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萧然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她眯着眼摸过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6月26日，星期四。距离出发只剩两天了。
她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报名虽然成功了，可南京到宁夏的机票还没订呢。要是等妈妈下班回来再说，万一热门时段的票卖完了怎么办？萧然掀开凉席，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反倒让她更清醒了。她得趁妈妈上午去买菜前把这事儿定了。
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妈妈系着围裙，正拿着锅铲翻炒，听见身后有动静，头也没回：“醒了？洗把脸过来吃饭。”
萧然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桌角。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期待：“妈，昨天我报的那个夏令营……发通知了。”
“哪个？”妈妈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转身擦了擦手，“哦，那个新疆旅行的？”
“对！”萧然赶紧点头，生怕错过这个话头，“就是那个‘新疆了解旅行式夏令营’，专门给小升初女生办的，去吐鲁番那边体验风土人情。他们让我28号就去宁夏集合，统一出发。”
妈妈端着盘子走过来，眉毛挑了一下：“28号？这么急？那不是在宁夏还要待一天？”
“嗯，说是组织者在那边等我们，一起坐火车过去，路上还能顺便看看沿途的风景。”萧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妈，你看这通知上写着，最好早点订票，不然临近了机票涨价不说，还可能没座位。”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好是报名成功后收到的那条短信，特意把“新疆了解旅行式夏令营”几个字露在最显眼的位置。妈妈接过手机，眯着眼扫了两遍，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释然，最后甚至露出一点笑意：“吐鲁番啊……我小时候看《西游记》就老想着火焰山。去挺好的，长长见识，比窝在家里强。”
萧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表面上还是一副乖巧等待指示的样子。果然，妈妈下一秒就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去拿钱包：“你爸出差了，我这两天店里也忙，送不了你。你自己收拾行李，机票钱妈给你出。现在就订吧，订早上的，别误了点。”
“好嘞！”萧然差点蹦起来，强压着兴奋接过妈妈递来的银行卡，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操作起来。南京禄口机场到银川河东机场，6月28日凌晨2点的航班，刚好能赶上集合时间。她选好班次，付款，出票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看着屏幕上“出票成功”四个字，萧然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像是进入了一场小型的“备战”。妈妈虽然没多问细节，但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带这带那：防晒霜、驱蚊水、常备药、换洗衣物……萧然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林晓在备注里说过，夏令营全程光着脚，不能带鞋袜。所以她只准备了短袖和短裤，内裤和内衣也尽量选了轻薄透气的款式，至于鞋袜，她干脆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衣柜里。
27号晚上，萧然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墙上的挂钟刚跳过十一点，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萧然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几乎是抢一般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喂？”
“是萧然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活泼劲儿，语速有点快，像夏日里蹦跳的溪流，“我是林晓呀！夏令营的组织者~”
“林晓姐！”萧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接到通知了，机票也订好了，28号凌晨两点起飞，到了我就直接去火车站。”
“嗯嗯，我知道啦！”林晓的声音笑嘻嘻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亲切，“打电话就是特意提醒你一下行李的事儿哦。咱们夏令营没有统一的营服，所以你到时候就穿短袖短裤，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定要穿露趾的拖鞋来，换洗的所有衣服也都得是短袖短裤，记住了吗？鞋子和袜子，一件都不许带哦。”
萧然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要是晚上冷怎么办？”
“放心啦，吐鲁番白天热晚上凉，但咱们一路上都有安排，不会让你冻着的。”林晓的语气轻松又笃定，“而且光着脚丫子跑习惯了，你反而会觉得穿鞋累赘呢。对了，记得带个小背包，装点水和零食在路上吃，贵重物品随身带好。我明天在火车站举着牌子等你哦，晚安啦，萧然，期待见面！”
“晚安，林晓姐！”萧然挂了电话，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彻底消失了。林晓的声音那么鲜活，那么可靠，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老师充满了好感。
凌晨一点的闹钟响起时，萧然已经穿戴整齐。她穿着最喜欢的浅蓝色短袖和白色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粉色塑料凉拖，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小背包里装着手机、充电器、少量现金、水杯，还有妈妈硬塞进来的一包饼干和一瓶水。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妈妈不知是醒了还是根本没睡实，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只说了一句：“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知道了，妈。”萧然鼻子有点酸，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激动。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家，轻轻带上了门。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萧然拖着小箱子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出租车里，司机师傅打着哈欠问她一个人去哪儿，萧然只说去赶飞机，心里却一遍遍默念着：宁夏，银川，林晓，臭脚丫夏令营……
