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从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异星祭坛逃回现实后,秘境再没有出现。
三人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尝试重新进入。对于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高中生来说,逃避和恐惧才是最真实的本能。每晚入睡前,萧蕊儿都会在群里发一排瑟瑟发抖的表情包,生怕一闭眼,又回到那片长满幽蓝色苔藓的森林。
他们不想进去,但那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逼得他们不得不防——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被迫拉入秘境会是什么时候。
三人以“毕业旅行筹备”为借口,开始了频繁的线下聚头。
六月中旬,港城最大的户外战术用品店。
“叶老大,你看我穿这身,万一再遇到那只大灰狼,是不是就能跑得掉?”
萧蕊儿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惹得店老板频频侧目。这位昔日里明媚动人的校花,此刻正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厚重黑色软质防刺服,手里还颇具气势地举着一把未开刃的开山刀,艰难地摆着Pose。
叶辰看着她那被防刺服压得有些直不起腰的滑稽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还没等他开口,坐在一旁翻看古籍资料的宋明月冷冷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平光防蓝光眼镜,头也不抬地开启了硬核科普:
“根据那晚那只青风狼的体型、奔跑速度,以及它撞击石门时造成的凹陷程度估算,它的冲击力绝对在8000牛以上。你身上这件几十块钱的软质防刺服,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你的肋骨被它咬断时,延缓碎骨刺穿你心脏的时间——大概能延缓0.5秒吧。”
“宋明月!你用物理公式吓唬我!”萧蕊儿被那恐怖的数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开山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气鼓鼓地跑到叶辰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求助。
叶辰笑着打圆场,“听宋军师的。笨重的防具只会影响你逃跑的速度。老板,拿两套最轻便的战术强光手电、高浓度喷雾,再定做两副高锰钢的护臂。”
几天后的市图书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安静的阅览室里,萧蕊儿看不进那些晦涩的《山海经》和《抱朴子》,早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宋明月合上厚厚的古籍,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并肩而坐的叶辰,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脆弱:“叶辰,如果我们下次进去……出不来了怎么办?”
叶辰看着她微蹙的眉头,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场面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就一起死在里面。但在那之前,我会挡在你们前面。”
没有信誓旦旦,却有着让人心安的绝对力量。宋明月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到了六月下旬,这种在恐惧下催生出的“战友”羁绊,在一次老火锅的聚餐中达到了顶峰。
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翻滚着,彻底模糊了高中三年那道无形的阶级壁垒。曾经高不可攀的清冷学霸,和众星捧月的娇蛮校花,此刻正极其自然地给叶辰夹着毛肚、递着纸巾、甚至为了谁调的油碟更好吃而拌嘴。
结账时,叶辰坚持用自己微薄的积蓄买了单。看着钱包里干瘪的几张钞票,他心里那股“搞钱”的紧迫感越发强烈。防身装备、未来的修炼资源、现实中的生活,哪一样不需要钱?
……
六月底,高考录取结果尘埃落定。
宋明月毫无悬念地锁定了魔都大学(985顶尖)的金融系;萧蕊儿分数不错,去了海城的东海大学(211);而叶辰,一如前世那般,落档到了南都的江南财经学院(二本)。
群里,两女对这种学历上的巨大落差毫不在意,反而热烈地讨论着以后要常去南都找他玩。
但叶辰的心思,已经完全扑在了电脑屏幕那红绿交错的K线图上。
看着存折里仅有的3000元,三十五岁天使投资人的记忆开始疯狂翻涌。他清楚地记得,就是这几天,某支新能源概念的妖股会因为一项突发政策,迎来一次超过40%的短期暴力拉升。
他毫不犹豫地将2000元投入了股市,试图利用这稳赚不赔的“信息差”赚取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然而,现实却给了这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先知”狠狠一巴掌。
连续盯盘三天后,那支本该一飞冲天的股票,却因为大洋彼岸一则微小的新闻变动,引发了外资的提前撤离。不仅没有暴涨,反而直接阴跌了15%!
电脑屏幕前,叶辰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果断清仓割肉,看着账户里剩下的1700元,深刻地反思着。
“时空逆转本身,就是最大的蝴蝶效应。”叶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现实世界的金融市场是一个极度敏感的混沌系统,微观事件已经被改变。他绝不能把身家性命压在虚无缥缈的“先知记忆”上。没有足够的本金,所谓的投机就是找死。他需要最原始、最稳妥的现金流。
投资失败的当晚,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叶辰拨通了远在外地打工的父母的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化工厂里极其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叶辰啊!录取结果出了吧?”父亲扯着沙哑的嗓子在电话那头喊,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财院的学费贵,爸妈刚拿了工资,明天就给你卡里打过去,你别省着吃穿,买身新衣服……”
听着那疲惫却充满期盼的声音,三十五岁灵魂的叶辰鼻头猛地一酸。前世,当他终于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赚到千万身家时,父母却早已因为常年在化工厂透支身体,双双因病早逝。
既然重生的捷径走不通,那就用这双手去赚!
