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娅追上诺亚的时候，他正站在DC情报中心正门外的走廊里，背对着她，在看什么东西。走廊墙壁上的全息屏幕——那块显示“口咽部·黏膜边境哨所”实时状态的屏幕——上面原本绿色的标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黄色。不是那种“轻微异常”的淡黄。是那种有些发黑的黄，像伤口开始化脓之前皮肤表面透出的颜色。
“前辈——”
“我看见了。”蒂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诺亚回头，看见她的表情变了。白天的笑、傍晚的懒散、调侃时弯起的眼角——全部消失了。她的红紫色眼睛盯着那块屏幕，像两颗收紧的宝石，光芒被压缩到最集中、最锋利的状态。她抬手敲了敲左耳的抗原记录终端，蓝光跳了三下，然后展开成一块覆盖半边脸的数据投射屏。
“蒂——”诺亚刚开口。
“DC-021。”她打断他，声音降了八度。“工作时间叫我DC-021。”
她的手指在投射屏上快速滑动。数据流从耳饰终端涌入，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连接到她的视网膜。她看到的东西诺亚看不见，但他从她紧抿的嘴角判断出——那不是什么好消息。
口咽部黏膜边境哨所。五分钟前，那里还是绿色的。现在不是了。
现实世界里，车站月台上。
那个少年在月台上吻了那个女孩。他吻了她五秒钟。他三天前发过一天的低烧，喉咙微微发痒，淋巴结有一点点变大——然后就好了。他以为只是换季的小感冒。他没有在意。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他没有好。他只是身体比较好——他的免疫系统在三天前已经遭遇了EB病毒，以极快的速度产生了初步的应答。但他自己不知道。他继续上班，继续吃饭，继续在月台上等车，然后在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走了过去。
他们吻了五秒钟。就在那五秒钟里，数以亿计的病毒颗粒从他的唾液里转移到了她的口咽黏膜上。每一个病毒颗粒都是圆形的，直径约120纳米，外层包裹着糖蛋白刺突，内部藏着双链DNA，像一个设计精密的微型炸弹。
女孩不一样。
女孩接吻之后就开始不舒服了。回家的路上她的喉咙开始发痒，不是普通的干痒——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黏膜底下生长”的痒。她喝了热水，没当回事。但六天前她得了一次甲型流感——发热、肌肉酸痛、鼻涕像决了堤的水。她去了社区诊所，医生开了五天的奥司他韦，然后又说“防止继发感染，再吃六天抗生素”。她吃了。第六天抗生素吃完的时候，流感症状已经消退了，她觉得自己好了。
她没有好。抗生素消灭了细菌，但流感病毒造成的组织损伤还在——她的口咽部黏膜屏障在那个窗口期比正常状态薄了将近一倍。免疫细胞的数量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她以为自己是健康的，但她的身体是一座城墙还没修好的城市。然后她遇到了那个少年。然后那五秒钟发生了。
病毒颗粒穿过她薄弱的黏膜屏障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第一批病毒颗粒穿过黏膜屏障的瞬间，口咽部边境哨所的警报响了。哨所的哨兵是几个巨噬细胞。他们穿着灰白色的巡逻制服，靠在墙边——像诺亚在淋巴军事区外围看到的那些大块头一样，慢悠悠地在吃午餐。然后他们同时收到了信号。一个巨噬细胞嘴里的压缩干粮掉在地上。他站起来，灰白色制服瞬间膨胀——不是夸张的膨胀，是那种“把全身所有褶皱都撑平了”的紧致膨胀，像一块拧紧的毛巾突然被松开。
“敌袭！”他吼了一声。“口咽部上皮屏障——穿透了——”
病毒颗粒已经过去了。巨噬细胞再快也不可能拦住一百二十纳米的东西穿过黏膜间隙。它们的目标是更里面的东西——B细胞。
免疫都市里每一个淋巴军事区都有B细胞兵工厂。口咽部附近的B细胞数量不少——黏膜淋巴组织是人体最大的B细胞聚集区之一。那些B细胞在兵工厂里，有些人正在生产IgA抗体，有些人正在换班休息，有些人趴在流水线上打盹。病毒颗粒穿透黏膜屏障后，全部转向，准确无误地朝B细胞涌去。
第一批B细胞被感染了。
一个正在流水线上组装抗体Y字型蛋白的B细胞突然停下手里的活。身体僵直了大约零点三秒。细胞膜表面出现了细小的凸起——那是病毒正在进入的痕迹。然后她的表情变了，瞳孔散开又聚拢，像有人在她脑子里重新写了一套程序。
“……班长？”旁边的B细胞推了推她。“班长你怎么了？”
那个B细胞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个笑容。笑容的弧度不对。像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一个嘴形，但忘记画眼睛里该有的光。然后她开口了：“我没事。继续工作。”
但她的手指没有在组装抗体。她的手指在——增殖。细胞分裂的信号在她体内以不正常的速度加速。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她在复制自己。不是生产抗体的复制。是生产“更多的被感染的自己”。
周围的B细胞开始闻到不对劲。某种信号——那种异常增殖时释放的代谢废物——飘散在空气中。兵工厂的班长拍案而起：“停止生产线！全员撤离——”
太晚了。第一批被感染的B细胞已经释放了它们的子代。新的病毒颗粒像野火一样在兵工厂里蔓延。每一秒就有上百个B细胞被改写。它们表面开始浮现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抗原。淋巴识别膜抗原。那是EB病毒基因组插入B细胞DNA后，命令B细胞合成的一种跨膜蛋白。像把敌人的旗帜插在了自己的城墙上。
“警报——警报——B细胞兵工厂·第三分区——不明原因增殖——表面抗原异常——请求支援——”
通讯频道里炸了。诺亚在DC情报中心听到的是压缩版：第三分区沦陷，感染正在向第二、第四分区蔓延。口咽部哨所的战斗已经升级——巨噬细胞在清理被感染的B细胞，但清理速度赶不上增殖速度。NK细胞被紧急调往现场。他们不需要识别抗原就能攻击，他们靠的是“这个细胞不对劲”的本能——但被感染B细胞的增殖速度太快了。NK细胞每溶解一个，就有两个新的冒出来。
战争等级在五分钟内从Ⅰ级跳到了Ⅱ级，然后停在了“Ⅱ级·升级中”的状态。距离Ⅲ级只差一次跨区域传播——只要有一批被感染B细胞顺着淋巴管道流向下一个淋巴结，等级就会正式更新为Ⅲ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