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一代
铁梯在第十五级处开始生锈。
林默的鞋底踩上去,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入脚下的黑暗中,很久才传来细微的撞击声。井道比他预估的更深,空调管道在头顶三米处就已分叉,这条竖井不是为通风预留的。梯子上的锈迹有规律——手抓的位置锈得轻,脚踩的位置锈得重,说明有人频繁使用过这道梯子,而且时间跨度不短。
秦沛跟在他上方,警棍别在后腰,手里举着从安保室顺来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井壁,照出混凝土墙面上的喷码编号。编号格式与天枢大楼其他区域不一致,前缀不是“TS”,而是“ZW-03”。周卫国的标记。
秦沛关掉手电,让黑暗重新合拢。她压低声音:这栋楼的设计图纸我见过,地下二层以下没有任何官方备案的空间。Z层的存在,只有三个人知道。
林默往下踩实一级梯子:你,我父亲,老周。
还有韩松。秦沛的声音在金属井壁间反射,变得扁平。他是后来知道的。
林默没说话,继续往下。手背上的P04编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天劫协议的倒计时仍然在跳,但在这条井道里,跳动的频率似乎变慢了。不是时间变慢,是信号在衰减。混凝土与土层在吸收内核层发出的追踪脉冲,越往下,系统越难定位他。
老周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
第三十级梯子到底。脚下不再是铁质踏板,而是一块实心钢板,面积约两平方米,四周嵌在混凝土基座里。钢板上焊着一个圆形把手,锈蚀程度比梯子轻,把手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已经硬化翘起。
林默握住把手,转动。钢板的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掀开之后,下方溢出暖黄色的光。
不是应急灯的白,也不是手电的冷。是灯泡的光。
秦沛从上方探下头来,看到这光时,表情收紧了一点。白炽灯泡。她说。老周坚持用的那种。节能灯在强电磁环境下会闪烁,白炽灯不会。
林默从钢板开口处爬下去。脚踩到的不是混凝土,而是铺设了防静电橡胶垫的地面。橡胶垫下面有夹层,踩上去微微发软。这是数据中心的标准铺装,但这里的橡胶垫已经老化,边角处龟裂成网状纹路。
Z层——或者用墙上铭牌的说法,天网核心节点·第一代原型机房——比楼上那间主机房小得多。面积大约六十平方米,挑高只有两米二,林默伸手能摸到天花板上的线槽。机柜不是标准四十二U,而是更旧的型号,门板上的油漆已褪成黄白色。机柜数量不多,六台,排成两列,中间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
但机柜上的指示灯是亮的。
不是所有,每一排机柜只有第一台亮着绿色电源灯。其余的都是灭的。六台机柜,六盏绿灯,在昏暗的白炽灯泡下像六只不眨的眼睛。机柜之间密布着线缆,粗的同轴电缆和细的光纤混在一起,用不同颜色的扎带捆扎。扎带的颜色新旧不一,白色已泛黄,黑色还保持着塑料光泽,说明这里有人在不同时间段维护过。
一个声音从机柜最深处传来,不是人声,是机器运转的规律性噪音。咔嗒。咔嗒。咔嗒。像机械硬盘磁头寻道的声响,但更慢,每一声之间间隔恰好三秒。
林默沿着走道往里走。白炽灯泡悬挂在头顶一根裸露的铜线上,随着他的脚步轻微晃动。影子在机柜之间拉长又缩短,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游走。
机柜侧面的标签还在,手写字迹,钢笔,墨迹已褪成灰褐色。第一台机柜:Node_00-03,2003.9。第二台:Node_04-07,2003.9。第三台:Node_08-11,2003.11。第四台:Node_12-15,2004.1。第五台——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Node_”后面一道撕裂的纸痕,日期也是2004年,月份被撕掉了。
第六台机柜没有标签。它的外壳颜色比其他五台浅,没有积灰,前面板上的指示灯不是绿灯,是一颗黄色的LED,稳定发光。咔嗒声就是从这台机柜里传出来的。
林默把手放在机柜的门把上。金属表面冰凉,但门缝里渗出的空气是温的。里面有东西在运转。
秦沛来到他身后,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她看着第六台机柜,嘴唇动了一下:这就是你父亲焊制的那批板子的原型测试机。第一代生物传感板就是在这一台上完成神经模式录写的。
咔嗒声停了。
不是逐渐停止,是在秦沛说完“录写”两个字后瞬间消失,像是机器一直在等她讲出这句话。接着,第六台机柜的黄色LED灭了一秒,重新亮起时变成了红色。
机柜门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Z层里被放大了。林默的手指从门把上滑下来,弹簧刀已换到左手。右手握住门板边缘,拉开。
机柜内部不是服务器。
或者说,不全是。机柜下半部分确实装着刀片式服务器,型号老旧,接口还是SCSI,但上半部分被改造过。一个定制的嵌入架占据了两层U位,架上固定着一台示波器,一台信号发生器,和一台林默没见过的设备。
那台设备的外壳是铝制的,手工打造,表面有砂纸打磨的痕迹。面板上有七个旋钮,每个旋钮下方都手写着标签。第一个写“阈值”,第二个写“增益”,第三个写“频率”,第四个写“脉宽”,第五个写“延迟”,第六个写“反馈”,第七个——旋钮被拔掉了,只剩下一个金属杆。
标签上的字迹被涂改液盖住过,又被人用指甲刮开。刮开的痕迹下面,两个字清晰可见。
长河。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台设备是他父亲做的。不是工程师林长河按图纸施工的产品,是林长河在这个秘密机房里,一台一台调试出来的。面板上的焊点不规整,有补焊的痕迹,旋钮的刻度线是手绘的,连螺丝都是不同批次混装。这是一个父亲在没有监控、没有文档、没有同事协助的深夜,独自完成的工作。
秦沛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台设备,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该销毁的东西。
林默伸手触碰第七个旋钮剩下的金属杆。指尖刚碰到,机柜内部的信号发生器忽然启动,发出一个持续的纯音,频率很低,在听觉范围的边缘。示波器的屏幕同步亮起,绿色光点从左到右扫过,绘出一条波形。
那不是测试信号。
是一条神经波形。一条被录写、存储、然后在这台设备里循环播放了近二十年的神经信号。信号的形状林默认得——他在老周的地下室里见过同样的波形,在韩松的硬盘里也见过。那是编号1147生物传感板在出厂测试时录下的第一条神经模式。
他母亲林美兰的神经模式。
但这里存的不只是测试数据。波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示波器自带的光标测量读数,显示着信号的振幅、频率和持续时间。在持续时间那一栏,光标停在了一个奇怪的数字上。
1126。
林长河是在11月26日死的。
林默的手从旋钮上移开,纯音消失,示波器屏幕暗下去。但他的手指碰到了面板边缘的一个凸起。是一张贴纸,被反复按压过,表面已磨得光滑。贴纸上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00。
P00。
宿主编号零。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名单里的宿主。一个在天网系统正式激活之前就已经被录写的对象。
林长河。
秦沛的呼吸声在身后变得很轻。她看着那张贴纸,嘴唇张开又合上。他从来没告诉我。她说。他只说他在录写设备上做过自测,说是校准。但这个是——
是绑定。林默的声音很平。他把自己的神经模式写进了系统。他才是第一个宿主。
机柜深处,硬盘寻道声再次响起。
咔嗒。咔嗒。咔嗒。
但这一次,每一声之间间隔变成了两秒。
有人在Z层之外,正通过某条线路,向这台原型机发送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