叶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语气平静但坚定地对着电话说:“爸,妈,过两天我想提前去南都。我想在那边找个暑期兼职,提前适应环境,自己把生活费赚出来。你们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愣了足足三秒。他们惊讶于一向内向怯懦的儿子,竟然突然变得如此懂事和独立。最终,在一阵欣慰的叹息声中,父母同意了他的决定。
……
七月中旬,南都。
刚走下绿皮火车,这座准一线城市令人窒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叶辰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坐上了前往大学城的公交车。公交车先是经过了宏伟气派的江南大学(985),随后停在了破败陈旧的江南财经学院门口。
前世的叶辰站在这里,自卑得连头都不敢抬。但现在的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生锈的铁门。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走进了大学城背后那片错综复杂的廉价城中村,以每月500元的价格,租下了一间闷热的顶楼单间。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叶辰便顶着烈日,开始在大学城附近寻找兼职。
他最终将打工目标锁定在一家名为“一点点”的连锁奶茶店上。
叶辰顺利入职,时薪二十,干得好有奖金。
在随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叶辰彻底进入了打工人的节奏。他放弃了所有关于走捷径的幻想,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站立、在后厨搬运一箱箱沉重的糖浆和牛奶,被他当成了打磨这具孱弱肉体的最佳体能训练。
因为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短短一个月不到,叶辰不仅熟练掌握了所有奶茶的配方,还能在忙碌时一个人有条不紊地顶住前台的收银和打包。他深得店长的赏识,俨然成了店里离不开的“老骨干”,也实打实地攒下了重生后的第一笔生活费。
时间转眼来到了八月中旬。
随着各大高校开始允许新生提前报到,原本还有些冷清的大学城彻底沸腾了,奶茶店的生意迎来了爆炸式的增长。
这天下午,外面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奶茶店里的机器“滴滴滴”响个不停。叶辰穿着绿色的员工围裙,正熟练地摇晃着手里的雪克杯。
“叶辰,前台你先盯一下啊!”店长满头大汗地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入职登记表,“今天店里实在太忙了,我昨天又招了个在周边做兼职的准大学生,估计一会就来报到。等她来了,你负责带带她,教她认认物料!”
“好,没问题。”叶辰头也没抬,手脚麻利地给一杯波霸奶茶封口,递给面前的顾客。
“叮铃——”
奶茶店推拉门上的风铃响了,一股裹挟着夏日热浪的微风吹了进来。
“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叶辰习惯性地扬起职业微笑,抬起头。
然而,当他看清推门而入的那个身影时,手里正在擦拭吧台的抹布,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女孩没有走到点单台前,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冷气出风口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松旧T恤,一条普通的洗旧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旧帆布鞋。瓷白细腻的肌肤在略显刺眼的阳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微卷的长发用一根廉价的黑色头绳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微微见汗的额头上。
那双清澈如水、却总是透着一丝习惯性自卑与怯懦的杏眼,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店里的环境。
当她的目光与吧台后穿着工作服的叶辰交汇时,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是沈幼薇。
那个前世总是在角落里低着头,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像野草一样坚韧的宝藏女孩。
原来她不仅提前来到了南都,还阴差阳错地和自己在同一家店里打工?
叶辰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三十五岁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回想起那个阴跌15%的股市账户,他忽然觉得无比庆幸——如果自己还在痴迷于盯盘投机,又怎么会在这家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奶茶店里,撞见这只迷路的小鹿?
沈幼薇似乎也认出了这个高中三年几乎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她那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有些不安地捏紧了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她嘴唇微动,似乎想打招呼,却又因为极度的内向而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局促地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叶辰,看什么呢?赶紧的,单子快堆不下了!”后厨传来店长的催促声。
叶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解开围裙在水槽边洗了把手,然后直接走出吧台。他脸上复现一抹极其温和、自然,且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意。
他走到沈幼薇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夸张的惊讶,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高中走廊里偶然碰见:
“来报到的新员工是吧?店长刚才跟我说了。走吧,老同学,我是带你的老员工,先跟我去后面领围裙。”
沈幼薇那双漂亮却自卑的杏眼,猛地睁大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男同学,此刻对方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沉稳与从容。
“叶……叶辰?”她细若蚊蝇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我。”叶辰笑着点了点头,主动替她推开了通往员工休息室的门,“这里冷气大,别在风口站着了,进来吧。”
门外的知了依旧在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南都的夏天闷热而漫长。
但在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叶辰知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重生轨迹,终于在这个夏天,真真切切地交汇在了一起。