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没道理。
苏未晞撑着下巴坐在合欢宗的檐下，看雨珠子顺着青瓦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拨弄腰间系着的那枚玉佩——成色寻常，不值几个钱，但她贴身戴了许多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师姐从廊下匆匆跑过，丢下一句：“前头来人了，师尊让都去正殿候着。”
“什么人这么兴师动众？”苏未晞懒洋洋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
师姐脚步一顿，回头时面色有些古怪：“大梦宗的人。”
大梦宗。这名字落在耳中，苏未晞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皱了皱眉，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按下去，提起裙摆跟着往正殿走。合欢宗在修真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歹占着一方灵脉，座下弟子千余。平日里就算有客来访，也不至于让师尊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然而到了正殿前，苏未晞便知道不对了。
殿前的青石地砖碎了一地，廊柱上几道深深的剑痕尚带着残存的灵力波动。几个师姐师妹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面色惶惶。师尊坐在殿首，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周身气息敛得极淡，却偏偏让满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殿外的雨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轻了几分，连风也不敢往里多送一寸。
苏未晞迈进门槛的那只脚，忽然就僵在了半空。
那人转过身来。
——好冷的眼睛。这是苏未晞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那双眼像是深冬的寒潭，无波无澜，却偏偏在触及她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像是冰层下封了三百年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白衣人看了她许久，久到满殿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苏未晞被看得浑身发毛，不由得后退了半步，腰间的玉佩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腰间之物，”白衣人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磬，“从何而来？”
苏未晞下意识捂住玉佩，警惕道：“自小便戴着，怎么了？”
白衣人不说话了。殿中气氛沉得像是灌了铅，师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却见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满殿弟子齐齐后退三步。苏未晞也想退，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那人停在她三步之外，垂眸打量她。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从肩头落到指尖，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太沉太重，像积压了几百年的雪，压得苏未晞喘不过气来。
“你叫什么名字？”白衣人问。
苏未晞心想你杀到我宗门来砸了场子，现在才想起问名字？嘴上却老老实实答了：“苏未晞。”
“苏未晞。”那人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慢慢碾过，像是在品尝一枚隔世的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未晞心口猛的一疼。她也不知道疼什么，就是觉得这笑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多到让她胸口发闷、眼眶发涩，像是忽然被人往心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白衣人敛了笑，淡淡道：“本座墨云浅。”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墨云浅——大梦宗首席，梦界主宰，整个修真界能在她手底走过三招的人屈指可数。她是活着的神话，是压在各大宗门头顶的一方天。
苏未晞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此刻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些。她看着墨云浅的脸，拼命在记忆里翻找。这张脸是陌生的，这双眼是陌生的，可是——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像困兽撞笼，一声一声，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墨前辈，”苏未晞勉强挤出个笑来，“咱们——认识？”
这话问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人家是天上的人物，她不过是合欢宗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哪里来的交情。
然而墨云浅听了这话，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情绪来。是怒，是痛，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苏未晞分辨不出。只见她伸出手，似是想触碰苏未晞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蜷了回去。
那动作太轻太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怕一碰就碎了。
“不认识。”墨云浅收回手，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半点波澜，“只是你腰间的玉佩，是我一位故人之物。”
故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苏未晞觉得自己心里那团湿棉花忽然被拧了一下，拧出了水，涩涩地淌遍全身。
“是、是吗？”苏未晞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倒是巧了。墨前辈这位故人，眼下在何处？这玉佩我戴着也是白戴，不如物归——”
“她死了。”
墨云浅打断她。语气太干脆，干脆得像是这一刀已经砍了自己三百年。
苏未晞噎住了，不知该接什么话。殿中静得落针可闻，雨声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积着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打在碎砖上，声音清冷。
墨云浅转过身，往殿外走去。走出三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那个角度刚好让苏未晞看清她的侧脸，看清她下颌绷紧的弧线，像一柄收了鞘的剑。
“三日后，本座来接你。”她说。
苏未晞一愣：“接我做什么？”
墨云浅没有回头，声音从殿外幽幽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你回去。你欠本座的，该还了。”
白衣没入雨后的山雾中，转瞬不见。满殿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唯有苏未晞愣在原地，低头看腰间的玉佩。玉质寻常，纹路也寻常，可被她的手握了这许多年，温润得像是一小块凝固的体温。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那枚玉佩是谁送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从不肯摘下。只是方才墨云浅转身的那一瞬，她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来。
那句话来得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永远有多远？”
苏未晞捂住心口，指节攥得发白。
她忘了许多事。忘了自己从何处来，忘了这枚玉佩的来历，忘了自己曾在某个人耳边说过什么、又听那个人说过什么。
可她没有忘了心动的感觉。
方才那一刹那，心跳得太快，快得不像重逢，像赴一场迟了三百年的约。
檐角最后一滴雨水落下，砸在石阶上，碎成千万瓣。
声音清脆，像一声等了很久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