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
江辞秋在玄关换上拖鞋，对着空无一人的宽敞客厅下意识地喊出了拜访时的客套话。
“没必要这么拘谨，当自己家就行。”
林夏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准备给三人倒麦茶。
其中一个杯子刚拿出来，就被跟在后面的林佳音顺手收了回去。
“你只给江学长和自己倒就可以啦，我刚喝了一大杯可乐，现在什么都喝不下了。”
初二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溜向了自己的房间。
“嗯，好。”
江辞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明显还有些距离感的兄妹互动，心里居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像是回了家的错觉。
不管是十年后租下的那间阴暗逼仄的出租屋，还是如今寄人篱下的、叔叔家的老房子，在推开门的那一刻，都不会给她带来这种温暖的错觉。
前者是因为每次回家都带着一身在公司积累的疲惫，脑子里只想着随便吃口外卖、起飞，然后倒头就睡，根本没心力去感受生活。
后者更是不用多说，那种寄人篱下、永远是个外人的拘束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个是你房间？”江辞秋回过神来，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走廊右手边那间，你先进去开机子，想玩什么游戏都行。”
她耸耸肩，走过因为没开大灯而略有些昏暗的走廊，伸手打推开林夏的卧室门。
挚友的房间会是什么样的呢？干净整洁？还是说堆满垃圾和杂物？
说起来她记得年轻的时候听说过一句描述男生居住环境的话。
房间整洁无异味，不是伪娘就是给。
打开房门的瞬间，少女没忍住惊叹了一声。
“哇……”
该怎么说呢，无聊到有点惊人了。
一张宽大的白色双人床，一套极简风格的黑色桌椅。
旁边的木质书柜里，稀稀拉拉地摆了几本书。
整个房间的配色就是纯粹的黑与白，干净得就像是一间刚装修好的样板房。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里能称得上有彩色的东西，屈指可数。
貌似只有书桌上笔袋旁挂着的魔法少女红霞Q版挂件，以及书柜里那几本轻小说的书封，是黑白之外的颜色。
江辞秋凑近书柜看了看。
“春物，Re0……怎么都是我会看的？”
在她的记忆里，林夏以前是个绝对的现充预备役，是从来不读轻小说的。
所以，这几本书，应该都是吃了她以前在病房的安利之后才买来看的。
那这么看的话，这间单调的房间里，所有带有色彩的东西，竟然都与她有关嘛！
“什么嘛，看起来像个现充帅哥，实际上卧室不还是要被我染上颜色。”
江辞秋莫名有些胜利的感觉，随手启动了游戏机。
林夏买了不少游戏盘，但如果要是挑适合双人同屏玩的话，选项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这个恋人主题的不行，玩起来太给了，这个厨房做饭的也不行，画风跟三岁小孩玩的一样，不符合我硬核玩家的身份。”
挑来拣去，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张上印着丧尸和枪械的游戏碟上。
就决定是你了，《生化危机5》！
林夏刚好端着水杯和茶点走进房间，转身用脚带上门.
眼尖的他一眼就瞟到了江辞秋手里正准备往光驱里塞的游戏碟。
“玩这个？阿秋你不怕僵尸吗？”
“生化危机本质是个RPG打怪游戏，又不是真恐怖，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吗？我只玩过七代，感觉还挺吓人的。”
林夏回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健康的时候玩的体验。
在那栋阴森恐怖的宅子里，被主角的老婆和她那一大家子变态各种追杀折磨，大白天都硬生生被吓得差点病情复发，心脏狂跳。
“那你还得多练，这部不恐怖的，主打一个战斗爽。”
江辞秋摆出了一副资深老游戏宅的架势，盘腿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坐下，接过林夏递过来的麦茶抿了一口。
林夏也在她旁边盘腿坐下，拿起另一个手柄。
随着游戏的推进，一男一女两个角色在非洲的烈日下端着枪打僵尸。
屏幕外，两个人也一边按着手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说，感觉你房间好空啊。”江辞秋操控着女主角一个滑铲踢飞丧尸，随口说道。
“因为我才搬过来没多久，以前因为经常住院，很多时间都在病房里度过，也没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这次搬家索性就断舍离，重新开始了。”
屏幕里林夏操控的男主角进入了一段帅气的体术处决动画，他也空出了右手，指了指房间里的书架。
“那几本，是你以前在病房里推荐给我的轻小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看。”
“你不会指望我帮你把空成这样的书架填满吧？”江辞秋操控着女主角给林夏回了口血，抽空吐槽。
在她的余光中，好友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把这个房间变得不这么单调。”
屏幕里的游戏刚好进了一段CG，暂时不需要操作。
少年放下手柄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印着沙滩、人鱼和大海图案的冰箱贴，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江辞秋认出了那个周边。
那是今天下午正式到海边之前，林夏在路边一家土特产店里买的。
四十块钱，换一个印刷粗劣的铁壳子，对江辞秋这种精打细算的社畜来说，简直就是在明抢。
因此，当时她也对林夏这种人傻钱多的豪横行为嗤之以鼻，认为这就是狗大户特有的消费观。
但现在看来，原来他买这个，是想着记录新生活，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留下属于他们两人的痕迹啊。
“我说——”
江辞秋看着那个廉价的冰箱贴，心头微微一动，但嘴上却丝毫不留情面。
“你特意把一个我差点被怪物弄死的地方的周边摆在房间里，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林小弟？”
说出的话和心中所想，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好兄弟之间就是这样，绝不打直球关心，永远只会用嘻嘻哈哈的烂话来掩饰内心的柔软。
“没、没有！绝对没有对你有意见！”
林夏赶紧摆手否认，生怕她误会。
恰好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外卖骑手发来的消息。
“炸鸡到了，因为门禁只能放在楼下的大堂，我下去拿一下，阿秋你先玩，我马上回来。”
少年连珠炮般解释完之后，如蒙大赦般逃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了游戏过场动画的背景音。
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之后，江辞秋放下手柄，从地毯上站起身，走到书架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枚粗糙的金属冰箱贴。
被怪谈里的怪物拽进海里，灌了一肚子的海水和粘液，还因为没法变身差点化身水鬼……这无论如何，肯定都称不上是什么好经历。
但这依然是在林夏出院之后，在他成功逃过了她记忆里那场命定的死亡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留下的第一个共同记忆的见证。
其实也挺美好的。
“……对不起。”
江辞秋喃喃自语。
强烈的不甘般涌上了心头，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书架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与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开始颤抖起来。
她不想迎来那个结局。
开什么玩笑啊……
明明好不容易，林夏才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明明自己也可以暂时放下魔法少女的身份，去体验一下上辈子从未真正体验过的青春和日常了。
明明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还在等着她用各种乱七八糟的轻小说、游戏，还有去各种景点亏钱买下的纪念品去填满。
为什么，这样美好的日常，却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寿命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