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上车水马龙。
你一个人站在桥下仰着头，看着上面的车来车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白色的前灯汇成另一条，两条河背道而驰，谁也不看谁一眼，周围再怎么喧嚣吵闹，你就站在桥下，安静得和桥墩缝隙里顽强生长的小草一样，无人在意，无人驻足，连风路过都懒得打个招呼。
青春期的男孩就是如此，每天心思细腻的不像是个大老爷们，时不时还会无病呻吟两句，什么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吧，有问题个鬼啊，说这种话的人，整天幻想有美少女来到你的面前和你贴贴才有问题吧！谁没事会整天做白日梦？简直是比野比大雄还没出息！
就在这么一群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男孩中，
罗宇出现了，
对于这个上课开小差，下课就睡觉的神人，他就是男孩群体中的异类，在整个外国语学校中，他也算是校园风云榜的一员了。
据同学间流传，此神人曾干出来过一天之内与10名女孩子约会的绯闻，堪称顶级海王，可随着这桩绯闻越传越广，又有人扒出此人一个月前还是默默无闻的小卒一枚，至于咸鱼是何时翻身的，变化为何如此之大，就无人得知了。
高手的总是寂寞的，就算是在风云榜上的神人，也会产生淡淡的忧伤，哪怕他现在只要撩一下头发，就会引得班上的女孩啊啊啊啊地尖叫。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罗宇的思绪开始往回倒。
如果拿起他一个月的照片和他现在摆在一起对比，你会发现，俩张照片上的人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的罗宇，鼻梁更挺，脸上的青春痘也没有了，脸颊轮廓也像是被美工刀重新刻过一遍，锋利而尖锐。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产生这种变化，每一天都在变化，他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在…… 进化？进化，是他学过的生物课文中经常提到的，现在用在自己的身上最为贴合。
最早的开端，应该是那次老爹带上他去一个地方吃饭。
地方时在郊区的大山里，是一座山庄，近些年开的，它的地理位置委实偏僻，紧挨群山，仅有一条公路以供进出，但是路上时不时会有附近的老板开着大奔宝马进出。
原因是老爹的朋友从国外回来，说是接风洗尘，人多，便选了这个山庄。
结果他们一行人抵达山庄后，一个个都傻眼了，
这山庄怎么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前院有一大片泳池，装修也不是常见的中式风格，而是欧式的高奢设计，一根根粗大的罗马柱，圆形苍穹屋顶，洁白的大理石台阶，光滑如玉，门前穿着罗马裙的漂亮女孩站在台阶上恭迎宾客，手里挥舞着橄榄枝，胸部随着枝条一齐晃动，看见客人便甜美地说一句：“Salve domine。”
这些中年人何时见过这种阵仗？罗宇更别提了，只好默默凑到老爹身边问了一句：“这…… 山庄正经吗？”
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你老爹也不知道。”
反倒是那个从国外回国的朋友一脸高兴，怎么说他也是去过正米字旗下当过牲口，怎么会被这种阵仗给镇住。
狄俄尼索斯，这是山庄的名字，相传狄俄尼索斯出生就被神后赫拉下了诅咒，致使它时常会陷入间歇性的疯狂，狄俄尼索斯年轻时走遍埃及、小亚细亚、一路上它教会人类种植葡萄，酿造葡萄酒，它的信徒是一群狂女巴克坎特斯，这些女人抛家弃子，在山林间彻夜狂欢，醉酒起舞，陷入迷狂。
里面比外面大，而且还要夸张，这是罗宇进入后的第一想法。
一行人就跟在穿着罗马裙侍女的后面，就像是误入了奥林匹斯山的凡人。
穿过罗马柱环绕的前厅，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廊，穹顶上画着满幅的壁画，裸身的男神女神在云彩里追逐嬉戏，颜料鲜艳得像是昨天才刚刚画上去的，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光彩照人，倒映出吊顶的水晶灯，每走一步就像踩在众神的国度，在走廊两侧每走几步就立着真人大小的雕像，有的沉思，有的举杯，有的被毒蛇缠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熏香，
这下就连那个回国的朋友都震惊了，
“这地方…… 得花多少钱啊？”他目瞪口呆对着罗宇老爹问道。
“不贵不贵，我用了团购卷的。”罗宇老爹摆摆手，心里却在哆嗦，他确实是用了团购卷，这一顿下也就小几千，他还可以接受，但是现在这阵仗...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可是男人就是这样的，面子第一，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能丢下自己的面子。
“那个...服务员，咱们着是可以用团购卷的吧？”他试探着问。
“可以的。”侍女微笑着回答。
罗宇老爹这才松了口气，腰板硬挺起来，像是里面塞了一根钢管。
餐厅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厅堂，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数十根蜡烛点亮，火光在水晶灯间折射出细碎的彩光，让人一阵恍惚，还以为这是迪斯科舞厅现场。
侍女将众人领到靠着角落的位置，红木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还印着鎏金花纹，银质的餐具一字排开，可他们这一行人加上主人也不过七八个，坐在大厅的一端，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被随手丢在棋盘角落的几粒棋子。
菜是一道一道上，前菜是鹅肝配无花果，主菜是烤得滋滋冒油的小牛排，甜点端上来的时候，侍者推着一辆银质小车，
老爹和他的朋友们举着酒杯寒暄，从国外的天气聊到国内的股市，从孩子的成绩聊到谁家的二舅又升了官。
罗宇对这些没兴趣，闷头用筷子夹着牛排，夹了两下嫌麻烦，干脆直接抱着牛排啃了起来，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啃。
吃到一半，
“爸，我去趟厕所。”罗宇对老爹说道。
老爹头也没抬，挥了挥手，表示你赶紧去吧，别来烦我，没看见我正在和你叔叔伯伯们吹牛逼。
罗宇捂着肚子出门左转，走了大概三十步，总算是看见了洗手间的门了。
这里的洗手间都比他想象的还要豪华。大理石的洗手台，金色的水龙头，镜子周围镶着一圈暖黄的灯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味。
他上完厕所，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中那满是痘痘的脸庞，不由发出感叹，如果自己变的帅气一些，是不是就有很多女孩喜欢他了。
然后他就迷路了。
也不能完全怪他，这地方的走廊长得离谱，而且每条走廊看起来都差不多，他记得来的时候是左转，回去的时候便凭着感觉走，走着走着，周围的灯光都变了，从暖黄变成了一种冷冽的青白，走廊也是越走越宽，越走越高，脚下的地砖从大理石变成了某种深色的石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空气里的香味也变了，不再是雪松，而是一种更冷、更干净的味道，像是高山上的雪，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金属。
