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海般的混沌中猛然抽离。
叶辰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没有老旧小区里常年挥之不去的霉味,也没有夏夜里熟悉的蚊香刺鼻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郁的草木清香,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鼻腔直达五脏六腑,令人全身的毛孔都不由自主地舒张开来。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家里那块泛黄且微微渗水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暗紫色、毫无星辰的诡异苍穹。
“这是哪里?”
叶辰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身下传来彻骨的寒意,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石板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蛛网状裂纹,裂缝中,顽强地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奇异苔藓。
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幽光,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一个直径约数十米的巨大圆形古老祭坛。祭坛边缘矗立着几根三人合抱粗细的断裂石柱,表面刻满了晦涩难懂、宛如蝌蚪般的古老符文。而在祭坛之外,则是无穷无尽、高耸入云的黑色巨木,那些树木的形态极其怪异,枝桠如同干枯的鬼手般直刺紫色的夜空。
叶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纯棉旧睡衣。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剧烈的疼痛感瞬间顺着神经传导至大脑。
不是梦!
那个逆转时空的白光,不仅带他回到了十八岁,还把他拉进了一个未知的异次元空间?
就在叶辰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一探究竟时,异变陡生!
“嗡——”
祭坛中央,两处原本黯淡的古老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银色星芒。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发出低沉的轰鸣。
两道柔和却耀眼的白光凭空浮现。伴随着两声惊慌失措的女声惊呼,两个曼妙的身影从半空中直直跌落在冰冷的祭坛青石板上。
“哎哟!”
“唔……”
两声截然不同的痛呼声响起。
叶辰瞳孔骤缩,立刻伏低身体,警惕地看过去。当星芒散去,看清地上的两人时,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左边那个女孩,穿着一套印着史迪仔卡通图案的短袖短裤家居服,原本扎着的马尾辫已经完全散开,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揉着摔疼的屁股,刚一睁眼,看到那紫色的天空和周围阴森的参天大树,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啊——!这是哪里?!救命啊!”萧蕊儿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哭腔和崩溃。
而在萧蕊儿不远处,另一个女孩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宋明月穿着一件材质极好的冰丝吊带睡裙,款式虽然保守,但在跌落的瞬间,裙摆微微上卷,露出了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一双赤裸的玉足。落地时她显然摔得不轻,发出一声闷哼,但她没有尖叫。
她就像一只受惊到了极点的猫,迅速蜷缩起身子,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胸前,试图寻找掩体。那双原本总是清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极度的迷茫与深深的警惕。
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
叶辰脑海中闪过三个小时前,在“老地方”烧烤店里与她们双手相触的画面,以及自己睡前那股强烈的“绝不再错过”的执念。但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关联。
因为萧蕊儿的尖叫声,在死寂的异界森林里,简直就像是黑暗中的高音喇叭!
“吼——”
祭坛外的黑暗森林深处,立刻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兽吼,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声音吸引,正在快速靠近。
没有半分犹豫,叶辰宛如猎豹般猛扑过去,一把将地上的萧蕊儿按住,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萧蕊儿拼命挣扎,以为遇到了歹徒,眼泪狂飙。
“嘘!闭嘴!你想把周围的野兽都引来吗?!”
叶辰压低声音,眼神在幽蓝的苔藓光芒下显得极其冷厉。那是一种经历了三十五年岁月打磨、在残酷商海中厮杀出的上位者压迫感。
萧蕊儿瞪大了满是泪水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脸。叶辰?他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被这种气势镇住,萧蕊儿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僵硬地点了点头。
见她安静下来,叶辰才缓缓松开手,转头看向一旁的宋明月。
宋明月此刻已经看清了来人,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声音虽然打颤,但强装镇定:“叶辰?你怎么会在这?”
