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里弥漫着汗水与劣质咖啡混合的疲惫气味,学生的嬉闹与身边人手机中短视频的笑声萦绕在耳边。
江辞秋靠在轻轨的玻璃窗上,随着车厢的摇晃低频率地点着头。
黄昏的暮色被窗玻璃隔绝在外,无色的透明晶体映出一张毫无生气、雌雄莫辨的脸。
厚重的黑眼圈,因为常年熬夜而暗沉无光的皮肤,还有一头胡乱扎在脑后的黑发。
这便是一张现年三十岁社畜的脸。
连续加班十四天后,江辞秋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化开了,意识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雾。
烦死了。
除我之外的所有人,怎么不都去死一死啊。
“唉……”
江辞秋极低声地叹了口气,视线扫过那些与自己相似的社畜,他们的脸上也尽是工作留下的疲倦,大概在跟她想一样的事情。
车厢顶端的显示屏滚动着车厢内外的温度:28℃,31℃。
讽刺的是,后面那个居然才是车厢里的温度。
这样的炎夏,电车里的空调居然好死不死地坏了,而且还刚好被江辞秋挤了进来。
“啧,早知道就等下一班了。”
人类真是奇怪啊,明明看到密密麻麻的虫子会尖叫,却偏要往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挤。
嗡——
“嗯?”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是领导发来的短信。
【@江辞秋 交的那一版怎么又比原来多了两个BUG?连着原本的十个明天早上之前DE完发我。】
又是工作时间之外的要求,而且一晚上修十二个BUG,男娘老祖图灵来了都得摇头,这空降的神人领导真是活全家了。
脑海里对领导以母亲为圆心九族为半径开始扫射的江辞秋愤愤地打字。
【江辞秋:收到】
“……唉。”
无聊透顶的人生。
每天背着跟塞了铁块一样重的电脑包去公司,忍受完全不懂技术的空降领导的颐指气使,上下班路上像工蚁一样挤满员电车……
越想越觉得丧气,江辞秋索性关上手机,大脑放空闭目养神起来。
大概过了几分钟,车厢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紧接着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起来。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向人群,又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向车外,江辞秋视野游移,很快便找到了重点,也明白了人群为何惊呼。
远处的高楼上,形似鳌虾的巨大怪物正悬挂在那里,威风凛凛挥舞着和大楼顶避雷针一样粗的双钳。
而那怪物的周身,几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正在飞舞。
“快看!是魔法少女!”
“哇,今天也在和祸兽战斗吗!”
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们挤到窗边,兴奋地指着远处天空中闪烁的光辉,疲惫的上班族们也纷纷投去目光,或好奇,或麻木。
祸兽,这是人们对那种三十年前开始突然出现,会在城市里进行破坏与杀戮的存在的称呼。
物理上的攻击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哪怕是再高威力的热武器也无法进行有效打击,因此一度令政府颇为头痛。
只不过,在近些年的山海市,祸兽袭击不再是个让人会太过担心的灾难。
魔法少女们的出现,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制衡祸兽一般。
到底是谁先将她们称为“魔法少女”已经不可考证,这个称呼是自然形成,还是来自那些常见的少儿向动画也无从知晓。
总之,强大而神秘的少女们不仅成了清理祸兽的英雄,还成为了一种另类的“偶像”,甚至有专门的公司根据每一位魔法少女的形象定制周边,比如那几个男生的背包上挂着的亚克力制物。
江辞秋前两天还刷到一篇报道,说现在中学生最想成为的职业TOP1是魔法少女,无论男女都是。
女生就算了,男生为什么想当魔法少女啊?想背上一辈子都甩不脱的后遗症吗?
…说起来,这种几层楼高的、需要出动多名魔法少女的大型祸兽是什么等级来着……虫级?蛹级?
算了,和他这个平平无奇的社畜没关系。
江辞秋瞥了一眼窗外,目光随后落在那几个少年衣服上的剑盾校徽上。
山海一中,他的母校,这个点应该是周五放学。
放学对学生来说是最美好的时刻,而且加上能在回家的电车上看到自己推的魔法少女战斗的英姿,他们回去之后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吧?
