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的卧室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好得过分。
每天清晨六点半,阳光准时铺满那张两米宽的法式雕花床,把她从梦里不情不愿地拽出来。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金光,数着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三十二粒,三十三粒,三十四粒。数到差不多一百的时候,阿姨会敲门进来,轻声细语地说:"小姐,该起了。"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定制的鹅绒,软得能把整个人陷进去。可她还是觉得脖子僵。
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涂涂抹抹。梳妆台上摆着整套La Mer,旁边是上周生日时某位叔叔送的限量款口红,整整一盒六十四色,排成彩虹的模样。她抽了一支最浅的粉,涂完又擦掉了。今天约了人吃饭,涂太淡显得没精神。
饭局在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顶层旋转餐厅。父亲坐在长桌那头,和几位穿西装的男人谈着什么"并购""股权",语速飞快,像在念一份她听不懂的说明书。姜辞坐在母亲旁边,面前的盘子换了三道菜,每道她只动了最多三口。白松露烩饭,鱼子酱配薄饼,和牛刺身。厨师应该是米其林三星请来的,可她嚼着嚼着,忽然分不清嘴里的味道是咸是淡。
母亲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她"嗯"了一声,又多夹了一筷子。三文鱼的颜色很漂亮,橘红间着白纹,像她上周在画廊看中的那幅抽象画。画买回来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三千六百万。她只看过那一眼。
饭吃到后半程,父亲忽然转向她:"下周慈善晚宴,你也来。"
姜辞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依云的,杯子是巴卡拉的水晶,光线穿过杯壁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她盯着那些虹彩看了两秒,说:"好。"
"礼服让Anna送几套过来挑。"母亲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那件Dior高定上次穿过了,换新的。"
"好。"
她说了很多个好。从小到大,这个字她说得最多,也最熟练。
晚宴那天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丝缎长裙,腰线收得很窄,走路时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闪光灯噼里啪啦响,她站在父亲身侧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精确到分毫。有人夸她:"姜小姐越来越有气质了。"
她说谢谢。
有人敬酒:"姜小姐才貌双全,以后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她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香槟抿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想起小时候看《红楼梦》,里面写"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有点懂了。可她那点"意难平"甚至说不清来处——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她凭什么意难平?
晚宴结束回家已经快十二点。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匝匝铺展开去,像一地碎金子。她以前觉得好看,现在只觉得吵。
楼下花园里传来几声鸟叫。是喜鹊,隔着一层玻璃叫得又脆又亮,每一声都像往安静的夜里砸小石子。她循声望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落在栏杆上,歪了歪脑袋,又扑棱棱飞走了。
自由得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养过一只喜鹊。那只鸟的翅膀受过伤飞不起来了,奶奶就给它编了个竹笼子,挂在廊下。笼子很大,有秋千有食盒,每天换新鲜的水和谷子。可那只喜鹊还是整天扑腾,用喙啄笼子的竹条,啄得嘴角都出了血。奶奶叹气说:"这鸟儿养不熟,它想走。"
后来有一天笼子门没关严,喜鹊飞了。奶奶站在廊下看了很久,说:"也好,笼子再好看也不是它的家。"
她当时五六岁,似懂非懂。如今站在三十层楼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整座城市最昂贵的风景,身上是六位数的高定礼服,床头柜上摆着她连包装都懒得拆的生日礼物。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只喜鹊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的笼子更大些,竹条镶了金边,食盒里装的是鱼子酱。
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走神。坐在画室里对着那幅三千六百万的抽象画发一个下午的呆,画的什么她不知道,想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和朋友喝下午茶时别人聊着新出的包包和刚订的游艇,她端着骨瓷杯看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心想树叶掉光了是不是就干净了。
朋友推她:"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失恋了?"
她说没有。她没有失恋,她甚至没有恋。追她的人排着队,从华尔街精英到影视圈新贵,个个拿得出手。她试过和其中一个交往,约会三次,对方在米其林餐厅给她拉小提琴,她全程在想那只喜鹊后来飞去了哪里。分手的时候对方很受伤,问她为什么。她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确实是她的问题。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买包没劲,买画没劲,旅行没劲,谈恋爱也没劲。所有别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她伸手就能够到,够到了才发现不过如此。她像站在一个被塞满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门,也没有窗。呼吸不困难,但胸腔里那口气就是下不去。
失眠是从入秋开始的。每晚躺在那张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但就是睡不着。阿姨给她换了薰衣草精油,换了真丝枕套,换了助眠的茶,统统没用。她睁着眼从天黑到天亮,听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掏走了最后一点东西。
生日那天来了很多人。父亲包了整座庄园给她办派对,灯光、乐队、香槟塔,来的人她有一半叫不上名字。她穿着定制的生日礼服站在蛋糕前面许愿,闭眼的那几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
蜡烛吹灭的时候掌声雷动,所有人笑着祝她生日快乐。她也笑,笑得很好看,笑得天衣无缝。
派对散场已经凌晨。她回了自己的公寓,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浴室。柜子里那瓶安眠药是上周让阿姨帮忙开的,说是最近倒时差睡不好。阿姨没多问,第二天就把药送到了她手上。
她把药瓶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浴室没有窗,很黑,黑得像那天晚上她心里唯一清晰的念头。
然后她把整瓶药倒进嘴里,就着自来水咽了下去。
甜的吗?苦的吗?她没尝出来。只是仰头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听见了那只喜鹊的叫声,又脆又亮,像石子砸进水里。
她想,下辈子要是有翅膀,就飞远一点。哪儿都行,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再睁眼的时候,屋顶是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