“宋明月,冷静点,看清楚周围。”叶辰站起身。
宋明月和萧蕊儿闻言,终于大着胆子环顾四周。当那庞大诡异的异星地貌真正映入眼帘时,两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难道……难道我们死了?”萧蕊儿吓得手脚并用爬起来,死死抱住宋明月的胳膊,两个平时在班里交集不深的女孩,此刻只能抱团取暖,浑身发抖,“还是穿越了?我还不想死啊,我明天还要去买新衣服,我还没谈过恋爱……”
一阵阴冷的异界夜风吹过,穿着冰丝吊带睡裙的宋明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裸露在外的白皙肩膀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叶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长袖睡袍,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老式背心。他走上前,将带着自己体温的睡袍递给宋明月。
宋明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拒绝。
“穿上,这里温差很大,感冒了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叶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眼神坦荡,没有高中男生那种躲躲闪闪或猥琐的打量,只有纯粹的严肃。
宋明月咬了咬下唇,这里的确太冷了。她低低地道了句“谢谢”,伸手接过睡袍披在身上。宽大的男士睡袍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那股属于成年男子的温热气息传来,竟然奇迹般地让她心中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一些。
“叶辰……我们,还能回去吗?”宋明月裹紧了衣服,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十八岁女孩该有的脆弱。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有没有出路。
“我不知道。”叶辰没有撒谎,他沉声看着两人。
他的镇定和果断,成了此刻两个女孩心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叶辰转身,在祭坛边缘的废墟里翻找了一下,捡起一根断裂的、沉重坚硬的半截石条握在手里,作为防身武器。
“走,留在空旷的地方等于是活靶子。我们要找到隐蔽的躲藏点。”
叶辰走在最前面探路。宋明月和萧蕊儿手挽着手,紧紧跟在他身后。萧蕊儿害怕到了极点,一只手死死攥着叶辰背心的后摆,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出了祭坛的范围,走进了那片幽暗深邃的青木林。
离开祭坛后,光线变得极其斑驳。不知名的发光飞虫在半空中盘旋,散发着幽绿的光。脚下是厚厚的腐叶,每走一步发出的“嘎吱”声,都在疯狂挑战着三人的神经。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可能永远回不了家”的绝望,像巨石一样压在三个人的心头。
突然,前方十米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耸动。
一股带着浓烈血腥与腐臭味的阴风猛地扑面而来。
“沙沙……”
一只体长将近两米、形似野狼但浑身长满青色倒刺的怪物,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它那一双猩红的竖瞳在暗夜中犹如两盏高悬的红灯笼,贪婪地盯着三人中看起来最柔弱、散发着少女惊恐气息的萧蕊儿。
腥臭的口水顺着它错综交错的獠牙滴落,在地上腐蚀出白烟。
“啊……”萧蕊儿直面那双猩红的竖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宋明月浑身剧烈颤抖,但学霸的理智让她本能地弯下腰,试图将萧蕊儿硬拉起来。
“吼!”
异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腿猛地发力,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接扑向萧蕊儿的咽喉!
速度太快了!快到宋明月根本拉不动萧蕊儿!
“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吼在她们耳畔炸响。
叶辰没有退缩。三十五岁灵魂赋予他的不仅仅是沉稳,更有在绝境中敢于搏命的狠辣!如果今天退了,她们俩就会死在这里,而自己那可笑的“绝不再错过”的誓言,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爆发出这具十八岁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力量,一把将地上的萧蕊儿狠狠推入宋明月的怀里,自己则双手死死握紧那根沉重的石条,不退反进,迎着扑在半空中的怪物头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石条砸在青风狼坚硬的头骨上,竟然直接从中断裂!
巨大的反震力让叶辰虎口瞬间撕裂。青风狼吃痛,扑击的轨迹被迫偏转了半寸,但它那锋利如刀的青色利爪,依然借着惯性狠狠划过了叶辰的左臂。
“哧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叶辰闷哼一声,左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如同泉涌般飙射而出,溅落在那幽蓝色的苔藓上,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停顿,借着怪物下落的空隙,一脚重重踹在狼柔软的腹部,借助反作用力向后翻滚,拉开了距离。
“发什么呆!跑啊!!!”
叶辰捂住疯狂流血的左臂,声嘶力竭地对着已经吓傻的两个女孩咆哮。
这声怒吼终于唤醒了她们。叶辰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拽起萧蕊儿,三人连滚带爬地朝着森林更深处狂奔。
身后的青风狼甩了甩被砸晕的脑袋,发出一声极其愤怒的嘶吼,四爪刨地,再次追了上来。
“叶辰!那边!”