但这一切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不管是魔法少女,还是放学时间的轻松。
林夏死去的那个夏天之后,这些都已经只是被称作“回忆”的过去了。
江辞秋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明明以前也挺享受下午放学的这段时间,而现在,连当初为什么开心都快想不起来了。
少年微笑的面容从眼前划过,是她十三年前死去的青梅竹马。
“林夏吗……我真是累糊涂了,连这家伙的脸都想起来了。”
江辞秋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回家,回家之后还要加班改代码,冰箱里的啤酒也喝完了,得再买点补货……
伴随着轻轨单调的哐当声,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莫名从心底深处浮了上来。
——如果能回到那个夏天的话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十三年前, 林夏还没有死去,一切都还没有脱轨的夏天。
自己能不能找回真正的快乐,生活不再是现在这样,被工作、虚无和烟草酒精填满?
“你想回去吗?回到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像是个充满恶作剧心思的女孩,又像是一只正摇晃着尾巴的猫。
江辞秋连眼皮都没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连续半个月的加班终于让自己产生幻听了吗?是该喝一根抽两杯休息一下了。
等代码改完,说不定可以试试楼下那家酒吧新出的特调,听说除了莫吉托和雪碧之外还加了巧乐兹。
“好啊,让我回去吧,回到那个夏天。”他随口答道。
然而,就在这个回答说出的瞬间,江辞秋忽然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被黑暗笼罩。
车厢的嘈杂声、轻轨的轰鸣声,甚至连指尖触碰衣料的质感都在飞速远去。
他试图用力眨眼或者甩头,身体却一点也不受控制,缓缓向前倒去。
坏了,不会是加班过头要猝死了吧?
平时天天调侃什么心脏不舒服喘不过气我要似了,怎么真轮到自己了啊?
江辞秋想张嘴呼救,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伸手去抓周围的扶手,身体却像融化在了虚空里。
更绝望的是,周围貌似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他只能孤独地在黑暗与虚无中逐渐丧失意识。
……啊,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吗?
林夏他当年在医院里,只会更痛苦吧?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青梅竹马的脸庞在眼前浮现。
真想,再见他一面啊。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随后一切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
——哐!
“嘶——我草好痛!”
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瞬间贯穿了大脑,江辞秋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好像狠狠摔了一跤一样,浑身都在痛。
这种真切的痛感可不像是死后世界该有的体验。
她用力睁开眼,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轻轨车厢肮脏的灰色地板,也不是她那堆满啤酒罐的逼仄出租屋,而是铺着大理石地砖的走廊地面。
周围的声响也变了。
没有了列车摩擦轨道的噪音,取而代之的是少男少女们叽叽喳喳的嬉闹与黑板擦敲击讲台的闷响。
江辞秋愣愣地撑起身子。
穿着山海高中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夏天的气息。
这是……自己中学的走廊?
“江辞秋?”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江辞秋下意识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金发蓝眼的高挑少女,百褶裙下露出一节白皙纤细的小腿,贵气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影视剧里的异国大小姐。
“你走路怎么还能平地摔的?”
“……伊莉娅?”
“嗯?对,是我。”
伊莉娅看着跪在地上抬着头,目光呆滞的江辞秋,眉毛因为疑惑而微微蹙起。
“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奇怪。”
江辞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莉娅·奥西波娃·科维奇,来自山海市极北方都市红冬城的留学生,也是她曾经的队友,魔法少女闪黄。
没等她那因加班和酒精而生锈的大脑处理完这些信息,又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阿秋!怎么摔倒了?”
少年的音色温柔而不失清朗,像是夏天林中吹过的风。
听到这声音,江辞秋绯色的瞳孔瞬间缩到了针眼大小。
不能忘记的人,不能忘记的声音,你是——
她僵硬地转过头。
林夏。
江辞秋青梅竹马的挚交,穿着和她同款的男款夏季校服,正弯着腰伸出手。
少年脸上的笑和记忆里一样,却少了些她看惯的虚弱。
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身侧漫过来,把这个笑容照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仿佛她经历的这绝望的十三年、那毁掉她一切的夏夜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江辞秋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哟。”
少年轻轻晃了晃伸出的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