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回到旅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拉萨的夜来得很快,一转眼街灯就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晔推开旅店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酥油茶味道。
前台只剩下一个房间了。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两个,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男人,皮肤黝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眼神在晔和栀栀之间来回打量。
"不好意思,今天来的游客太多了。"老板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藏族口音,说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只剩最后一间了。正好赶上朝佛的旺季,附近几家店都住满了。"
晔和栀栀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老式电视机里传来的藏语新闻声。栀栀下意识地捏紧了背包的肩带,晔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昏黄的台灯上,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老板看着他们,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我这边真的没办法了,要不然我给你们打电话问问别家?"
栀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个,要不你先住?我去找别的旅店。"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动作有些慌乱,连背包的拉链都没拉好。
晔摇摇头,伸手拦住了她。"这个点了,别的旅店估计也没房间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而且现在出去找,天太黑,不安全。"
栀栀停下脚步,咬了咬嘴唇。"那怎么办?"
晔沉默了几秒钟,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要不……"
"要不我们一起住?"栀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说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脸,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她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我是说,房间里有两张床吧?"
老板点点头,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有,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得挺远的,还有个小桌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被褥都是新换的,很干净。"
晔看着栀栀,没说话。栀栀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轻轻起伏着。
栀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凑合一晚上,明天我就换别的地方。反正咱们也不认识多久,就当是……搭伙的旅伴。"
晔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老板如释重负地笑了,赶紧从身后的钥匙架上取下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彩色绳结。"二楼最里面那间,203,窗户对着雪山,视野特别好。"
两个人接过钥匙,沿着木质楼梯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作响,墙上挂着几幅唐卡画,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图案。栀栀走在前面,背包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晔跟在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莫名觉得有些心安。
走进房间,栀栀先按下了灯的开关。房间不大,大概十几平米,果然有两张单人床,床架是旧式的木头做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床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个暖水瓶和两只茶杯。墙上贴着藏式的壁纸,印着连绵的经幡图案。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栀栀放下背包,坐在靠窗的那张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耳朵上的红棕色耳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晔站在窗边,拉开了半旧的布帘。窗外是一片低矮的藏式建筑,白墙红顶,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山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深色的剪影,山顶上积雪反射着月光,泛着淡淡的银白。天空很黑,但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洒满整个苍穹,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尴尬。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晔能听见栀栀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她衣服摩擦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栀栀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来西藏?"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晔回头看她,看见她正抬着头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散心。"
"散心?"栀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相信,"听起来有点敷衍。像是……像是不太愿意说真话的那种回答。"
晔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远处有几盏街灯,把雪山的轮廓勾勒出来。
栀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若有所思。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觉得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晔愣了一下,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栀栀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你看布达拉宫的时候,眼神很空洞,像是在看别的东西。不是在看那些金顶,也不是在看朝拜的人,你好像在找什么,但又找不到。"她停顿了一下,"我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看我自己的时候。"
晔沉默了。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栀栀。灯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像是藏着很多话。
栀栀继续说,"我也是来找东西的。"
晔看着她。"找什么?"
"不知道。"栀栀摇摇头,声音变得更轻了,"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来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像是……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的名字,但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可能听起来很傻,但我就是觉得,如果不来,我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窗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晔看着栀栀,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奇怪。她明明是个陌生人,但说出的话却像是说进了他心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西藏,只是觉得必须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必须站在这片土地上。
"也许我们都在找同一样东西。"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栀栀抬起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温柔的笑意。"也许吧。"
画面戛然而止。
晔的意识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栀栀的脸变得模糊起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往后退。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触碰到空气。天旋地转,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向前倒去。
有人从身后扶住了他,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耳边传来央金焦急的呼喊声,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