罗宇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门，少说有三米高，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本来应该转身往回走的，
可那道光像是有某种魔力，又或者是青春期男孩骨子里那点不知死活的好奇心在作祟，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在门的后面是一座殿堂。
不，说“殿堂”都不够准确。罗宇见过，在课本上有一幅插画《最后的晚餐》里的场景，就和这个地方很像。
穹顶上面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宝石，在冷白的灯光下闪烁，像是把整个银河都搬了进来，在四周的墙壁上还刻着浮雕，诸神的战场、巨人的陨落、洪水与天火，一幕幕在石壁上展开，
在这些浮雕的正中心，是一头莫名的怪物，形似苍蝇模样的暴食者，它躺在冰冷恶臭的泥泞中，永受冰雹、雪和污水浇淋，是痛苦、狂喜、也是饥饿的，它的嘴张得极大，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吞噬，无数细小的手臂从它的腹部伸出。
罗宇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明明刚刚才上的厕所，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涌。
而在殿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一张巨大到荒谬的礼桌，桌子周围坐着人，有男有女，衣着楚楚的。
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边，手指上戴着戒指，有的还嵌着宝石，他们的面容各不相同，但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俯瞰众生的从容，女人则穿着长裙，丝绸的、天鹅绒的、刺绣的，颜色或深或浅，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们的妆容精致，首饰恰到好处，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偶尔有人端起酒杯，动作优雅得像是经过了几百次排练。
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金色的烤全羊、堆成小山的水果、水晶碗里的鱼子酱、银盘里的生蚝，还有十几瓶不同年份的葡萄酒，瓶身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可诡异的是，没有人动筷子。
他们就那么坐着，交谈着，微笑着，偶尔举杯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人真正去吃桌上的东西。那些精美的食物像是某种装饰，或者说，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罗宇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闯了宴会厅的老鼠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想转身退出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想动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男人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英俊，头发梳得是一丝不苟，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烛光下像是琥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酒。
他看着罗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总算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殿堂，“仪式可以开始了。”
见鬼了，他这是撞见什么邪教仪式现场了！
坐在长桌两侧的男男女女，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看得罗宇内心有些发怵，
怪渗人的，
就在这时，
“上来吧，”男人说道，他的声音中好似有着某种魔力，罗宇的手脚不受控制，竟然真的听从着男人的话，向着长桌走去。
顿时，罗宇心脏开始猛跳起来，
那是整张桌子上唯一空着的位置，椅子是高背的天鹅绒扶手椅，比罗宇家里的沙发还大。
罗宇走过去，坐下，
桌上的男男女女纷纷举起酒杯
“各位，”主位男人也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既然人已到齐，那么就开始吧。”
殿堂的阴影里走出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他们推着餐车，将桌上的食物一一分盘，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罗宇看着这些侍者，他们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张不变的面具，又像是……他们根本就不是活人。
别瞎想别瞎想，罗宇在心里默念，可能就是服务员工资太低了没表情，对，一定是这样。
这时，一盘切好的烤羊肉放在了他面前，肉汁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请用。”侍者低声说，
罗宇犹豫了一下。
吃还是不吃？这不会是真的最后的晚餐吧？见鬼，吃完就上路那种？
他内心在挣扎，他不想动盘子里的任何东西，谁知道里面加没加什么结晶小**。
“请用。”主位男人说。
没有办法了，男人语落，罗宇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自己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卧槽，好吃！
他忍不住又切了一块，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刀叉飞舞，吃得满嘴流油。
桌上的其他人没有动，他们就那么看着他吃，眼神中带着某种狂热的东西。
主位男人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看着罗宇狼吞虎咽的样子，浅褐色的眼睛里隐约显露出野兽般的竖瞳。
“慢点吃，”他说，声音温和，“以后有的是机会。”
罗宇嘴里塞满了羊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
以后？谁跟你有以后啊，吃完这顿我就溜，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不过话说回来……是真好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