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川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晃晃的灯光有些刺眼,像是有人把太阳揉碎了塞进了灯管里,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
这是一座监狱,墙壁是加厚的混凝土,门是合金的,
他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人称常说地狱有十八层,人死后灵魂化作鬼魂,被无常使者勾去下到这地狱之中,一级一级往下走,越往下越热,越往下越吵,拔舌的、油炸的、红莲业火烧的,每一层都关着这世上最恶的鬼。没有鬼能从那里逃出来,就像没有罪人能从因果里逃出来一样。
他微微闭起双眼,这样刺眼的灯光他就看不见,眼睛就会好受一些。黑暗里,那些记忆反而更清晰了,男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路人惊恐的尖叫,还有母亲跪在地上磕头的身影。
逃不掉的。
就算变成了怪物,就算拳头能砸碎混凝土,有些东西还是像影子一样黏在脚后跟上。愧疚、后悔、还有那些你亲手毁掉的、碎得拼不回去的东西,它们不需要追你,它们就住在你身体里,你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咔嚓!
铁门被人打开了,
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门轴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韦川低头看过去,那双暗淡的眼神亮了一下后又逐渐熄灭。
被人惦记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那个女孩说过她会回来,果然她真的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韦川说。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然后他再一次的闻到了花香。
是出乎意料清淡的香气,似清澈潭水落花,又像是清晨的露水打在青草上,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在路边看到一丛野花的那种香。
身穿棒球衫的女孩走了进来,来的人正是江彤,
“好久不见,韦川先生。”
女孩从桌子旁抽出一个椅子坐下,面对着韦川,自然得好像她才是这座牢狱的犯人,刺白的灯光照在女孩头顶,把她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雾。
今天女孩并没有穿着短裙,而是一件工装的长裤,她的手中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好似夹着档案。
“你不是来叙旧的吧?”韦川问。
“不是。“ 江彤摇摇头,“我是灾害处理组的专员,江彤。“
“原来如此,你和那个阻止我的女人是一起的。”韦川的声音浑浊嘶哑。
“没错,韦川先生,因为你的特殊性,我会向你宣读组织对你的判决。你没有必要抗辩,因为文件已经下来了。”江彤示意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说道。
“那就好,我不会辩解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平静,“因为我确实做错了许多事,人间不需要恶鬼,只有地狱才是恶鬼真正的归宿。”
像是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走到了终点,不管那个终点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说的没有错。” 江彤翻开文件,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
韦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果然。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接受内心的欲望,杀了许多人,变成恶鬼,还能有什么好结果?是审判死刑,还是被解剖研究?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女孩的呼吸很轻,像猫走路,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思考什么。
韦川等了很久。
久到他都开始以为自己还犯了什么事,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
然后他就听见女孩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韦川微微抬头,一脸疑惑。
HYW?
“你听说过佛家的业报吗?”女孩忽然问。
她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韦川顿时就愣了一下。
“不是在宣读我的罪行嘛,怎么又扯到佛家上去了。”韦川挠了挠头,“我只听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对这方面没有多少了解,搜肠刮肚也就想到这么一句,还是从港片里听来的。
“那是禅宗的说法,比较速成。“ 江彤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我说的业报,更通俗一点,是行为上的报应。做善事就是会有善因,恶业则是恶因,因种下了,就会结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佛经里有个阿阇世王,他杀了自己的父亲,造了五逆重罪。按说这种人死后必堕无间地狱,千劫万劫不得出。但他后来听了佛陀说法,心生忏悔,虽然还是要先下地狱受报,把该还的债还清,可业报受尽之后,他还是转生了善道,最终证得了佛果。”女孩眨了眨眼。
韦川没太听懂,女孩口中所说的什么阿阇世王啊,什么五逆重罪啊,什么业报受尽啊,
这些词对他来说,比灾害处理组这个名字都还要拗口。
但他隐约觉得,女孩说这些,不是在给他上佛学课。
江彤似乎也看出来了,她把文件夹推到韦川面前,
“算了,你自己看吧。”女孩说。
韦川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白炽灯的光砸在纸页上,
待观察三个字,
刺得他眼睛发酸。
灾害处理组,办公室,
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林清芸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鬓角微霜,身姿挺拔,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久居高位的人身上都有那种气场,不怒自威,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如果杨治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当时 711 会议上领头默哀的大领导。
和这样一位大人物喝下午茶,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只不过仔细看去,你会发现原来这位大人物今天坐在的是给客人提供的椅子上。
“咦,是西湖的龙井,还不错,不苦。”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丫头,我回去的时候给我带点啊。”
“您要多少拿多少,反正也不是我买的。”林清芸也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
她的办公室距离市区其实很远,坐落在山脚下,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所以这里很少能听见车声,只有鸟儿叫,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还有远处山泉流淌发出的叮咚声。
“你这地方不错。”男人四下打量着周围。
房间光线特别好,南北通透,光线透过落地窗照射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站在窗前,放眼是满山的翠绿,天边还有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喜欢?”林清芸露出得意的神色。
“呵呵呵,林丫头,到我这个年龄真正喜欢的东西并不多了。”这个双鬓微白的男人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不过你这地方,确实让人舒服。”
他顿了顿,
空气里的茶香还在飘,但某种东西变了。天边的风好似忽然停了下来,远处的树叶也不响了,
“你家那位小丫头的报告我看了。”男人对着茶杯吹了吹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哦?”林清芸放下杯子,来了兴趣。
“她的报告写得很详细。布置、目标状态、污染程度评估、战斗经过,包括后面出现的那个疑似人型异兽,都写得清清楚楚。”男人说,
“但是...她在报告中遮掩着一些事实。”
林清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任务目标确实是个优秀的研究样本。“ 男人继续说,
“但污染程度很严重,还造成了多人得死亡。按常规流程,这种级别的污染者要么直接处决,要么送研究中心。这不是一份报告就能盖住的事。“
“她还是太年轻了,对于组织来说,她的信念还不够坚定,她的行为会给她带来十分沉重的代价。”
“但是,你老还是替她遮掩了,为什么?”林清芸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你和林雁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男人抬起头,看着林清芸,那双怒目威视的眸子好似燃烧起火焰,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清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从一旁的老旧文件袋中掏出一个贴有封条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
“这是林雁的任务档案,你家小丫头这次在报告中写到的类似人型的异兽,”男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指着档案袋说道。
“和这件事有一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