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十点至十二点
十点零三分。
天台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和远处供暖锅炉的煤烟味。林默蹲在女儿墙后面，外卖箱放在脚边，箱子里是女医生的功能机和那把弹簧刀。
他用从变电站找来的一截电线把天台门的把手缠死。铁门锈迹斑斑，门轴应该很久没上油了——如果真有人从楼梯上来，他能提前三秒听到响动。
便利店在六层楼下，透过斑驳的楼间空隙能看见半个门脸。绿色招牌，关东煮的蒸汽贴在玻璃上。门口停着一辆补胎的面包车，后厢门开了条缝，风一吹就晃。
那辆车八点四十五就到了。
林默在天台上看了它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补胎的人不会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补胎的人不会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开着后厢门。补胎的人不会每隔十分钟就换个姿势蹲在轮胎旁边，耳麦线从领口伸进衣领。
车里有至少两个人。一个假装修车，一个在后厢。后厢那个从九点半开始就没动过，可能架着长焦镜头——镜头应该正对着便利店门口。
林默把手缩进冲锋衣袖子里。指尖已经没知觉了。天台的水泥围栏冻出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刚离开口罩就散成雾。他盯着那辆面包车，眼皮不眨。
逻辑推演技能在脑内运转，冷冰冰的，像一行行自己滚动起来的代码：
目标已提前三小时布控。布控点位至少两个——面包车是第一道，便利店内或后门应有第二道。如果他们知道接头时间是十二点，不需要这么早来。
所以他们不知道具体时间。
小陈在电话里只说“中午”。没说几点。
林默的右手攥紧了。
如果小陈是“网”的人，他完全可以告诉他们准确时间。十一点半来布控都来得及。但他们八点多就到了——这说明小陈没把话说死，或者，“网”组织不相信小陈提供的全部情报。
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小陈是朋友，故意模糊了时间。
第二种：小陈是敌人，但敌人不完全信任他。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功能机。老旧的诺基亚直板，屏幕裂了一道，按键磨得发白。他翻开通讯录——联系人只有三个：W，宏达仓库值班室，天枢生物科技·医学伦理审查委员会。
最后这个号码在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天枢-伦理委”。
他把光标移过去，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三秒。
他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长音。嘟——嘟——嘟——响了六声，自动挂断。
工作时间打不通。
林默记下这个细节。翻开通话记录，女医生和“天枢-伦理委”通过两次电话，都在深夜十一点以后。时长分别是四分钟和七分钟。
深夜通话。器官配型。医学伦理审查委员会。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十点二十一分。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往补胎的面包车走过去。他敲了敲车窗，递进去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车窗摇下来的瞬间，林默看见了驾驶室里的人——黑衣服，寸头，右耳垂缺了一块。
缺耳垂。
化工厂那天夜里，追他的人里有一个缺耳垂。
林默的胃收紧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静的东西——确认。这条信息被大脑归档到对应的文件夹里，和“化工厂”“刀疤脸”“人贩交易”并列。
那晚之后他一直没看清追他的人。雨太大，灯光太暗。但那个缺了耳垂的轮廓，他在搏斗中近距离看见过一次。
现在那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面包车里，等他自投罗网。
十点三十五分。
又一辆车停在了街角。白色桑塔纳，车身溅满泥点，像是从城郊方向开过来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棉服，胸前挂着访客证。隔着六层楼看不清楚，但那东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们没走向便利店，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林默等了五分钟。
那两个人没出来。
巷子是便利店后门的通道。
他在脑子里更新布控图：面包车封前门，至少两人；桑塔纳来人封后巷，至少两人；便利店内未知，但上午十点是人流低谷，店员如果被替换，顾客看不出来。
天罗地网。
小陈真能在这种包围圈里安全接头？
除非他本身就是网的一部分。
系统提示忽然弹出来：
【外部监控端口Node_17数据传输频率持续增加。当前速率：每秒12次心跳包。预估位置精度：已缩小至半径200米范围。】
【建议：立即转移。重复：立即转移。】
林默没动。
他盯着那行提示，脑子里过了三遍措辞。
“半径200米。”
系统之前说Node_17在市公安局网络监控中心。警方通过Node_17反向追踪系统宿主的位置，这本就是天网设计的后门。但问题在于——如果警方在追踪他，为什么来的是“网”组织的人？
两种解释。
一：警方不知道“网”组织在利用他们的端口。
二：警方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Node_17不是林默的工具，是敌人的工具。
他把这个推论记进脑子里。笔记本不在身边，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反复默念关键词，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Node_17=敌方视野。小陈能追踪端口。小陈收到W的欢迎。小陈可能是故意的。
也可能是被迫的。
十点五十分。
便利店的店员换了班。
早班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保温饭盒走出来，朝公交站方向走了。接班的店员是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进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他看的是林默的方向。
不是看便利店对面的大楼——是看六楼天台。
林默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他侧身躲进女儿墙的阴影里，肩膀抵住冰冷的水泥，呼吸压到最浅。
那一眼持续了不到一秒。
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也可能不是。
林默等了三十秒，慢慢探出半个头。
接班的店员已经进店了。玻璃门后面，他站在收银台里，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右耳好像——林默眯起眼睛——右耳垂完好无损，但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被训练过的。
【技能触发：逻辑推演】
【观察结果：目标人物接班后未进行正常收银交接流程。未清点现金。未检查货架。未更换工作服。直接站入收银位，视线朝向店外，停留时间超过正常待客行为的2.3倍标准差。】
【结论：目标为伪装人员。替换时间窗口：10:47-10:50。行为模式符合“网”组织外勤人员特征。准确率：87%。】
系统越来越主动了。
或者说，它越来越急切。
林默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系统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一件武器。”
武器不会在乎握在谁手里。
武器只在乎被使用。
如果Node_17在反向追踪他，系统当然知道。如果系统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提醒？第四章之前，系统从没提过外部监控端口。
除非——系统以前不想让他知道。
林默的后背贴在女儿墙上，冷意透过冲锋衣渗进脊椎。他闭上眼睛，把从天台门缝里吹过来的铁锈味吸进肺里，再缓缓呼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十一点零八分。
陈皮发来一条短信——林默走的时候把女医生的功能机留给它了，当然不是让猫发短信。他在变电站的小桌子上留了自己那部旧手机的号码，设置了一个紧急快捷拨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