逃亡中,宋明月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右前方。借着微光,那里隐约有着残垣断壁的轮廓,像是一处废弃的古老石屋建筑群!
“去那里!”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密林。身后的腥风已经越来越近,青风狼距离他们甚至不到十米,那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进去!”
他们冲进最外侧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叶辰不顾左臂撕心裂肺的剧痛,用右臂和肩膀死命推着厚重斑驳的半扇石门。
“帮忙啊!”
宋明月和萧蕊儿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两个女孩不顾形象,用柔弱的肩膀和身体死死顶住满是灰尘的石门。
“轰!”
就在石门即将合拢的刹那,青风狼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巨大的力道透过石门传导过来,震得三人胸口发闷,齐齐倒退了一步,差点吐出一口鲜血。但也就是这拼死的一顶,“咔哒”一声,石门底部的凸起死死卡进了地槽里。
“砰!砰!嘶啦——”
门外传来青风狼疯狂的抓挠和撞击声,石门微微颤动,落下簌簌的灰尘。但在撞击了几次无果后,这只怪物似乎对这片废墟有着某种天然的忌惮,发出一阵不甘的低吼后,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三人滑靠着冰冷的石门,彻底瘫倒在满是厚厚灰尘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暗的石屋内,只有透过门缝和破败屋顶洒进来的一丝微光。
“呜呜呜……”
死寂中,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萧蕊儿看着叶辰左臂上那道长达十几公分、深可见骨、还在不断往外涌着鲜血的恐怖伤口,再也绷不住了。
她不顾自己手上沾满的泥土和灰尘,扑过去紧紧握住叶辰没有受伤的右手,像是在抓着世界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叶辰,你流了好多血……呜呜……对不起,都是为了救我……你会死吗?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闭嘴,省点力气。”宋明月虽然也在喘息,但她强行命令自己冷静。
她站起身,走到叶辰身边跪下。借着微弱的光,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没有丝毫平时的清冷和扭捏,直接双手抓住了自己冰丝睡裙的下摆。
“嘶啦——”
一声裂帛声响起。宋明月用力撕下了一长条睡裙的布料。原本及膝的睡裙瞬间变短,露出了一大截白皙匀称的大腿。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任何旖旎的色彩,只有令人窒息的悲壮。
“忍着点。”宋明月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轻微颤音。
她小心翼翼地用丝质布料在叶辰的伤臂上缠绕、打结。当她微凉柔软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叶辰满是鲜血的肌肤时,叶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平时在学校里高不可攀、永远镇定自若的冷美人,此刻指尖正在剧烈地发抖。
“别哭。”叶辰靠在石墙上,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可怕。但他却看着身边一左一右的两个女孩,露出了一个微弱却坚定的笑容,“这点伤死不了。我说过,只要活着,我就一定会带你们活下去。”
这一刻,那个在高中三年里永远低着头、自卑怯懦的透明人形象,在两个女孩心中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用血肉之躯挡在她们面前的强大依靠。
石屋外的异界天空,渐渐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晨光。
危机过后,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随之而来的便是如潮水般无法抵挡的极度疲倦。
“叶辰……”萧蕊儿已经靠着他的肩膀,脸颊上还挂着泪痕,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明月也靠着另一侧的墙壁,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在彻底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前,她侧过头,看着叶辰那张沾着血迹和灰尘的侧脸,低声呢喃了一句:
“叶辰……你到底……”
叶辰也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最终,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漩涡之中。
……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伴随着窗外熟悉的市井喧闹声,刺破了黑暗。
叶辰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刺眼的阳光透过老旧小区破旧的窗帘缝隙,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
天花板,依旧是那块泛黄渗水的天花板。
他躺在自己十八岁那年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
“呼……是梦吗?”
叶辰用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种异界的真实感,野兽的腥臭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然而,就在他准备翻身起床的瞬间,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烈刺痛,猛地从左臂传来!
“嘶!”
叶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在他的左臂上,没有任何伤口愈合的痕迹。一道狰狞的利爪撕裂伤,正往外渗着血丝。
而最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他的伤口上,赫然死死地绑着一条带着血迹的、柔软顺滑的冰丝睡裙布料!
那个该死的异星秘境……是真的!
死亡,是真的!
带出来的东西,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