别转移话题——」
「给你三个。」
「——好。」
菲欧娜就这样被我用三个面包对付了过去。
艾莉希亚从门后走出来,站在柜台旁边,低着头扯着睡衣的衣角。憋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不走。」
「嗯,听到了。」
「你也不许赶我走。」
「没赶你。」
听完,艾莉希亚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秘书官如果再来说要带我走——」
「那我就在门口挂个牌子。」
「什么牌子?」
见她有些不明所以,我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木板,拿了支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挂在店门外面。
而感到好奇的菲欧娜凑过去,把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本店不接讨伐令,不接悬赏,不接打架斗殴。店内禁止动武,违者三天不供面包。」
「那魔族呢?」
芙莉卡坐在角落里,举起一只手问道。
「魔族只要好好排队买面包就不算违者。」
「……我才不会排队。」
艾莉希亚哼了一声否认道。
「……你会排的。」
芙莉卡看了她一眼,否认了她的否认。
「——为什么这么肯定啊!」
艾莉希亚双手支在桌子上,不解的问道。
而芙莉卡则是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面包,嘴里喃喃道。
「……因为好吃。」
「…………」
听完,我们都笑了出来。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柜台上、面包上、野花上。芙莉卡嘴角的奶油还没擦,菲欧娜嘴里塞满了面包,艾莉希亚耳尖通红地站在角落里假装生气,腰间的银色铃铛和银白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系好围裙,转身走进厨房。
新的面团已经发好了。
窗外两颗太阳升起来,一个偏橙,一个偏蓝,把多温村的屋顶染成奇怪的渐变色。今天也会有很多面包出炉,也许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也许没有。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关门之前,总会有人坐在那张吧台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