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像是刚才那场暴烈的倾泻只是某种仪式的开场。他把电动车推进楼道,车后轮沾满了化工厂那片烂泥地的红褐色泥浆,在昏黄的声控灯下看起来像干涸的血。
门锁还是那把生锈的挂锁,他抖着手摸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去。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十二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上个月的房租催缴单,红章盖得像是某种审判。
林默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还在,半透明的,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污渍挂在视野边缘。危机感知技能的余韵还没完全消退,像有人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刚才在地下通道口感受到的那种尖锐的危险信号,此刻退潮般慢慢消散,留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感。
【隐藏任务已接取:揭露化工厂真相】
【任务进度:0%】
【任务时限:72小时】
【失败惩罚:永久注销宿主资格】
林默盯着那行“永久注销”看了很久。
系统从没解释过“注销”是什么意思。是被抹掉记忆,还是被物理清除,还是成为这城市下水道里另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他不知道。三个月来,他像一个蒙着眼睛走钢丝的人,系统给什么任务他就跑什么单,用那些高额奖金续着母亲的住院费,用那些诡异技能点在深夜的险境中保命。
他从来没问过系统是什么。
也不敢问。
“操。”
他把湿透的外卖服扯下来,扔在地上。衣服口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天医院寄来的催款单。母亲在ICU住了四十七天,每天的费用是一个让他不敢直视的数字。他当外卖员,拼了命跑单,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而系统第一次出现那晚,他刚在医院走廊里给亲戚打完借钱的电话,五通电话,三通没接,两通说“我们也紧张”。
【检测到宿主心理波动,是否开启情绪稳定辅助?】
“关掉。”
林默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记着三个月来所有异常订单的细节。他有个习惯,每次跑完系统的特殊任务,都会把能记住的细节写下来——像是在给自己留证据,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九月七日,凌晨两点,殡仪馆。餐箱里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蛋炒饭,收件人那一栏写的名字,他后来在网上搜过,三天前死于车祸。
十月十五日,凌晨一点,烂尾楼天台。黑色行李箱放在二十八层废弃电梯井旁边,他放下餐盒就跑了,但余光瞥见行李箱在动。
十一月三日,凌晨三点,屠宰场冷库。那天他第一次见到系统技能树里的“危机感知”选项,灰色的,未解锁,技能点差三个。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化工厂,铁桶有血,麻袋装人,东南角地下通道,货车。
写到“货车”两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那辆货车最终开去了哪里?那些麻袋里的人——林默闭了闭眼。他不敢想。他不是英雄,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在格子间里写代码的普通程序员,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三十五岁危机和房贷利率。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暴雨夜里独自面对一群人贩子,更没想过这个疯狂的决定——接下隐藏任务——是自己亲手做的。
系统说“揭露真相”。什么真相?化工厂里除了那伙人贩子,还藏着什么?
他翻开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化工厂的名字。那是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化工园区,五年前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关停,开发商跑路,地皮烂到现在,成了城市的烂疮。新闻全是旧闻,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但有一条不太一样。
那是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标题是《化工厂那片地千万别去,有东西》。帖子一共就三行字:
“晚上去探险,听见地下有敲击声。”
“不是老鼠。”
“报过警,没人信。”
帖子下面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楼主磕多了吧”,另一条是“小心被灭口”。
发帖人最后登录时间,停留在发帖那天的次日凌晨。
林默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叮——】
【检测到宿主自发搜索与任务相关内容,积极性评估:良好。】
【额外信息已解锁:化工厂地下存在非公开设施。建议优先探索。】
“非公开设施。”林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系统的对话框像一块黑色的冰,悬在脑海里,透着一股拒绝沟通的冷漠。三个月来,它从不回答关于自身的问题。它只发布任务、发放奖励、施加惩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监工,或者说,像一个在训练什么东西的实验者。
林默攥紧手机,屏幕倒映出他的脸:眼眶发青,嘴唇干裂,颧骨比三个月前瘦削了一圈。外卖员的工作把他的身体磨薄了,但把别的什么东西磨锋利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伙人贩子见过他的脸。那个在二楼用沙哑声音让他“滚”的人,那几个在地下通道口搬麻袋的纹身男——他们未必看清了他的长相,但如果他们查,顺着外卖订单就能查到他的信息。系统接单用的是他的实名账号,在平台后台留有完整的轨迹。
换句话说,从接下“揭露真相”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那些人站在同一条绳索上了。
要么他先找到真相,要么对方先找到他。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来。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他在暴雨中推开化工厂铁门的背影。
第二张:他蹲在铁桶旁,往里面放餐盒。
第三张:他躲在断墙后,偷看地下通道口的货车。
三张照片,三个角度,拍得清清楚楚。
林默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他飞快地翻看这个号码的归属地——本地,没有标记诈骗或骚扰。他犹豫了三秒,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你是谁?”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帮你的人。你还有不到三天。”
紧接着又是一条:
“把那个笔记本收好。有些东西,不是只有你在关注。”
林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环顾这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锁完好。但一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对方知道他有笔记本。对方甚至可能正在看着。
他冲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出租屋对面是一栋老式居民楼,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他什么也没看见,但这种“没看见”反而更让人发毛。
那个在黑夜里拍下他照片的人,此刻在哪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全黑,昵称只有一个标点符号:“_”
申请信息写着一行字:
“如果想活着完成任务,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书店。别带手机。”
林默盯着那个下划线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寂静像湿透的棉花一样压下来。脑内的任务倒计时还在跳动——
【任务剩余时间:67小时28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用力写下:
“城南旧书店,明天下午三点。注意——有人监视。系统并非唯一玩家。”
写完之后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了“玩家”这个词。
好像潜意识里,他已经接受了这场游戏的存在。
而游戏的规则,他还没资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