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临时会议
车窗外，城市在冬天下午三点的光线里褪色。
林默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色的天际线，右手机械地摩挲着外套内侧的口袋——碎片A+E就贴在那里，棱角隔着布料硌着肋骨，像第二颗心脏。
“十五分钟。”方远看了眼导航，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天枢总部在生物科技园B区，门禁需要工卡。何建国那栋楼独立供电，断电没用。”
后排传来键盘声。小陈把笔记本架在腿上，红色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屏幕蓝光映在他瞳孔里，不停跳动。
“我在扫他们的访客系统。”小陈说，声音比上午在天台时稳了些，“今天下午两点半确实有场伦理审查委员会会议，会议室在A栋三楼。参会名单——七个名字，何建国排在第一个。”
“剩下六个是谁？”魏建国问。
“三个天枢的人，两个外部专家，还有一个标注的是‘特约观察员’。”小陈停顿了一下，“这个人没有真实姓名，填的是编号：Node_17_Observer。”
车厢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方远先打破沉默：“Node_17是警方内部那个被渗透的节点。”
“系统的人。”林默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已知事实，“何建国不是单干。系统派了观察员到场，说明这次‘临时会议’对它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魏建国从前座靠背的缝隙里看着林默，“重要到它会亲自盯着。”
林默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红印。大脑在运转，那种被系统强化过的逻辑推演能力正在把碎片拼成图谱。
已知条件：母亲在天枢总部手术室，何建国设局等他自己送上门；系统要销毁碎片E；系统派了观察员参会；何建国在伦理委员会上有一定权力，但不是绝对权力。
推论一：销毁E这件事，何建国不能一个人干。否则他没必要开会。
推论二：系统让观察员到场，不是为了帮何建国——是为了确保何建国不出岔子。
推论三：何建国跟系统之间，不是铁板一块。
“何建国为什么要开这个会？”林默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要杀我、销毁碎片、处理掉我妈——这些事他一个人就能做。找个地下室，一颗子弹，一把火。可他偏偏选了伦理审查委员会，选了会议室，选了七个与会者。”
“杀人需要见证者。”魏建国说。
“不对。”林默抬起头，“杀人需要审批。”
逻辑推演的最后一环扣上了。
“他没有权限。”
车内四双眼睛同时看向林默。
“何建国是伦理委员会主任，审批过三百多例非法配型，听起来权力很大。但那些审批，每一例都是系统在背后推动的。他不是决策者，他是执行者。今天晚上他要做的事——杀宿主、毁自毁密钥——超出了执行者的权限。”林默的语速在加快，但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他必须开会。他需要一个会议决议来背书，需要那些委员签字画押，需要‘组织程序’来兜底。”
“一旦拿到决议，”方远顺着推下去，“他就有了‘合法’授权。就算事后追查，也是整个委员会背锅。”
“那个观察员，”小陈突然插话，“就是来确保决议通过的。”
魏建国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所以只要决议没通过，何建国动不了手。”
“理论上是。”林默说，“问题在于，那七个参会的人，有几个跟他一条心？”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皮在航空箱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女医生一直靠在后座角落没说话，右臂缠着绷带，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忽然开口：“何建国在天枢有一批死忠。麻醉科、安保、手术室，加起来大概十几个人。但伦理委员会的专家不全是他的——外部那两个，我记得有一个姓赵的老教授，去年审过一个配型申请时投了反对票。”
“赵什么？”
“赵怀民。心外科的，退休返聘。”女医生艰难地直了直身子，“何建国当时很恼火，但最后配型还是过了——因为其他人都同意。”
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老头今天也在名单上？”
小陈快速滑动触控板：“在。赵怀民，77岁，省立医院退休教授。两点半会议，他现在应该已经到天枢总部了。”
林默闭上眼睛。
大脑继续运转。
新变量：会议有反对者。何建国知道有反对者。但何建国仍然召开了这个会——要么他有把握压过反对意见，要么他另有准备。
后备方案。
一定有后备方案。
如果决议不通过，何建国还能怎么办？
答案几乎同时浮出水面：绕过决议。
“他不会等。”林默睁开眼，“何建国让我去天枢，是两手准备。如果委员会顺利通过，他走流程，杀人也杀得干净。如果通不过——或者我在会议结束前就赶到——他会直接动手。到时候木已成舟，委员会再补一个决议就是。”
“那我们必须抢在会议结束前到达。”方远说。
“不。”林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们不能等到会议结束。”
他转过身，面向后排所有人：“我们要打断这场会议。”
魏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不潜入。不偷袭。”林默一字一顿，“我们正面进去，进会议室，把何建国跟系统之间的勾当摊在七个委员面前。”
“你疯了。”方远几乎同时说，“那是他的主场，安保、监控、应急小队全是他的人。正面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何建国设局的目标是我。”林默看着他，“如果我不藏、不躲，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七个委员面前——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我吗？”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魏建国缓缓点头：“……除非他拿到决议。”
“但他没有。”林默说，“如果会议还没投票，赵怀民还在现场，何建国就没有杀人执照。他只能把我控制起来，等决议下来再动手。”
“那个时间窗口，”小陈眼睛亮了，“我们可以利用。”
林默从外套内侧掏出那枚女医生给的旧功能机，翻盖打开。屏幕亮起，收件箱里静静躺着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别来。”
他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按下回拨键。
听筒里是忙音。
林默合上手机，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妈，对不起。这次不能听你的。”
帕萨特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右转进入梧桐夹道的园区道路。尽头是一栋灰蓝色玻璃幕墙建筑，楼体侧面嵌着“天枢生物科技”六个不锈钢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着冷光。
方远熄火，拉起手刹。
“到了。”
车里安静了五秒钟。
魏建国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进去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林默看着他。
“何建国不敢当面杀人，但他的主子敢。”魏建国说，语气平淡，“你刚才说的那个观察员——不管它是系统直接操控的人，还是系统安插的眼线——它没有伦理包袱。它只要E消失。如果它判断你在会议室里威胁到整个计划，它会动手。在所有人面前。”
林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指尖触到碎片的金属边缘。冰冰的，像是老周吞下空壳那天夜里，旧书店地板上蔓延的血迹温度。
然后他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从天枢总部大楼方向飘来的，医院才有的气味。
“走。”
陈皮在航空箱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