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前言

作者:夏叶幻梦 更新时间:2026/7/31 21:58:40 字数:2555

姜辞的卧室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好得过分,早上六点半阳光准时铺满那张两米宽的法式雕花床,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金光,数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三十二粒,三十三粒,三十四粒。数到差不多一百的时候,阿姨会敲门进来。

“小姐,该起了。”

阿姨的语气永远是那样——恭敬,平稳,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姜辞有时候想,如果她今天说“我不舒服,想再躺一会儿”,阿姨会怎么回答?但她没试过。因为她知道答案:阿姨会出去打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母亲就会出现在门口,不是来问她哪里不舒服,是来提醒她今天的日程——十点钢琴课,下午两点画廊开幕,晚上六点和陈家公子吃饭。每一项都安排好了,每一项都不容更改。她不舒服不重要,她得出席。

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涂涂抹抹。梳妆台上摆着整套La Mer,旁边是上周生日时某位叔叔送的限量款口红,整整一盒六十四色,排成彩虹的模样。她抽了一支最浅的粉,涂完又擦掉了。不是不好看,是她忽然觉得涂不涂都一样——今晚坐她对面的人不是她自己选的,她穿什么、化什么妆、说什么话,都不影响结局。结局就是她会和某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两个孩子,然后在某天早上六点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母亲。

这个念头让她手指顿了一下。她把口红扔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饭局在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顶层旋转餐厅。父亲坐在长桌那头和几位穿西装的男人谈“并购”“股权”,语速飞快。姜辞坐在母亲旁边,面前的盘子换了三道菜,每道她只动了最多三口。不是不饿,是她刚想夹第四口的时候,母亲的目光就扫过来了。那个目光很轻,落在她筷子上只停了不到一秒,但姜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第四口太多了,会胖。胖了拍照不好看。不好看就没有价值。

她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依云的,杯子是巴卡拉的水晶。光线穿过杯壁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漂亮得不像话。她盯着那些虹彩看了两秒,忽然想:如果我现在把杯子摔在地上,会怎样?

她当然没有摔。她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然后对母亲说:“我有点闷,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比她还高,顶灯把她的脸照得一览无余。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香槟色丝缎长裙,腰线收得很窄,锁骨凹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好看,确实好看。可这张脸笑起来的弧度、走路的步幅、说话的音量,全部被校准过,像一件被精心维护的艺术品。艺术品没有脚,只能被摆在指定的位置上。

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水很冰,冰得指节发疼,但那股疼是真实的,是今天一整天里唯一由她自己制造的感觉。

晚宴回家已经快十二点。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走到窗边,脚下是整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匝匝铺展开去,像一地碎金子。楼下花园里传来几声鸟叫,是喜鹊,隔着玻璃叫得又脆又亮。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落在栏杆上,歪了歪脑袋,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养过的那只喜鹊。翅膀受过伤飞不起来了,奶奶给它编了个竹笼子挂在廊下。笼子很大,有秋千有食盒,每天换新鲜的水和谷子。可那只鸟还是整天扑腾,用喙啄笼子的竹条,啄得嘴角都出了血。奶奶叹气说:“这鸟儿养不熟,它想走。”后来有一天笼子门没关严,喜鹊飞了。奶奶站在廊下看了很久,说:“也好,笼子再好看也不是它的家。”

她当时五六岁,奶奶说完就进屋去了。后来没过多久,父亲把奶奶送到了瑞士的疗养院,说那边空气好,适合养病。走的那天姜辞拉着奶奶的衣角不肯松手,母亲把她的手掰开,温和地说:“奶奶身体不好,你别闹。”然后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语气更温和了:“以后不要这样了,不好看。”

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奶奶。隔年听说奶奶在瑞士去世了,她没去葬礼,因为母亲说太远了,小孩子折腾不起。她就在家里对着钢琴练了一下午的巴赫,琴键按下去,音符规规整整地流出来。她一个音都没弹错。

这些事她很多年没想过了。此刻站在三十层楼的落地窗前,身上是六位数的高定礼服,床头柜上摆着她连包装都懒得拆的生日礼物,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只喜鹊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的笼子更大些,竹条镶了金边,食盒里装的是鱼子酱。别人都说你命好,你自己也觉得该知足——可胸腔里那口气就是下不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按在你的喉咙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你呼吸不顺畅,又喊不出声。

失眠是从入秋开始的。每晚躺在那张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任何区别。后天也不会。十年后大概也不会。

她试过挣扎的。高三那年她跟母亲说想学画画,不想考商学院。母亲没有反对,甚至微笑着说好,转头给她报了商学院的艺术管理方向。“学这个也一样接触艺术,将来对你父亲的公司也有帮助。”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安排都为你好,你连闹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就不挣扎了。不是认命,是发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地方使。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把她锁在屋子里。她只是被几十条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手脚,每一条都细得像蛛丝,可合在一起就挣不开。

生日那天来了很多人。父亲包了整座庄园给她办派对,灯光、乐队、香槟塔,来的人她有一半叫不上名字。许愿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蛋糕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竟然没有什么愿望。所有别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她都有了,而那些她真正想要的,她从来没见过,所以连许愿都不知道怎么许。

蜡烛吹灭,掌声雷动。她笑着说了谢谢,笑得很好看。然后有人把切蛋糕的刀递到她手上,她低头看着那把刀——纯银的,刀柄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忽然想,二十三年前我出生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把一把好看的刀交到我手上,然后说:来,切你自己的蛋糕,切得漂亮一点。所有人都看着呢。

派对散场已经凌晨。她回了自己的公寓,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浴室。那瓶安眠药是上周让阿姨帮忙开的,理由是倒时差睡不好。阿姨没多问,因为阿姨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事。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她把药瓶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浴室没有窗,很黑。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飞了太久终于落下来的鸟。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二十三年来头一回这么安静。没有日程,没有期待,没有“你该怎样”,只有她自己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件完全由她自己决定的事。

她把整瓶药倒进嘴里,就着自来水咽了下去。苦的吗?她没尝出来。只是仰头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听见了那只喜鹊的叫声,又脆又亮。

她想,下辈子有翅膀就好了。

再睁眼的时候,屋顶漏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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