两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降落在银川河东机场时，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萧然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她紧了紧背包带子，按照短信里的指示，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火车站的公交。
银川火车站比她想象中要热闹一些。虽然是清晨七点，进站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萧然拎着箱子站在广场上，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突然，她看见进站口右侧的立柱旁，靠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那女孩看起来确实只有十四岁左右，但身高实在惊人——目测至少有一米七三，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卡其色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她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彩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臭脚丫夏令营”。
萧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林晓姐！”
那高个子女孩闻声转过头，露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笑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颗黑葡萄。“你就是萧然吧？来得挺早嘛！”林晓放下纸板，很自然地伸手帮萧然拎过箱子，“我是林晓，欢迎加入我们的臭脚丫大家庭！”
近距离看，林晓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活泼。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比划着手势，笑容很有感染力，让萧然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萧然的打扮，满意地点点头：“嗯，短袖短裤，露趾拖鞋，合格！袜子鞋子都没带吧？”
“没带。”萧然老实回答。
“那就好。”林晓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排坐在行李箱上等车的女孩，“喏，已经有几个小伙伴到了，你是第八个。咱们一共二十八个，包括我在内，二十七个小营员，就差几个啦。”
萧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七八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各自拖着箱子或背着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正低头玩手机，有的在小声交谈，无一例外都穿着清凉的夏装，脚上踩着各式各样的凉鞋或拖鞋。
没过多久，剩下的女孩们也陆续到了。林晓挨个点名，嘴里念出的名字一个个落在萧然耳中：苏晓、陈悦、李萌、张蕊、周彤、吴悠、郑洁、王萱、赵蕊、孙悦、杨洋、朱琳、何佳、郭倩、宋雨、梁爽、沈璐、韩雪、冯婷、楚宁、温雅、姜莱、崔妍、董琪、程橙、陆露……加上萧然和林晓，刚好二十八个人。
林晓收起点名册，把那块硬纸板随手塞进自己的大背包里，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各位臭脚丫们，早上好呀！首先欢迎大家准时抵达集合点，看来大家都很听话，没带鞋袜吧？”她故意眨了眨眼，引得几个女孩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下来我们要坐火车去吐鲁番，这趟车是老式的绿皮火车，没有空调，速度也比较慢，路上至少要三天三夜。不过别担心，这正是我们的‘适应仪式’第一环——让大家提前感受一下‘在路上’的感觉，顺便欣赏沿途的风景。”林晓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号召力，“现在，大家跟着我进站。上了车先找个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好，然后——补觉！毕竟很多人跟我一样，可能一夜没睡，养足精神，咱们晚点再正式开始活动！”
她带头往进站口走去，那双长腿迈开的步伐又大又稳。二十七个女孩拖着行李，踩着各式各样的凉鞋拖鞋，发出一片杂乱却充满活力的“踢踏”声，浩浩荡荡地跟在她身后，像一群即将迁徙的彩色候鸟。
火车站台里，那辆墨绿色的老式火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等待着这群特别的乘客。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和淡淡的煤油味。大家按照林晓的指引，找到对应的硬座车厢，两两一组或是独自一人占好位置，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或行李架上。
萧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车窗外面，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挥动旗帜，汽笛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鸣响，车轮与铁轨接触的“况且”声逐渐变得规律起来。火车缓缓启动了，城市的边缘、郊区的田野、远处的山峦，开始在窗外缓慢移动。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颠簸和摇晃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不少女孩已经歪在同伴肩上或是靠着车窗玻璃睡着了。萧然也觉得眼皮沉重，但她强撑着没睡，看着林晓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帮这个盖了件外套，提醒那个喝点水，最后才在自己前面的空位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过道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萧然看着自己光裸的脚丫踩在有些粘脚的地毯上，脚趾因为新奇而微微蜷缩着。三天三夜的火车旅程，未知的吐鲁番，还有那个神秘的“臭脚丫夏令营”……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梦。她终于也抵不住困意，脑袋一歪，靠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